韩府。
书房内。
韩熙一人独坐。
他的面前,摆着一方印信。
那是可以决定王朝走向,决定他人生死的相印。
此刻这枚大印正静静地躺在紫檀印盒里。
似乎变得黯淡无光。
韩熙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饷相印不动。
“老夫权倾天下”
“呵呵哈哈哈”
韩熙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笑得很压抑。
随即笑声却是越来越大,充满了不甘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老夫苦心经营几十年,斗败无数的对手,才有了今日门生故吏遍朝野,六部控其四的局面,即便是武勋,也成了老夫的走狗!”
“这大乾的江山,眼看就要”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韩熙怕了。
他从来没有怕过。
年轻时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他快意。
入仕之后的官场沉浮,位极人臣,他志得。
其后他开始编织那张笼罩朝野大网,他意满。
再后来,便是北境许诺的裂乾河以南为封地,封王。
裂土封王!
不再是臣子。
是真正的王!
是韩家的万世基业!
这个诱惑
太大了。
大到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尽一切卖国之事。
一切本来都很顺利。
女帝虽有几分聪慧,但羽翼全无。
军队被凌不周掌控,祸害。
而朝堂之上,他韩熙说一不二。
只待时机成熟
可偏偏!!
出了个杨玄!
这个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杂碎,一开始就不按规矩出牌。
当自己警觉的时候,他已经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借凌不周麾下校尉,动了军权!
再以明面上的三月赌注,蛊惑了江南豪商。
又秘设辑事厂,从大义上获得皇权特许。
后续借力打力,以流民纸变收了民心!
甚至
就连自己自认为最大的一记杀招,他居然自动入彀,却把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埋藏得最深,最隐蔽的七八颗棋子连根拔出。
甚至还搭上了一个刑部尚书。
就在刚才,他秘密让管家派人去召唤崔同,却得知了崔同入宫的消息。
崔同叛了!
那是刑部尚书啊,三法司之首,控制了朝堂法理的关键人物。
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叛了!
韩熙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恐惧。
那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被剥去了官服,戴上了重枷,像牲畜一样被押往刑场。
沿途是无数百姓的唾骂和诅咒。
而刑场上,刽子手拿着薄如柳叶的小刀,对着他露出狰狞的笑容。
前两刀割掉了他的眼皮,要让他无法闭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凌迟。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最终,他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
什么人才会被千刀万剐?
大逆!!
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老妻,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
甚至韩氏的远房旁支所有姓韩的。
全部斩首!
韩家顷刻间血流成河,烟消云散,尸骨无存!
不——!!!
韩熙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按在书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失败!
老夫绝不可以失败!
老夫还没有裂土封王!还没有让韩家成为真正的王侯之阀!
老夫怎么可以认输?
又怎么可能会落到那般下场?
疯狂的杀意汹涌。
“杨玄!!”
“赵青璃!!”
“你们想让老夫死?”
“没那么容易!”
韩熙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杨玄如今在诏狱,崔同叛了,暂时动不了他。
而女帝在宫中,戒备森严,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硬碰硬是下下策,他如今也没有胜算。
那么,依然要从流民身上想办法了!
只要让流民乱起来,酿成民变,那个女人就必须处理杨玄。
一个恶毒计划在韩熙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老欧!”
书房门悄然推开,管家老欧如同幽灵一般出现。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灰败,眼底下多了一抹死寂。
自从韩熙命他舍弃掉魏继祖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
不管韩熙对他许诺了什么,都不如魏继祖的存在。
因为,一个贱籍私生子,坐上了三品京兆尹,这对于他来说,何止是逆天。
即便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熙这个主人,他才能拥有。
但韩熙这个主人,如今亲手毁掉了他的一切。
“老爷。”
老欧的声音干涩沙哑。
韩熙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道:
“你立刻告诉魏继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阴寒:
“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老夫要看到流民大乱,要看到流民冲击他的京兆尹衙门,如果做不到”
他的目光如同毒锥刺向老欧:
“你知道后果。”
老欧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他看着韩熙那疯狂绝情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欧缓缓低头:
“老奴明白。”
看着老欧佝偻着背消失,韩熙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乱吧”
“越乱越好”
“只有把这大乾的天彻底捅破老夫才有机会。”
“老夫倒要看看,几十万流民之乱,谁能平息!”
幽冷的灯光下,韩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如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