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最深处,幽冥殿。
巨大的穹顶高悬在数十丈之上,由整块墨色玄玉雕琢而成,表面嵌着无数会发光的幽蓝晶石,如夜空中倒悬的星河。穹顶正下方,是方圆百丈的圆形大殿,地面由黑白两色的石板铺就,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
大殿的正中心,一座三层的古老祭坛静静矗立。
祭坛的每一层边缘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那些文字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笔划间流转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而在祭坛最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幽冥之心。
它静静地旋转着,散发着柔和而深邃的幽蓝光芒。那光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和灵魂一并吸入。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光影流转,时而如山川河流,时而如人影幢幢,像是一个微缩的、被封存的世界。
整个大殿的能量都在以它为源头脉动,每一次光芒的明暗交替,都伴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那是地脉能量与这颗核心共鸣的声音,是整个皇陵、乃至这片大地下方所有能量网络的中心节点。
“终于……到了。”
第一个踏入幽冥殿的是吴涯。
他扶着冰冷的石门边缘,脸色苍白,左臂的衣袖已经被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沿着指尖滴落在黑白石板之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在他身后,阿芸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苏婉,三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衣袍破损,气息不稳。
他们是穿过“万魂回廊”来到这里的——那条长廊两侧嵌着成千上万的青铜灯盏,每一盏灯中都封印着一缕古老的残魂。当有人经过,那些残魂便会苏醒,化作幻象攻击闯入者的心神。若非苏婉以音律之术稳住三人心神,阿芸以家传身法引开大部分攻击,吴涯以自身为盾硬抗最后三道魂影的冲击,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那条永无止境的长廊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大殿另一侧的暗门也打开了。
陈武背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老学究闯了进来。这位壮硕的汉子浑身浴血,右肩有一道狰狞的抓痕,深可见骨,但他仍稳稳地背着背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学究的眼镜碎了一片,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已经破损大半的竹简,那是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才从“千机阁”中带出的线索。
“还活着……”陈武喘着粗气,小心地将老学究放下,自己也单膝跪地,用长刀支撑着身体。
他们所经之路是“千机阁”,一个布满了上古机关与傀儡的迷宫。老学究凭借对古籍的惊人记忆力,破解了十七道机关阵,却在第十八道时触发了隐藏的杀阵。陈武为护他,几乎是以肉身扛下了三具金刚傀儡的合击。
“咳……幽冥之心……”老学究勉强睁开眼,目光穿过破碎的镜片,死死盯着祭坛顶端那枚幽蓝晶体,“果然……和《幽墟志异》中记载的一样……地脉之核,执念之晶……”
第三道门在大殿正北方打开。
林风扶着阿阮,两人踉跄而入。阿阮的脸色惨白如纸,右手紧紧按在左胸,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林风的情况稍好,但右腿明显行动不便,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僵硬。
他们选择了最凶险的“血池道”——那条通道下方是滚烫的岩浆,上方悬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一尺宽的石梁。而真正致命的,是弥漫在整个通道中的无形煞气,能侵蚀人的心智,勾起内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阿阮为保护心神受损的林风,强行催动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在两人周围筑起屏障,代价是心脉受损。
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几乎同时抵达。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都还活着……”阿芸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望向苏婉,望向陈武,望向林风和阿阮,眼中泛起泪光。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想过,他们当中可能有人永远走不出这皇陵深处了。
苏婉虚弱地笑了笑,想要说什么,却被吴涯突然抬手制止了。
“不对劲。”吴涯的声音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大殿的阴影,有些过于浓了。
幽冥之心的幽蓝光芒本该照亮整个大殿,可祭坛四周的阴影却浓稠得如同墨汁,那些影子不自然地扭曲、蠕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而在太极图案的阴极位置,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缓“浮”了出来。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仿佛原本就是影子的一部分。
一袭纯黑的长袍,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影在幽蓝光芒中显得模糊不清,时而凝实时而虚幻,仿佛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影。”吴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黑袍人——影,轻轻鼓了鼓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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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真是精彩。三路人马,三条路,居然都活着走到了这里。皇陵的三大试炼——万魂回廊、千机阁、血池道,自建成以来,能全部通过者不足十人,而你们……”他顿了顿,笑声中带着嘲讽,“却在我精心设计的引导下,完成了这一壮举。”
“你什么意思?”陈武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中闪过凶光。
“意思就是,”影缓缓抬起手,指向祭坛顶端的幽冥之心,“你们一路破解的机关,经历的幻境,斩杀的守护兽,都在消耗这座古老皇陵积累了千年的防御能量。而现在……”
他的身影忽然消散,化作一缕黑烟,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祭坛第一层。
“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
“拦住他!”老学究嘶声喊道。
但太迟了。
影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他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无视了祭坛周围仍然残存的防御阵法——那些阵法在他们三路人马闯入时已经被触法并消耗了大半能量——直取幽冥之心。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历经生死,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然而就在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幽冥之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幽冥之心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共鸣。与大殿中某个存在产生了共鸣。
吴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感到胸口深处,那股自出生起就被封印的力量,此刻如同沸腾的熔岩,疯狂冲击着那层已经脆弱不堪的屏障。是之前为了通过万魂回廊,他强行催动了血脉力量,导致封印松动。而现在,在幽冥之心的共鸣下——
封印,碎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吴涯的视野瞬间被染成幽蓝。他听到阿芸的惊呼,听到同伴们的喊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古老、低沉,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又仿佛从他自己血脉的源头响起。
“吾族之嗣……终于等到此刻……”
吴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是遵循着血脉深处的本能,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祭坛。
影的手指距离幽冥之心只有一寸。
吴涯的手,先一步碰到了那枚晶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幽蓝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不是光,而是凝成实质的能量洪流,从幽冥之心中喷涌而出,顺着吴涯的手臂灌入他的身体,又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形成一道贯穿穹顶的光柱。整个幽冥殿剧烈震动,穹顶上的晶石纷纷碎裂坠落,地面的石板寸寸龟裂。
影在光芒触及的瞬间便化作黑烟急退,但那光仿佛有生命,紧追不舍。黑烟中传来一声闷哼,当它重新凝聚成人形时,影的兜帽已经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却布满黑色纹路的脸。
他嘴角渗出一丝暗色的血迹,盯着光柱中的吴涯,眼中闪过震惊,随即转为一种复杂的、近乎狂热的神色。
“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个‘钥匙’……”影低声笑着,声音在震动的大殿中飘散,“也好……这样更好……”
他深深看了吴涯一眼,身体再次化作黑烟,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有最后一句话,如同诅咒,在大殿中回荡:
“你拿到了,也失去了。”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光芒终于消散时,祭坛已经崩塌大半,幽冥之心消失无踪。而吴涯——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右手还保持着触碰晶体的姿势。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阿芸第一个冲上前:“吴涯!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那里的,确实是吴涯。但又好像不是。
他的头发,那一头曾经浓密的黑发,此刻从发根到发梢,尽数化作霜雪般的纯白。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某种冰冷的、带着光泽的银白。他的脸依旧是年轻的轮廓,但皮肤下隐隐流动着幽蓝色的微光,仿佛有火焰在血管中燃烧。
而他的眼睛——
阿芸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双曾经温暖、偶尔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瞳孔深处,两簇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那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跳动,映照出非人的光芒。
吴涯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虽然有些特殊、但总体仍在凡人范畴的青年。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古老、浩瀚、仿佛与这片大地同源同脉的威压。那气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心悸,就连修为最高的苏婉和林风,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吴涯?”阿芸的声音在颤抖。
吴涯缓缓转动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老学究脸上停顿了一瞬,又在苏婉、陈武、林风、阿阮身上依次掠过。最后,回到阿芸脸上。
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漠然之后,浮现出一丝困惑。
然后,是罕见的茫然。
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就被平静取代。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阿芸的心沉入谷底。
吴涯看着阿芸,看了很久。久到陈武已经忍不住要开口,久到苏婉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琴弦上。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陌生:
“刚才……多谢。”
顿了顿,他微微皱眉,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目光落在阿芸脸上,轻声问道:
“请问阁下是?”
大殿陷入死寂。
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永恒的心跳声,在幽蓝的残光中,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