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蓝宣卿跟李姐要了一条毛巾,盖在宋怀瓷头上,给人轻轻擦干头发。
这一幕,跟在b市那晚有点像。
不过当时是宋怀瓷在给他吹着头发。
杜姐拧开碘伏,用镊子夹了一块医用棉花球,蘸上碘伏后涂在伤口上。
药效难免带来轻微刺激,轻易惹皱宋怀瓷的眉。
蓝宣卿用毛巾托着他的脸,让人转过来看着他,轻声安抚道:“哥,没事的,忍一下就不痛了。”
只要不看到伤口,就还能图个心理安慰,告诉自己不疼。
这是蓝宣卿掩耳盗铃的小聪明。
宋怀瓷笑了一下,道:“这又是在哪学的?跟哄小孩似的。”
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忍住挑起一缕送到唇边轻吻的冲动,轻轻揉抚,说道:“在车上学的。”
宋怀瓷会心又笑。
他看着杜姐将一块方形的大号创可贴贴在伤口上,隔绝了空气中的灰尘感染。
杜姐叮咛道:“千万不要碰水,洗澡的时候也不要浇到,今晚我回去前会再给你换一次药,明天我来的时候再换一次,这可不能懒。”
宋怀瓷老实应道:“好。”
杜姐便把医药箱收拾好,拎起放在一边的袋子,走到楚笙身边,说道:“宋夫人,这是我刚刚回家里带过来的衣服和裤子。
因为我听李姐说你们淋了雨,衣服肯定要换下来,可这屋里没有你的衣服,所以我先带了一套过来对付一下,你别嫌弃。”
吴叔一拍脑袋:“对啊,我把这茬给忘了,还得是你们女人细心,快快快,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宋怀瓷说道:“先带她去吧,杜姐,麻烦你跟着去,教她用一下,如果有需要,你就陪在身边吧。”
杜姐自然服从安排,带着楚笙往卫生间走去。
李姐去厨房端姜茶的时候顺便把吴叔薅了过去,低声问道:“这宋夫人怎么回事?怎么跟怀辞那么说话?精神头也感觉……”
吴叔嗐了一声,跟她耳语道:“我之前没跟你们说过,是我觉得说出来不好,怀辞也没跟你们说的意思,但现在你们也见到了。”
吴叔指指自己太阳穴,说道:“宋夫人她精神方面有点毛病,之前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头,今天怀辞把她带出来去看朋友,估计待会儿又送回去了,不在这常住。”
李姐这才恍然。
难怪那么说话,原来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也是可怜。
看她刚刚那样子,可能还有点暴力倾向,这样看的话,还是送回医院才是最好的。
李姐说道:“行,我知道了,老吴啊,你也帮我端两碗,有你的一碗喝。”
吴叔嘿嘿一笑,接过李姐递来的褐色姜茶,说道:“还有我的呢?那太感谢了。”
还有点烫手。
但中年男人干惯粗活的手上留下茧子,很快就适应了温度。
李姐笑道:“都有,还有蓝秘书的,我这碗再放勺蜜,免得怀辞觉着太辣喝不惯。”
吴叔忍不住调侃道:“嗐,还是个小孩样儿,贪甜得很,这可不是啥好事儿,等老了牙就掉早了。”
李姐拧开蜜罐,舀起一勺蜂蜜倾进碗里,说道:“你管他,喝得下去就行了。”
吴叔撇嘴耸肩,说道:“行,都行,我可没说啥。”
稍作搅拌后,李姐把蜜罐拧好,物归原处,端起两碗姜茶,跟着吴叔走向客厅。
蓝宣卿和宋怀瓷好像坐得更近了些。
李姐把姜茶放在桌上,说道:“怀辞啊,这是你的,里头我另外加了蜜,就怕你觉得太辣喝不惯。
蓝秘书,这是你的,我就没擅自加甜了,你喝喝看习不习惯,不习惯我再给你加勺蜂蜜。”
蓝宣卿耳朵通红,说道:“没事,这样就可以。”
李姐用一块木质杯盖盖在碗上,免得等楚笙出来后姜茶都凉了。
宋怀瓷拿起碗,放到鼻底闻了闻。
很浓的姜味,还掺着一缕蜂蜜的花果香。
宋怀瓷十分放心地喝了一大口,结果入喉的辣味呛得宋怀瓷连连咳嗽。
那种感觉就像喝了一团火进去,又苦又刺激。
蓝宣卿瞬间站起来,抽出纸巾贴在宋怀瓷唇前,问道:“哥,没事吧?”
听见宋怀瓷呛得直咳嗽,李姐连忙给他拍着背,问道:“怎么了?喝不习惯吗?”
宋怀瓷点头,推开那碗姜茶,手掌接过蓝宣卿的纸遮在唇前,又闷咳了几声。
抿抿唇,嘴里还是热辣辣的,充满了姜的味道,那一股清甜在辛辣的衬托下都显得不足为道了。
蓝宣卿看向还剩了大半碗的姜茶,道:“再喝点吧哥,你身上都湿透了,喝点姜茶可以驱寒。”
宋怀瓷却不肯再喝了,嫌道:“太辣了。”
总感觉比他之前吃的姜还要辛辣许多。
难道又是所谓的进化了吗?
蓝宣卿拿起宋怀瓷那一碗喝了一口。
其实在蓝宣卿看来都一样,只是宋怀瓷这碗甜一点,还缓冲了点辣味。
蓝宣卿劝道:“哥,可能是你刚刚第一次喝不太习惯,现在再喝就会好得多了。”
毕竟如果让宋怀瓷把湿衣服脱了坐在这里,他肯定不干,还不如劝他先喝点姜茶驱寒,之后再喂颗感冒药什么的。
宋怀瓷将信将疑地看他,脑袋诚实地后撤,透着抗拒。
蓝宣卿弯下腰,把碗递过去,说道:“再试试。”
坏了,有种在骗小孩喝药的即视感。
或许是善良的白月光对他耐心劝慰的奖励,宋怀瓷居然直接就着蓝宣卿的手,将唇印上碗沿,茶眸抬高看着他,好似在等着他喂。
蓝宣卿的心脏十分不争气地漏了几拍,随即倾高碗底,将姜茶喂入宋怀瓷唇中。
看着宋怀瓷的眉心皱起来,蓝宣卿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住他的下颚,令他仰起脑袋,想就这样一口气把姜茶喂完。
形状明显的喉结擦过掌心,感受着它顺着吞咽的幅度上下滚动。
莫名的。
有点色。
像在干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坏事。
来不及咽下的清液从唇边溢出,蓝宣卿唇瓣情不自禁地微张,吐出一口气,用指腹抹去滑落的茶珠。
宋怀瓷控诉地瞪他,蓝宣卿却只是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拇指将他心底被取悦的恶趣味出卖,不断摩挲着额角。
真的,像只萨摩耶。
等那一整碗姜茶都被灌进肚子,宋怀瓷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嘴里不舒服,喉咙不舒服,肚子不舒服。
就连心里也感觉有点不舒服,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怪感。
于是,宋怀瓷便连带着气起胡作非为的蓝宣卿。
蓝宣卿则很干脆地把姜茶闷完,把空碗递给李姐,说道:“谢谢李姐。”
李姐笑眼弯弯地接过碗,应道:“没事儿,这是我该做的。”
还得是蓝秘书有本事啊,这就把一碗姜茶哄下去了。
如果是她们三个,估计就让宋怀瓷逃过去了。
李姐注意到宋怀瓷身上还穿着湿透的风衣,忙道:“对了,快把风衣脱下来,我拿去洗衣房,别再穿着了,多冷啊。”
吴叔豪爽地把姜茶干完,舒坦地打了个激灵,伸手去拿李姐手里的碗,说道:“成了,那这碗就我给拿过去。”
李姐也放心吴叔的粗中有细,把两个碗摞着递过去。
宋怀瓷把风衣脱下来递给李姐,蓝宣卿也趁机看见了那些暧昧痕迹。
嗯,还挺适合他的。
看着李姐抱着风衣离开,蓝宣卿探手稍稍压下宋怀瓷的立领。
嗯。
美人配“草莓”,超涩。
蓝宣卿大胆去吻那截脖颈,说道:“哥,你这样真的超好看。”
宋怀瓷被那碗姜茶弄得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难受,但就是感觉很奇怪。
像冰块里裹着一团不断腾跃的火焰。
他推开黏上来的蓝宣卿,骂道:“泼皮。”
手掌落在唇前,被蓝宣卿捉住,贪心地啄吻着掌心。
宋怀瓷一把抽走自己的手,指尖用了些力,扫带过下颚,将蓝宣卿的脸推得偏过去,不满道:“放肆。”
说罢他便起身上楼,去拿一身干爽衣服准备洗澡。
他可是很怕冷的,忍到现在,连指尖都忍不住打抖了。
那什么破姜茶一点用都没有。
他要把它从食谱里移名,之后再也不想见到它。
望着宋怀瓷上楼的身影,那道清柠香好似还从鼻尖前飘过。
欲壑难填,舌头扫过后槽牙,尚不知足。
论谁能抵得住湿发美人的诱惑。
一阵脚步声传来。
蓝宣卿循声看去,就看见楚笙在杜姐的陪同下走过来。
她身上已经换上杜姐带来的衣服,头发也被吹干了,看样子是换洗好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蓝宣卿便将桌上盖着木盖的姜茶推过去,说道:“这个是姜茶,你喝一点吧。”
楚笙转眸看他,拿下木盖,拎起碗沿。
还是温热的。
看出楚笙有话要说,蓝宣卿担心她说出什么让杜姐生疑的话,便道:“杜姐,你先下去吧。”
杜姐当下明了,应道:“好。”
等杜姐离开客厅,楚笙喝了一口姜茶,感受着那股暖意缓缓到达胃部,道:“你是辞辞的秘书,为什么要选择跟他站在一边?”
蓝宣卿说道:“因为我喜欢的是他的灵魂,不是我老板,也不是宋怀辞。”
楚笙沉默着没说话,只是指尖愤懑地捏着碗沿。
继而,蓝宣卿又道:“对于老板的离世,我很遗憾,但想来不是没有原因。
因为他的工作强度一直很高,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期间有劝过他休息,至少给自己放假几天,但他都不肯。
我之前不懂,老板为什么要这么要强,为什么要这么拼,为什么恨不得一年到头都泡在公司里。
到后面我明白了,他不是非得这么要强,非得这么拼,是他还有人想要保护。
他也不是想一年到头都泡在公司里,是他说到底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笙怔怔地看着蓝宣卿。
蓝宣卿说:“我几乎没见过老板有什么朋友,他公私也一向看得很分明,我于他而言,只是工作上的秘书,所以他很少跟我说过私下生活的事,以至于在哥没有跟我提过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你在生病住院。”
再想起那个男人,蓝宣卿突然有一种时间过去很久的感觉。
久到他对宋怀辞这个人都有点陌生。
就好像,没有人真正了解过、接触过这个人。
而作为点头之交而言,这个人确实很久没出现过了。
“就好像……工作就是老板的生活,我之前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拼,但自从我知道你的故事之后,我好像就明白了一点。
他想要给你安稳的生活,在你身心健康后把你接出来,你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为金钱烦恼,为生活奔波,为家庭操劳。
只需要跟很多富有人家的女主人一样,没事出去逛街购物,偶尔心情好,就再花点闲钱保养皮肤,培养点兴趣爱好,陶冶情操。
追根究底,他只是不想你再那么苦,想让你之后的生活能过出自己的色彩,而他,也得努力让你能拥有这份自由的底气,为你构造出最基础的框架。
所以,他是在为了爱你而拼搏。”
楚笙忍耐的泪水从眼尾滑落,难掩的心痛化作呜咽。
记忆里的小团子早已长成足以守护她的高墙。
她却懦弱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那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的高墙。
楚笙抬头,看着这座大得离谱的屋子。
光是客厅就是从前屋子的一两倍。
为了这个屋子,辞辞一定付出了很多吧。
一定熬了好多个夜,费了好多个心思,讨好了好多客户,做了好久的工作,攒了好久的钱。
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康长大。
快快长大,离开束缚他翱翔的「家」。
但看着他辛酸打拼的样子,也没有一个家长,会不想让孩子可以再像孩提时那样,无忧无虑。
正因他们曾为柴米油盐费心,才更懂得长成一个担责任的大人有多难。
楚笙眼含清泪地问他:“蓝秘书,你想过他吗?作为已经知道他……已经…离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你有想过他吗?”
蓝宣卿坦诚道:“想过。
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我会在哥身上,看到很多跟老板相似的点,因此,我会想起他。”
闻言,楚笙忍不住以掌遮面:“抱歉,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人,会为他的离去感到思念……
我知道的,他有点孤僻,有点内向……不会说什么好话……我都知道的,他很孤单……我也想陪在他身边……
有时候,我想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可他什么都不说,学会了说谎……我……我真的……很心疼,很思念他……”
今后不会了。
辞辞,妈妈会一直思念你。
就算世界上没有人记住你的存在,没有人为你的离去感到悲伤和思念,那妈妈就会一直成为那个唯一。
就像我们是生命中彼此的唯一那样。
互相依赖,互相理解,互相爱着包容着那个脆弱的彼此,为对方隐忍着、舍弃着……
辞辞啊。
让雨水带去妈妈的思念与牵挂吧。
不行啊。
只要一想到以往那个总是沉默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离开了,楚笙的心就不可避免的,痛到无法呼吸。
她将悲伤藏在掌下,任由泪水淌过脸颊,带来无声而窒息的悲痛。
一阵窸窣声响起,楚笙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屈膝蹲下,紧接着,一个有些清冽的拥抱将她轻轻拥住。
蓝宣卿说道:“抱歉,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觉得,你现在也许需要一个拥抱。”
青涩笨拙的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脊。
楚笙像一名漂泊在无边大海上的求助者,即将脱力之际,却忽然在海中发现了一艘被人遗弃的筏艇。
她抱住这个比她的辞辞还要小一些的孩子,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楚笙的眼泪蓦然像断线的项珠。
“蓝秘书……你要健康,你要幸福……”
“你要这样善良的到老,你是个温暖的孩子……你一定要一切顺遂……”
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这无法挽回的一切……我要怎么做,我的亲人才会回到我身边……
“谢谢你……谢谢你……真的……真的……你一定要平安喜乐…一定要幸福到老……”
老天爷啊,你既然无法爱怜我身边的人,就请你爱护这些长了真心实情的“泥人”吧。
他是这么真诚,这么可爱,这么温柔,请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吧。
毕竟我的孩子已经死去了,我不想还会有另一个女人再承受我这样的丧子之痛。
我……不想要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只想要跟这孩子一样善良的人,像辞辞这样年轻的孩子,往后余生过得幸福康宁……这样就好了。
我会留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想念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