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腹地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潮湿。
邓艾的队伍又行进了整整两日,已经深入子午谷近百里。
前方的山势陡然收紧,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两面是高达百丈、光滑如镜的笔直峭壁,其间只留下一道宽不足一丈的狭窄缝隙。
向上望去,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惨白的细线。
一线天。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山风从缝隙中灌过发出呜咽的鬼哭,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
“停下!”
走在最前方的乌浒蛮兵突然抬手示警。
整个队伍瞬间如被施了定身法,钉在原地。
那名乌浒蛮兵伏下身子,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又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撮灰烬,放在鼻尖。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有人!”
他吐出两个个字。
“是火灰,还有余温。”
队伍中央,那名年长的乌浒老兵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定是曹军的斥候!人数不多,十人上下。看这痕迹,估计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队伍中几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这是他们进入子午谷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敌人的存在。
暴露的阴影如同这峡谷的峭壁,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队伍中央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邓艾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细长的天光,又看了看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谷道。
不能再贸然前进了,前方很可能与折返的敌人迎头撞上。
但也不能后退,那会打乱他为大军规划好的整个行军时间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暂做休整。”
邓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一名飞浒军士兵环顾四周,脸上露出苦涩。
这鬼地方光秃秃的,两侧的石壁比女人的脸蛋还光滑。
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他们能藏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那乌浒老兵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路而是像一头搜寻巢穴的黑熊,绕着一侧的峭壁来回踱步,鼻子不断翕动。
忽然他停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壁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拨开上面垂下的一片藤蔓。
藤蔓之后,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
“邓校尉,这里。”乌浒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在我们乌浒族的山里,叫做山神的家。”
他指了指峭壁上方,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才惊骇地发现。
在这看似光滑的石壁上,竟错落分布着好几个类似的不起眼的洞口,全被植被完美地伪装了起来。
众人没有废话。
飞浒军的士兵立刻甩出钩索,几名身手最矫健的乌浒蛮兵如猿猴般攀爬上去,将绳索固定。
其余人立刻化作沉默的影子,依次攀入那些狭窄的岩洞。
邓艾是最后一个。
他刚钻进洞口,那乌浒老兵便将藤蔓和苔藓重新布置好。
从外面看,这里又恢复了天衣无缝的模样。
洞内阴冷潮湿,空间狭窄到只能蜷缩着身体。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谷底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交谈声。
“他娘的,子午谷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谁说不是呢?每日一趟巡逻,来回几十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我看那长安城里的司马侍中,就是吃饱了撑的!”
“小声点!你小子他娘不要命了啊!”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那位司马侍中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小心你的狗头不保!”
“红人个屁啊!”先前的声音充满不屑,“我看他就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
“说什么蜀军可能会从这里偷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魏延那疯狗要是敢带兵走这,不等我们动手,阎王爷就先把他收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充满了惫懒与嘲弄。
岩洞内,蜷缩在黑暗中的邓艾小队成员,人人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一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因紧张而剧烈喘息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曹兵的脚步声就在他头顶下方几丈远的地方经过。
他们甚至能闻到曹兵身上那股劣质汗水的酸臭味。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的恐怖体验。
而邓艾,却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专注与兴奋。
每日一趟……
巳时……
原来如此。
嘈杂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谷深处。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敌人已经走远,乌浒老兵才发出两声低沉的鸟鸣。
众人依次从岩洞中滑下,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几乎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唯有邓艾在落地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张宝贝无比的羊皮卷和炭笔。
他借着从一线天中透下的微光,在那蜿蜒的谷道图上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他的笔尖飞速移动,在“一线天”的旁边用小字重重记下:
【曹军巡逻队,十至十五人,每日一巡,巳时经此地,由北向南。】
这短短的一行字,价值千金!
它意味着只要计算好时间,大军主力就能像幽灵一样。
与曹军的巡逻队完美错开,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处最凶险的隘口!
乌浒老兵凑了过来,看着羊皮卷上那个新增的标记咧嘴一笑,刚想夸赞一句。
却见邓艾握着炭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在记录下这个关键情报之后,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名为“凝重”的神色。
“怎么了,邓校尉?”
乌浒老兵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问道。
邓艾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羊皮卷最开始的起点。
沿着那条代表行军路线的朱砂线,一点点向“一线天”的位置滑去。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推演,包含了数万大军的行军速度、体力消耗、地形延误……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刚刚做下标记的“一线天”上。
而他推演出的结果,也浮现在脑海。
邓艾缓缓抬起头看向北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出事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对身边的乌浒老兵和聚拢过来的几名飞浒军老兵说:
“按照我军最快的行军速度,主力大军抵达一线天的时间,正好是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