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腐的恶臭终于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肺部发沉的湿冷。
车队驶入了一片死寂的丛林。这里的树木高得离谱,树冠在百米高空交织,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淡紫色雾气,这种雾并不流动,而是像胶水一样悬浮在半空,将能见度死死压制在五十米以内。
装甲车的引擎声在这里听起来沉闷而遥远,像是被厚重的棉被捂住。
厉啸天站在头车的车顶,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甲虫体液的战刀。他的视线穿不透这层紫雾,这让习惯掌控一切的他感到一种烦躁的失控感。
“雷暴,热成像。”
“全是干扰源。”通讯器里传来雷暴毫无波动的声音,“这里的植物表面温度都在三十度左右,屏幕上一片红,分不清活物还是死树。”
厉啸天啐了一口,目光阴鸷地盯着前方开路的那个身影。
那只白狗。
它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匀速小跑,二十多只变异犬呈扇形散开,既是侦查,也是护卫。刚才那种必死的虫潮局面,竟然真的靠这群畜生滚了一身泥就破解了。
这让他感到羞辱。
“魏天成,”厉啸天按下通讯器,声音冰冷,“让你的人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前方,满身泥浆的魏天成紧了紧手中的步枪,脚步有些虚浮。刚才的狂奔几乎耗尽了这群残兵的体力,但他不敢停。
疯子哥背着丫丫走在队伍侧翼。小女孩把脸埋在疯子哥宽厚的背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丫丫,没事了,虫子没跟上来。”疯子哥压低声音,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脊背。
“不是虫子……”
丫丫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粗壮得像墙壁一样的灰褐色树干。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疯子哥猛地停步,端起枪口指向身侧的一棵大树。
树皮干裂,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除了几根垂下来的气根,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吧?那是树瘤。”疯子哥眯起眼睛,试图在那粗糙的纹理中找出异样。
“它们在看我们……在笑……”丫丫把头埋得更深了,指甲几乎陷进疯子哥的肉里。
走在最前方的林凡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一双因为沾满淤泥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暗金色瞳孔,却微微收缩。
人类的视觉在这里受限,但他的嗅觉没有。
空气中除了腐烂的落叶味,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腥气。这种味道很特殊,像是刚切开的生肉上撒了一层糖霜。
“老大,这林子太静了。”
身侧的黑豹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连个虫叫都没有。”
“那是以为这里已经是别人的餐盘了。”
林凡的视线扫过右侧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巨树。他的目光没有在树干上停留,而是掠过了树干中段一块微微凸起的“树皮”。
那块树皮的颜色和周围完美融合,甚至连苔藓的纹路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但在林凡眼中,那是一团正在缓慢搏动的气息。
身形巨大,前爪锋利,好似灾变前的螳螂。
这里不止一只。
林凡的余光扫过两侧。左边两只,右边三只,正上方还倒挂着一只。
它们不动,是在等猎物完全进入伏击圈。
“老大,要不要叫唤一声?”星瞳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浑身的毛发都要炸起来了,“那帮人类还在往里钻。”
“别说话。”
林凡的声音在狗群的脑海中冷冷响起,“保持队形,别看树上,看路。”
这一刻,他的思维不再是那个人类的灵魂,而是回归了野兽的本能。
如果你在丛林里发现了一头潜伏的老虎,而你的身后跟着一群想要你命的猎人。
你会大喊有老虎吗?
不。
你会安静地走过去,然后让老虎吃掉你身后的人。
林凡的步伐变了。
原本轻快的奔跑变成了沉重的踱步。他的前肢每一次落地都显得犹豫,似乎在警惕着地面的陷阱。
整个狗群立刻领会了首领的意图,纷纷放慢速度,夹着尾巴,表现出一副畏缩不前的样子。
“这群畜生又在搞什么鬼?”
跟在后面的厉沉坐在特制的越野轮椅上,由两名身穿外骨骼装甲的精锐推着前行。看到狗群减速,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
“可能是累了,或者是怕了。”推轮椅的一名护卫不屑地嗤笑一声,抬脚踢开挡路的一根枯枝,“这种土狗也就是刚才运气好。二少爷,要不要我去给它们点颜色看看?”
“去,那是探路石,停下来有什么用?”厉沉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用电击棍捅它们屁股,让它们跑起来。”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狞笑着加快脚步,越过魏天成等人,直奔林凡的狗群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最后一只变异犬的瞬间。
刚才还畏缩不前、步履蹒跚的白狗,脊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四肢猛地发力,像一颗白色的炮弹般向前窜出。
“跑!”
这一个字在精神频道炸响。
二十多只变异犬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同步率,几乎在同一秒完成了从静止到极速的爆发。它们不再顾忌脚下的泥泞,也不再在乎是否会发出声响,疯狂地向前方冲刺。
这一突然的加速,瞬间拉开了与后方人类的距离。
原本紧凑的队伍,在中段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真空区。
那两名正准备挥舞电击棍的护卫愣住了。
推着厉沉轮椅的另外两名士兵也愣住了。
他们正好处在两棵巨树之间。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定格。
死寂的丛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嗤”。
就像是裁缝剪开丝绸的声音。
空气在那一刹那被撕裂。
并没有什么怪物跳出来咆哮,也没有什么狰狞的身影显现。
那名举着电击棍的护卫,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不受控制地翻转、下坠。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躯体,脖腔里的鲜血像高压喷泉一样直冲树冠,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
三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滚到了满是腐叶的泥泞中。
直到这时,那些鲜血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轰然炸开。
滚烫的腥红液体,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坐在轮椅上的厉沉身上。
“啊——!!”
厉沉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糊住了眼睛,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紧接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撞在他的膝盖上,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生前那一刻的狞笑。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这个平日里以折磨人为乐的二少爷。
他疯狂地挥舞双手,想要把腿上的头颅推开,却因为动作过大,连人带轮椅侧翻在地。
“救我!哥!救我啊!!”
厉沉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泥水和血水中拼命扑腾,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里全是烂泥。
直到这时,空气中才显现出几个半透明的轮廓。
那几棵巨树的树干上,几块“树皮”缓缓剥离。
那是几只高达三米的巨型螳螂。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灰褐色,巨大的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那对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前肢上,还滴着新鲜的人血。
它们没有发出嘶吼,只是歪着三角形的脑袋,冷漠地注视着地上那个尖叫的残废人类。
这种猎物,太吵了。
其中一只螳螂缓缓举起了镰刀。
“畜生!尔敢!!”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后方装甲车顶的厉啸天目眦欲裂。他双腿猛蹬车顶,合金车顶瞬间凹陷出一个大坑,整个人借助反作用力如同一枚导弹般射向前方。
人在空中,背后的战刀已然出鞘。
轰!
三阶强者的含怒一击,带着肉眼可见的气浪。
那只准备收割厉沉的螳螂反应极快,镰刀瞬间回防。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那只二阶螳螂被这一刀直接劈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绿色的虫血喷洒一地。但它那坚硬如铁的外骨骼竟然没有完全断裂,只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其他几只螳螂见状,身形一阵模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进入了那种光学迷彩般的隐身状态,迅速向树冠高处退去。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厉啸天没有追。
他落在厉沉身边,一把将那个满身血污、还在歇斯底里尖叫的弟弟提了起来。
“闭嘴!”厉啸天一巴掌扇在厉沉脸上。
厉沉被打懵了,脸上混着泥水、血水和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厉啸天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前方。
几十米外,林凡和狗群正停在那里。
那只白狗正回头看着这边,尾巴微微下垂,眼神里满是无辜和惊魂未定。它甚至还极其逼真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
“汪!”
林凡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
厉啸天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了皮革护手。
他不是傻子。
这群狗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经过伏击圈的时候突然加速。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只狗知道那里有东西!
它在借刀杀人!
“好……很好……”厉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股针对林凡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那些隐形的杀手还在附近徘徊,如果不靠这群狗那种诡异的直觉探路,他的队伍还没到植物园中心就会死光。
“把二少爷扶上车。”
厉啸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暴戾,眼神阴冷地盯着那只白狗。
“继续前进。”
林凡迎着那道杀人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他抖了抖身上的毛,转过身,继续迈着那优雅的步子向紫雾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