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论政的馀波尚未平息,咸阳城又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韩国公子,韩非。
他并非以使臣的正式身份,而是以学者游历的名义入秦,但其到来,依旧在秦国的朝堂与士林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韩非之名,早已随着他那集法家思想大成的《孤愤》、《五蠹》等篇章传遍列国。
其文风峻峭犀利,思想深刻冷峻,直指人性与权力的本质。
他主张极端的君主集权,强调法、术、势三者结合,其‘术’之精微诡谲,甚至让推崇‘法’与‘势’的李斯都感到有些不适。
嬴政对韩非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可说是期待。
他并未在朝堂上公开接见,而是选择在招贤馆内一处更为清幽的静室,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近乎私密的会面。
参与者仅有嬴政、韩非,以及作为法家代表和引荐人的李斯。
静室内,檀香袅袅。韩非坐在客位,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寒星,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冽与孤高。
他言语有些滞涩(口吃),但正因如此,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字字珠玑
“寡人久闻先生大名,拜读先生大作,心向往之。”
嬴政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对真正贤才的尊重,“先生之论,于法、术、势之阐述,鞭辟入里,寡人受益良多。不知先生对于当今天下,以及我秦国未来,有何以教寡人?”
韩非微微欠身,努力让自己的语速平稳:“陛……陛下过誉。非,浅见耳。当今之世,列国……皆弱,唯秦独强。此乃……大势。然,强……未必能久,霸……未必能王。”
“哦?请先生详述。”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极感兴趣。
“强国……需根基。”韩非缓缓道,“商君之法,使秦……强。然,时移世易。昔日之法,重在……耕战,凝聚民力。然陛下欲……成帝业,一统天下,则需……更上一层。”
“如何更上一层?”
“在于……术!”韩非眼中精光一闪,“法,为骨架,示之于众,使民……皆知所趋避。然,术,为心法,藏之于胸,用以……御下!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他顿了顿,努力克服口吃,阐述其内核思想:“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此……此人主之所执也!”
他详细阐述了如何运用‘术’来考核臣子、辨别忠奸、防止权臣架空君主,其手段之精微,思虑之深远,将权力场中的黑暗与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连一旁的李斯都听得暗自心惊,感觉自己的那套‘术’论,在韩非面前显得有些粗浅了。
嬴政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韩非的‘术’论,确实弥补了他和李斯此前更多侧重于‘法’与‘势’的不足,对于他未来驾驭一个庞大帝国,防范内部隐患,有着极强的借鉴意义。
然而,在赞同之馀,嬴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韩非学说中潜藏的危险。
过于强调君主的‘术’,过于猜忌臣下,是否会导致君臣离心,人人自危,反而损害帝国的效率与凝聚力?
待韩非言毕,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嬴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生之‘术’,确为帝王之秘钥,寡人受教。然,寡人有一问,望先生解惑。”
“陛下……请讲。”
“先生之‘术’,重在御下、防奸。然,若御下过苛,防奸过甚,是否会如紧绷之弓弦,终有断裂之危?是否会使得朝堂之上,充满猜忌,无人敢任事,无人敢担当?若人人皆求自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帝国之舟,又如何能破浪前行?”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直接插入了韩非学说可能存在的致命弱点。
韩非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在他所处的环境(韩国积弱,朝堂腐败)和其个人经历影响下,他更倾向于认为‘术’的负面效应是维持统治的必要代价。
“陛下……明鉴。”韩非的声音更加滞涩,“此……确为两难。然,相比权臣……欺主,国土沦丧,臣以为……此弊可受。且,明主……当知权衡。”
“权衡……”嬴政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深邃地看着韩非:
“先生可知,寡人欲创建之帝国,并非仅仅止于这华夏九州?寡人要的,是万世不移之基业,是能横跨星海、征伐诸天之仙秦!若内部尽是猜忌与制衡,如何能凝聚全力,向外开拓?”
“横跨星海?征伐诸天?”韩非和李斯同时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
这番言论,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仙秦?诸天?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想象?!
嬴政没有解释,他知道这需要时间消化。他站起身,走到韩非面前,语气郑重:
“先生之才,经天纬地。然,先生之‘术’,可为利器,却不可为圭臬。寡人希望先生能留在秦国,与李斯一同,为朕勾勒一部既能定鼎天下,又能支撑帝国远航的……无上秦法。此法,需兼顾法之严谨,术之精微,势之威严,更需有一份……包容与进取之魂!”
他向韩非伸出了手,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韩非看着嬴政那燃烧着野火的眼眸,听着那超越时代的构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生追求君主极权之术,希望能辅佐一位明主,一展抱负,而眼前的秦王,其志向之宏大,眼界之开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留下?意味着可能要将自己毕生所学,融入一个更宏大、甚至有些‘冒险’的蓝图。
拒绝?返回那个毫无希望的韩国,郁郁而终?
内心的挣扎,在他苍白的脸上清淅可见。
最终,他缓缓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揖,虽然并未直接答应,但语气已然松动:“陛下……之志,非……叹服。愿……暂留秦国,与李斯先生……共同参详。”
嬴政知道,对于韩非这样骄傲而敏感的天才,不能逼得太紧。
能得到他‘暂留’的承诺,已是巨大的成功。
“寡人期待先生之作。”嬴政颔首,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李斯,看着与陛下对答、深受重视的韩非,心中那份因才华而产生的嫉妒与危机感,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
他知道,韩非的才能,尤在己之上。未来在这秦国的朝堂,他李斯,将迎来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静室内的这次会面,决定了韩非的命运,也为未来秦法的最终形态,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却也充满变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