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嬴政的身影投在悬挂于整面墙壁的巨幅羊皮地图上。地图之上，山东六国的疆域被朱砂勾勒，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细致入微。
然而此刻，嬴政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军事要冲上，而是凝视着几条蜿蜒曲折、连接各国都城的粗线——那是商路。
李斯垂手恭立在下方，手中捧着的不是竹简，而是数卷特制的‘秦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与图表。
“李斯，”嬴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神机营之刃已磨利，然复灭一国，岂能只恃刀兵？”
李斯心神一凛，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错。”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伐谋，不止于纵横捭合，更在于釜底抽薪。我大秦有新式农具，有仙薯神豆，粮仓渐盈，府库日充。而山东六国，贵族奢靡，仓廪虚实，你可明了？”
“章邯。”
“臣奉陛下王命，已命黑冰台细作详加探查。”
这时，黑冰台首领章邯上前一步，将一份卷轴呈上：
“尤其魏、韩两国，地处中原，土地兼并严重，平民困苦，国库多年来被贵族层层盘剥，实则空虚。其货币体系，亦是以劣质铜钱为主，掺杂大量铅锡，币值极不稳定。”
嬴政接过卷轴，扫过上面用炭笔绘制的简易表格和数字，微微颔首。
这种超越时代的统计方式，是他亲手教给几人，如今已经逐渐在秦国上层之间流转开来，看向李斯：“帝国银行筹备如何？”
“回陛下，‘秦半两’纸币已试制成功，以少府库藏黄金、铜料及…及部分来自异界的资财为抵押，信用坚挺。”
李斯谨慎地措辞，意指那批从寻秦记世界输送来的黄金铜锭：
“目前已在关中、巴蜀部分郡县试行，商贾因其轻便，易于大宗交易，且能随时兑付足额铜金，接受度颇高。”
李斯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这全新的金融概念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掌控天下的力量。
“还不够。”嬴政将卷轴置于案上，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大梁和新郑：
“要将我大秦的信用，变成刺向敌国的匕首。传令下去，于边境重镇，设立帝国银行分号。”
“凡魏、韩两国商贾，持其本国铜钱至我大秦兑换点，可按高于市面三成的比例，兑换‘秦半两’纸币，或直接兑换我大秦之标准铜钱、黄金。”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悟：
“陛下妙计！此消息一旦传出，魏韩商贾，尤其是那些与我有贸易往来者，必蜂拥而至，以其劣钱换我良币——”
“如此一来，其国内流通之良币将急剧减少，劣币充斥市场，物价必然腾贵，民生愈发艰难，且我大秦可借此收拢其国部分贵金属，此消彼长！”
“不止于此。”嬴政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命令章邯道：
“命黑冰台，动用我们在各国的人手，化身巨贾，携带大量仿制极其精良、难以分辨的魏国垣字钱、韩国亳字钱，潜入其境，秘密收购粮食、生铁、皮革、木材等一切战略物资。动作要快，要隐秘，不惜抬价，务必在短期内，将其国都及重要城邑的物价搅乱。”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尤其是粮食，民以食为天，粮价一动，民心必乱。同时，散播谣言，就说…秦国欲高价收购，以备东出，数量不限。”
“臣明白！”李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魏韩两国市井箫条、民怨沸腾的景象。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十万大军压境更令人心悸。
他仿佛已经看到，各国的商人为了利润，会如何疯狂地将物资运往秦国控制的边境集市，而他们本国市面上的货物将迅速减少。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这场经济战的序幕，你为先锋，朕要看到成效。”
“诺！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李斯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偏殿，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
半月后，魏国，大梁。
这座中原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市集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但仔细看去，许多摊主脸上都带着焦虑，而往来行人的脚步也匆忙了许多。
“又涨了！又涨了！这粟米昨日还三十钱一斗，今日怎就四十钱了？”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攥着手里几枚单薄、颜色暗沉的魏国铜钱，站在粮店前，面露绝望，“这钱……这钱怎么好象也越来越轻了？”
粮店伙计没好气地回道：“爱买不买，就这个价！明日说不定还要涨！听说北边来的大商人，把周边几个县的粮食都收光了。我们东家去进货，价钱高不说，还抢破头。再说了，你这钱…哼，现在谁不知道，好点的钱都流到西边去换秦币秦纸了，留下的都是这些…”
伙计没说完，但那嫌弃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妇人看着手里被认为‘劣质’的钱币，眼圈一红。
不远处，一家铁匠铺前，几个农夫模样的男子正在唉声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犁头坏了，想打个新的，这生铁价格翻了一倍不止，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说用咱们魏国的钱，去边境能换到足额的秦钱，或者那种轻便的秦纸钞？要不…我们去试试？”
“嘘！小声点！你没见昨日官差抓了几个私兑秦币的？说是通敌！可…可这日子怎么过啊！”
类似的对话在街头巷尾悄悄流传，恐慌如同瘟疫，首先在底层民众中蔓延。
他们不懂什么金融战争，只知道赖以生存的粮食和盐铁一天一个价，而自己手里的钱却越来越不值钱。
与此同时，几家看似生意兴隆的货栈后院，却堆满了从各地收购来的粮食和生铁。
货栈的‘掌柜’们，实则是黑冰台的密探，正冷静地指挥着人手，将物资悄悄打包，通过早已打通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运回秦国。
他们利用仿制的、质量更差的魏国钱币大肆采购，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混乱和货币的贬值，而收购上来的优质物资，却充实着秦国的府库。
魏国王宫，魏王增听着司徒（掌管土地、赋税）的禀报，眉头紧锁，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微微颤斗。
“大王，近日市面物价飞涨，尤其是粮铁之物，民间已有怨言。且…且我国钱币外流严重，多有商贾私携钱币往西，兑换秦币…”
司徒的声音带着徨恐，“府库…府库存钱亦是不多，难以大规模平抑物价。”
“秦国！嬴政！”魏王增猛地一拍案几，“定是那黄口小儿的诡计，无耻之尤，封锁边境！给寡人严查，但凡抓到私兑秦币、走私物资者，一律处斩！”
信陵君魏无忌死后，魏国朝堂更是无人能有效制衡这些来自经济层面的暗流涌动。
魏王增除了无能狂怒，下令严查边境货币走私外，竟一时想不出有效的应对之策。
国库空虚，无法平抑物价；贵族们只顾围积自家仓廪，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甚至有人趁机高价抛售存粮，大发国难财。
一股无形的恐慌与怨气，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在大梁，在魏国，乃至在更小的韩国境内，悄然积累、蔓延。
战争的阴影尚未直接降临，但一种更深层次的困乏与绝望，已经开始侵蚀六国的根基。
咸阳，章台宫。
嬴政听着李斯的汇报，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据边境兑换点报，半月内已收兑魏韩劣钱逾一百五十万枚，耗用我秦钱、黄金及部分‘异界’铜料，但成功使其大量良币流入我国，并使其钱制信誉大损。”
“黑冰台于魏韩境内收购之粮草、铁料、皮革等第一批物资，已通过秘密渠道运回，入库完毕。如今大梁、新郑等地物价，尤其是粮价，已上涨五至八成不等，民间暗流涌动，两国官府虽下令严查，却收效甚微，反而加剧恐慌。”
“恩。”嬴政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这只是开始。让黑冰台继续，下一步，重点照顾一下赵国的马匹和齐国的海盐。同时，在已控制的局域，逐步推广‘秦半两’，让它成为商贸往来的首选。”
“诺！”李斯躬身，随即有些尤豫，“陛下，如此大规模收兑与收购，虽沉重打击了敌国，但我方府库消耗亦是不小，长此以往…”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消耗？李斯，你需记住，我们付出的，是能够稳定产出的货币和部分库存。而换回的，是敌国的元气，是他们的民心，是他们未来战争的潜力。这些物资，会变成我大秦锐士的甲胄兵刃，变成支撑战争的粮草。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待天下一统，这些付出，将以十倍、百倍偿还。如今流出的每一枚钱，将来都会化作我仙秦基石上的一粒尘沙。眼光，要放长远。”
李斯浑身一震，再次深深拜下：“臣愚钝，谢陛下教悔！”
他退出宫殿时，背脊微微发凉，心中对高台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位陛下，不仅手握无敌的兵锋，更洞悉人心与世情的弱点，善于运用各种看不见的力量，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经济一道，竟也能化为如此恐怖的屠城灭国之利器。
嬴政独自立于殿中，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魏国的疆域。
“经济战…金融杠杆…”他低声自语，这些来自前世的词汇，在这个时代化为了最致命的武器：
“魏王增，韩王安，你们可感受到这釜底抽薪的寒意了？这，只是朕送给你们的第一份‘礼物’。”
殿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预示着山雨欲来。
函谷关外的刀兵未起，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甚至更能瓦解国本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