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斜斜照进青河镇文化站的小会议室，木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摆着两封烫金封边的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放着一叠印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金”的表格——这是青河镇为留住老手艺特设的基金，今天是首批发放的日子，蒙师傅和李师傅是最早确定的受益人。
文化站的小王刚把刚泡好的砖茶倒进粗瓷碗，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蒙师傅正揣着个布包往里走，深蓝色的蒙古袍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琴弦——那是他上周教徒弟拉马头琴时，老琴上崩断的，一直没舍得扔。
“蒙师傅，您可算来了！”
小王连忙起身迎过去，“李师傅刚到，在里屋坐着呢。”
蒙师傅笑着应了声，掀开门帘就看见李师傅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小撮灰棕色的羊毛，正对着光仔细看。
李师傅是镇上有名的羊毛毡匠人，手指关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羊毛絮，看见蒙师傅进来，他赶紧把羊毛揣进兜里：“老蒙，你那马头琴的新琴弦，今天能有着落了吧？”
蒙师傅拍了拍布包，无奈地笑：“之前想给徒弟换套好琴弦，一问价，够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只能再等等。”
说话间，文化站的张站长拿着表格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
“蒙师傅、李师傅，咱们今天的基金发放，是按每人每年两万的标准，首批先发一半，后续会根据手艺传承的进度再调整。”
张站长把两封信封递过去，“这钱专门用来支持你们买材料、收徒弟、办传习班，不够了还能再申请补充。”
蒙师傅接过信封时，指尖明显顿了一下。
他捏着信封的边角，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厚度，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做马头琴手艺四十多年，年轻时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可近几年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徒弟越来越难收，就连买套好琴弦都要犹豫半天。
上次徒弟阿古拉要去县里参加演出，他那把老马头琴的琴弦松得厉害，临时换了套便宜的，结果演出到一半就崩了，阿古拉红着眼眶跟他道歉，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蒙师傅，您数数？”
小王轻声提醒。
蒙师傅这才回过神，慢慢拆开信封，崭新的纸币整齐地叠在里面。
他没数，只是小心地拿出一半，剩下的又塞回信封，揣进蒙古袍内侧的口袋里——那是贴心口的位置，能护住这份踏实。
“不数了，你们办事，我放心。”
他笑着说，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琴弦，“这就去镇上的老郑乐器店，给我那把老琴换套新弦，再给阿古拉也备一套。”
另一边，李师傅已经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两遍，手指在纸币上轻轻摩挲。
他抬头看向张站长，声音带着点颤：“张站长，这钱……真能用来买羊毛？”
张站长点头：“您尽管用！
就是希望您能多做些好羊毛毡，多教几个徒弟，把咱们青河镇的羊毛毡手艺传下去。”
李师傅听了，赶紧把钱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又从兜里掏出那撮灰棕色的羊毛：“您看，这是上次从旗里买的羊毛，杂质多，做出来的毡子不结实，徒弟们练手都嫌糙。
我早就想去盟里的羊毛市场挑些好的，就是一直舍不得花钱。”
两人谢过张站长，并肩走出文化站。
蒙师傅看着李师傅攥得紧紧的布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陪我去老郑的店，回头你去羊毛市场，我也跟你去看看热闹。”
李师傅连忙应下，两人踩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路边挂着“老手艺传习点”的木牌上。
老郑乐器店在镇东头，门口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琴弦，风一吹，叮当作响。
店主老郑正趴在柜台上修一把四胡，看见蒙师傅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老蒙，你那断弦的马头琴，今天终于舍得换了？”
蒙师傅笑着掏出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钱：“今天不一样，传承基金发了钱，给我来套最好的马头琴弦，要草原上最韧的马尾做的那种。”
老郑眼睛一亮，转身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束银灰色的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上个月从呼和浩特进的货，马尾选的是三岁马的尾毛，拉起来声音亮，还不容易断。”
老郑拿起一根琴弦，递给蒙师傅，“你摸摸，这手感，比你之前那套好多了。”
蒙师傅接过琴弦，指尖轻轻划过，能感觉到纤维的细腻和韧劲。
他想起阿古拉上次演出时失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就这套！
再给我来两套同款的，给徒弟们备着。”
老郑一边打包，一边感叹：“还是政府想得周到，有了这基金，你们这些老手艺就能保住了。”
蒙师傅点点头，把新琴弦揣进布包，又把那半截断弦拿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断弦留着做个纪念，以后再也不用让徒弟用差弦了。”
从乐器店出来，两人又往镇西的羊毛市场走。
刚到市场门口，就闻到了羊毛特有的腥气，摊位上摆着各色的羊毛，白的像雪，棕的像土，还有染成靛蓝、明黄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的花。
李师傅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王记摊位，摊主老王正拿着一把梳子梳理羊毛，看见他来，笑着招呼：“老李，今天怎么有空来？
上次你要的那种细羊毛，我进了新货。”
李师傅快步走过去，从摊位上拿起一小撮白色的羊毛，对着阳光看——羊毛的光泽像上好的丝绸，捏在手里轻轻一捻，弹性十足。
“老王，这羊毛怎么卖？”
他问。
老王报了价，李师傅顿了顿，又从布袋里拿出钱：“给我来二十斤，再要五斤棕色的，我要给徒弟们做样品。”
老王愣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只要三斤吗？”
李师傅笑着拍了拍布袋：“现在有传承基金了，能多买点好羊毛，让徒弟们好好练，以后做出来的羊毛毡，才能跟老辈的比。”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老王把羊毛装进粗布袋子，手指抚过柔软的羊毛，想起之前因为材料贵，每次教徒弟都要算计着用羊毛，生怕浪费。
有一次徒弟小花想做个小羊形状的羊毛毡，因为羊毛不够，最后只能改成小挂件，小花难过了好几天。
“以后再也不会让孩子们因为材料犯难了。”
李师傅小声说，眼里满是笑意。
夕阳西下时，蒙师傅和李师傅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蒙师傅的布包里装着新琴弦，时不时能听见琴弦碰撞的轻响；李师傅的布袋子沉甸甸的，羊毛的气息混着晚风飘散开。
走到岔路口，蒙师傅停下脚步，笑着对李师傅说：“等我把新琴弦装好在琴上，下次传习班，咱们一起给孩子们表演一段？
我拉马头琴，你展示羊毛毡。”
李师傅连忙点头：“好啊！
让孩子们看看，咱们老手艺也能有新样子。”
两人挥手告别，各自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石板路上，布包里的材料带着温度，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蒙师傅想起刚才在乐器店，老郑说的那句“老手艺能保住了”，心里忽然踏实起来——有了这传承基金，有了能安心买材料的底气，他不仅能把马头琴的手艺教给更多徒弟，还能让这声音在草原上一直传下去。
而李师傅也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就把新羊毛拿给徒弟们，教他们做最好的羊毛毡，让青河镇的羊毛毡，能走出镇子，被更多人看见。
风轻轻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份传承的希望鼓掌。
蒙师傅摸了摸贴心口的信封，李师傅攥了攥手里的羊毛，两人都在心里默念着同一句话：“终于能安心传手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