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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药庐诡影与草木之盟(1 / 1)

寒露的晨霜在百草药庐的青石板上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陈晓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药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本该醇厚的当归香里裹着股陈腐的酸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药伯正蹲在药碾旁,手里捏着块发霉的何首乌,指腹蹭过霉变的黑斑,脸上是掩不住的烦躁。“又坏了。”他把何首乌扔进竹筐,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腐坏的药材,“这月第三次了,刚收的野山参发霉,天麻长虫,连茯苓都生了白霉……”

陈晓明的目光扫过药庐。靠墙的药架歪歪扭扭,本该贴着药名的木牌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模糊不清,“铁皮石斛”的牌子斜挂着,底下却摆着串廉价的水草枫斗。正中央的炼丹炉黑黢黢的,炉口被踩出个凹坑,几个穿着汉服的游客正举着手机围着炉身拍照,有人甚至踩着炉沿站上去,裙摆扫过炉壁的刻痕——那是当年药守草用指甲刻下的药草图谱,如今被踩得只剩几道浅痕。

“他们说这样拍出来像‘修仙炼丹’,能火。”药伯声音发闷,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舔着炉壁,映得他脸颊发红,“前阵子有个网红来拍视频,说这炉是‘千年炼丹炉’,带火了整座山。县里还发了奖金,说我带动文旅……”

“那你把真药材藏哪了?”陈晓明打断他,目光落在西厢房的锁上。那锁是把新锁,与周遭老旧的木柜格格不入。

药伯眼神闪烁了下,没说话,只是往炉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噼啪作响,照亮了梁上悬着的药匾,“百草药庐”四个字被熏得发黑,边角卷了起来,像只折翼的鸟。

陈晓明走到东墙,指尖拂过药柜上的暗格。这格子做得极隐蔽,藏在“黄连”抽屉的夹层里,当年药守草就是在这里藏了红军伤员的分布图。他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却空无一物,只留层薄薄的白灰——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

“三年前,你把野山参卖给药材商,赚了十七万。”陈晓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去年,你用种植当归冒充野生当归,被药监局罚了款。上个月,你收了网红公司的钱,让他们在炼丹炉里直播‘炼仙丹’,用红糖和面粉捏的丸子当‘长生丹’卖……”

“我没办法!”药伯猛地站起来,柴块从炉膛里滚出来,在地上烫出个黑印,“野生药材一年比一年少,挖一斤野山参要往秦岭深处走三天三夜,腿肚子都转筋!种植的成本低,游客也分不出来……”他突然压低声音,“而且……我儿子要换肾,手术费要五十万。”

陈晓明转头看向炼丹炉。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药诀,最底下一行是药守草的字迹:“药者,心也。心不正,药则邪。”此刻这行字被游客贴的“求姻缘”红纸条盖住,只露出个“心”字。

“你知道1935年秋,药守草为什么要往药管里藏情报吗?”陈晓明弯腰捡起块从炉里掉出来的焦木,木头上还留着烧灼的痕迹,“那批红军伤员里,有个孩子才六岁,和你儿子同岁。她怕孩子熬不过冬天,才冒险把伤员隐蔽点画在当归的切片里——每片当归的纹路,都是坐标。”

药伯的肩膀垮了下去,蹲在地上抓着头发。“我见过曾祖母的照片,梳着发髻,背着药篓,脚上的草鞋磨出洞……我以为她只是个老古董,守着破药庐傻乐……”

“她不是傻。”陈晓明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是从县档案馆借的,“1936年春,她被保安队抓了,打断了三根肋骨,愣是没说伤院藏在哪。后来村民偷偷把她埋在药庐后的山坡,坟前种的当归,现在还年年开花。”

纸页上的药守草穿着粗布衣裳,背着比人还高的药篓,眼神亮得像星子。照片边缘有行小字:“药庐在,药魂在。”

就在这时,西厢房传来“哐当”一声。陈晓明推门进去,只见几个游客正把药柜里的药材往包里塞,其中一个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灵芝’,老板说随便拿!”而那所谓的“千年灵芝”,不过是染了色的香菇。

药伯冲进来,一把抢过香菇扔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那是假的!别拿!”游客们却哄笑起来:“老板演得挺像!”有人还往他手里塞了打赏的钱,他手抖着,没接。

陈晓明走到炼丹炉前,轻轻撕掉那些红纸条。炉壁上的药草图谱露了出来,当归、黄芪、川贝……每味药旁都标着采收的时辰,“白露采天麻,霜降挖黄连”,字迹娟秀却有力。他伸手抚过图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触到了药守草的温度。

“上周有个老中医来,说想买你这炉。”陈晓明看着炉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他说这炉壁的温度能让药材保持药性,是最好的‘天然药仓’。”

药伯猛地抬头:“卖了?”

“他说可以先借你用着,等你儿子手术做完,再慢慢还。”陈晓明从背包里拿出个布包,“但他有个条件——把假药材全烧了,重新按药守草的法子炮制。”

布包里是本线装书,《百草药庐炮制要诀》,封皮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药守草的批注密密麻麻:“制何首乌,需用黑豆汁蒸九次,晒九次,少一次则毒未去;晒时需正午日头,缺一炷香时辰则药性不足……”

炉膛里的火彻底灭了,露出底下的暗格。陈晓明伸手进去,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株野山参,须根完整,参体饱满,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老中医托人从秦岭采的,说算你入股。”

药伯的手抖得厉害,接过野山参时,指腹蹭过参须,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昨晚梦见曾祖母了,”他哽咽着,“她说我把药庐弄得像个戏台,她的药锄都生锈了……”

窗外的晨霜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捣药的声音。陈晓明走到药架前,开始重新贴药名木牌。“天麻要蒸到透心,切片后需在日头下晒足七日,不能碰露水。”他念着《炮制要诀》里的句子,药伯跟着念,声音带着哭腔,却很认真。

有游客探头进来,看到药伯在晒当归,好奇地问能不能买。药伯擦了把脸,摇头:“这是入药的,不能卖。要体验的话,我教你们认药草吧,后山的蒲公英正嫩,能泡水。”

游客们愣了下,随即欢呼起来。陈晓明看着药伯蹲在地上,指着蒲公英讲解“清热解毒”的功效,阳光透过药庐的窗棂落在他身上,竟和照片里的药守草重合了。

西厢房的锁被打开了,里面堆满了真正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药伯说要按药守草的法子,先把这批药材炮制成膏方,给山里的老人送去。炼丹炉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这次烧的是松针,据说能让药材染上松脂的清香。

离开药庐时,陈晓明回头望了眼。药伯正站在炼丹炉前,用布擦拭炉壁上的药诀,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宝。梁上的“百草药庐”匾额被摘了下来,药伯说要找木匠重新漆一遍,让那四个字亮起来。

晨霜彻底化了,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把“药者,心也”那行字泡得愈发清晰。远处的山雾中,隐约有采药人的身影在动,背着药篓,踩着露水,像极了许多年前的药守草。

或许药庐的故事从来不是关于“火”,而是关于“守”——守着草木的性子,守着医者的仁心,守着哪怕只剩一株野山参,也要让它在对的时辰,落入对的人手中的执着。就像药守草在《要诀》最后写的:“草木有灵,需待以诚;人心若诚,草木自会寻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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