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林听到“那件东西”,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脸上的狂热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压低声音,对林永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请随我来。”
卢林领着林永安,穿过成品仓库,又经过几道戒备森严的关卡,来到军工厂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
这里被高墙与主厂区分隔开,只有寥寥数人,都是卢林最信任的亲传弟子。
院子中央,是一间用巨石垒砌的库房,门口站着两个神情肃穆的林家军精锐。
卢林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在墙壁高处留了几个通风口,光线昏暗。
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地摆放着三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铁疙瘩。
它们外形粗糙,像是不规则的铁球,顶部都留着一截用油纸包裹的引线。
“公子,这就是您说的‘烟花’。”
卢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那三个不起眼的铁球,表情古怪。
“按照您给的配方,硝石、硫磺、木炭,分毫不差。只是这威力真的有您说得那么夸张?”
他是一个顶级的工匠,他相信自己的双手,相信锤子,相信炉火,相信百炼成钢的道理。
可眼前这东西,只是把一些粉末塞进一个铁壳子里,就能开山裂石?
他想不通,也有些不敢信。
“是不是夸张,试试就知道了。”林永安的语气平静无波。
他走上前,拿起一个铁球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只是最原始的黑火药炸弹,威力有限,稳定性也差。
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它就是神明手里的雷霆。
“去试炼场。”林永安下达命令。
“是!”
一行人很快便离开了厂区,骑马赶往京郊西面的一处荒山。
这里是林永安早就选好的试验场地,方圆十里,怪石嶙峋,荒无人烟,就算闹出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察觉。
卢林和他的两个徒弟,用一个木箱,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三个铁疙瘩,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身后,还跟着黄进和一队林家军的亲卫,负责外围的警戒。
来到一处山谷的开阔地,林永安勒住马,指着不远处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
“就用它来试吧。”
卢林看着那块巨石,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东西真能炸开它?”
林永安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卢林不再多问,指挥着两个徒弟,将其中一个黑铁球,小心地放在了巨石的脚下。
他亲自上前,解开引线外的油纸,露出里面麻绳一样的引信。
“都退后五十步!”林永安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立刻向后退去,远远地散开,只留下卢林一人在原地。
卢林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看着那截短短的引信,手心全是汗。
他一咬牙,将火折子凑了上去。
“滋啦”
引信被点燃,冒出一股青烟,火星迅速向着铁球内部窜去!
“快跑!”
卢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林永安等人所在的掩体后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巨石脚下,那个正在冒烟的黑色铁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卢林的一个徒弟忍不住小声嘀咕:“师傅,是不是哑火了?”
他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个山谷,仿佛都被这声巨响狠狠地撼动了一下!
所有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剧烈一颤,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浪,混合着烟尘和碎石,狂暴地席卷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卢林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死死地趴在地上。
那声音太过恐怖,不似人间所有,仿佛天神在发怒,雷公在咆哮!
过了许久,当耳边的嗡鸣声稍稍退去,烟尘也渐渐散落,卢林才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只见前方那片空地上,原本那块两人高的巨石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焦黑的大坑,以及满地大大小小的碎石。
连巨石周边的地面,都被炸出了一片龟裂的痕迹。
黄进和他手下的那些林家军精锐,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们上过战场,见过最惨烈的厮杀,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人力可以拥有的力量吗?
“神神罚这是神罚啊”卢林的一个徒弟,牙齿打着颤,喃喃自语。
卢林猛地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子要三令五申,军工厂内,绝不能出现任何火星子!
这哪里是什么“烟花”!
这分明就是把雷公的怒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他看向林永安,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敬佩,而是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狂热和恐惧。
这位年轻的公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秘密!
“公子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卢林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成百上千个这样的铁球,被投石机扔上城墙
那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
任何坚固的城池,在这种神威之下,都将化为齑粉!
“攻城?”
林永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用它攻城,太浪费了。”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卢林,缓缓开口。
“我问你,如果我给你一张图纸,让你造一个更大,更粗,更长的铁管子。然后把这东西的威力,放大十倍,百倍,从管子里打出去,会怎么样?”
卢林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更大、更粗、更长的铁管子?
把雷霆从管子里打出去?
他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画面,但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惊骇过后,是无与伦
比的激动和自豪!
他,一个工匠,将有机会亲手铸造出这样的神威利器!
“公子放心!”卢林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只要有图纸,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卢林也一定给您造出来!”
林永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那是以后的事,不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那个焦黑的土坑上,话锋一转。
“现在,你先把这东西,给我改一改。”
“把尺寸做小,做到一个成年人能用手扔出去的程度。”
“另外,往铁壳子里面,给我塞满碎铁片,钢珠,越多越好。具体的配比,我晚点会画图给你。”
林永安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森然。
“秋猎之后,北境的战事,随时可能再起。”
“我需要你赶在入冬之前,至少做出五千个这种小玩意儿。”
“我要给卞大将军,送去一些能保命的底牌。”
卢林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林永安的意图。
把碎铁片和钢珠塞进去,再炸开
那飞溅出去的,将是成百上千片死亡的刀刃!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攻城的。
它是用来屠杀的!
卢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抵触,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名留千古的旷世奇功!
而他,将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公子放心!”卢林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坚定,充满了无穷的干劲,“属下明白!不!属下领命!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