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总工!成了!真成了!!!”
何雨柱声音却慢悠悠:
“周大厂长,您这嗓门,喘匀了再说,是氨气罐冒泡了,还是您乐得找不着调度室门了?”
周厂长笑了,“联调大成了!转化率硬生生拔了23个半百分点!催化剂损耗?还拐弯!神了!”
何雨柱听完,非但没乐,反倒痛心疾首:“周厂长,您这账算得让我怎么说您好?”
周厂长愣了:“账?啥账?”
“您看啊,”何雨柱一本正经掰扯,
“转化率涨了,催化剂省了,这都是哗哗响的票子。
可我那锦囊——就那张破纸片——您光嘴上报喜?
化工部观察员同志可在边上吧?就不想着赶紧给轧钢厂发个函,强烈要求给我们这儿,特别是给我这破纸片供应商,追加点精神损失费?
刚才您那一嗓子,我这儿小心脏现在还扑腾呢,这损失可比省下的催化剂金贵!”
“噗——”周厂长又好气又好笑,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观察员压低的闷笑。
“好你个何雨柱!绕这么大弯子就为敲我一杠!”
周厂长笑骂,“行!函照发!大红表扬信贴你们厂门口!精神损失费没有,庆功宴管够!”
何雨柱笑了,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您立刻组织人,把联调全过程——
氨逃逸骤升的根子、应急操作触发的条件和效果、各项关键数据对比,
还有咱们这联控仪在高压高腐蚀环境下的稳定性、抗干扰表现,原原本本、详详细细总结出来。”
“放心!我亲自盯报告!”周厂长拍胸脯。
“嗯,总结好了,按老渠道发技术简报。标题嘛叫《关于利用废旧步话机核心部件实现氮肥生产关键参数远程监控及应急联锁控制的实践总结与效能分析——兼论吓死人不偿命式报喜的潜在风险及应对预案》?
开玩笑!正经点,《红旗-柱式联控仪在红星氮肥厂氨合成工段的应用实效与应急响应机制总结》就行。”
周厂长在那边哭笑不得:“成!就后面那个正经的!”
“何总工!你就瞧好吧!”
第二天,轧钢厂实验室里,端着铝饭盒的技术人员聚了好几堆。
昨天刚发了春节福利,大伙儿心情好,嗓门也亮,七嘴八舌扯的都是氮肥厂传来的那桩新鲜事儿。
“听说了吗?何总工那套土法宝,在红星厂放了个大卫星!”
“何止听说!咱厂去支援的老王昨儿半夜回来了,嘴巴咧得跟瓢似的,说那氨逃逸指标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神得很!”
“转化率提了二十三个多点!催化剂省了快百分之百!了不得啊”
“乖乖,这不光是省钱了,这是把洋玩意儿的脖子给卡住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消息最灵通的,还得数常跑氮肥厂送零件的老赵。
“老赵!别光顾着吃啊,给咱细细说说,那联控仪到底咋成的?”有人凑过去,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就是!何总工不就用了咱厂里淘汰的破步话机,加上些零碎捣鼓出来的吗?真能有这么大能耐?”
众人围着,嘈嘈杂杂,比赶集还热闹。
氮肥生产那套进口的娇贵玩意儿老是卡脖子,大伙儿多少都听过。
谁能想到,何雨柱带着仓库里这支杂牌军,用一堆废旧件拼出来的东西,真就把难题给捅咕开了?
自然是又惊又喜,与有荣焉。
需要说明一点,这年月搞技术革新,虽说上头号召土洋结合、自力更生,
可那些真正高精尖,牵扯重大引进项目的攻关,跟轧钢厂大多数车间工人,起初关系并不算大。
原因也实在。
八成的老师傅、小青工,这辈子接触最多的就是车钳铣刨焊,
能把手里这些苏式、东德的老设备玩转、吃透、搞点小改小革,已经算是能耐。
真要说从头设计一套自动化控制系统,那是研究所工程师、大学技术员的事儿。
他们就像这庞大工业体系里最坚实的螺丝钉,在各自的岗位上流转,完成定额,挣工资养家。
广播里常说的什么尖端突破、战略意义,似乎总是隔着一层。
绝大多数的一线工人,钻研技术,搞点小发明小创造,终其职业生涯,
也未必真能亲身参与一次这样震动部里,让兄弟厂矿都竖大拇指的“大捷”。
“我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老赵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
“人家氮肥厂联调,咱又没在现场。就听老王说,周厂长对着电话吼得房顶都快掀了,
何总工倒好,还有心思跟人开玩笑要精神损失费哩!”
换作以前,老赵这张跑外的嘴,逮着这么劲爆的由头,肯定得添油加醋好好说道一番。
但这回,他反倒收着讲了。
树大招风这道理,他跑外勤见得多了。
何总工带着大家用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干成了大事,那是本事,也是风险。
自己可不能嘴上没个把门的,给何总工和仓库里那帮兄弟惹麻烦。
“老赵,你这”
还有人想追问细节,可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下来。
只见何雨柱拿着一卷图纸,跟马华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他脚上还是那双翻毛劳保鞋,可眉宇间那股从容劲,让人不由得屏了屏气。
如今红旗-柱式联控仪在红星厂一炮打响,大伙儿发觉,这位总工肚子里是真有货,
手上是真能化腐朽为神奇,而且做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硬是在废铁堆里刨出了一条新路子!
“都聚这儿呢?”何雨柱看了看众人,脸上带着笑,
“红星厂那边的初步捷报,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那是人家一线工人和技术员拼出来的成绩!咱们这边,就是提供了点破铜烂铁的思路。”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条路子算是初步走通了!
技术协作的简报过几天就会发下来,各工段、有兴趣的班组都可以组织学习、讨论。
别觉得那是人家化工厂的事,咱们冶金、机械行业,卡脖子的地方、能变废为宝的环节多了去了!
都开动脑筋,把各自岗位上的难题、想法,哪怕是不成熟的瞎琢磨,都拿出来碰一碰!”
众人赶忙应和,纷纷喊道:“听何总工的!”“一定学习!”
“当——当——当——”
上工的汽笛声拉响了,聚拢的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开,走向各自车间。
没人再追着问氮肥厂具体的技术细节,或是这事能给自己带来啥直接好处。
大家心里都揣着一股热乎气儿,隐隐觉得,何总工领着走的这条土法上马的路,
自己好像也能跟着试一试,踮踮脚,说不定就能够着。
何雨柱在仓库把后续工作细细捋了一遍,交给梁东和马华盯着,便蹬上他那辆二八杠,直奔部委大院。
他一路琢磨着:
“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跟宋老讲透。光是数据漂亮还不够,得让上面明白,这土法背后是条能走通的新路子。”
当然,这里面也有尽快争取更多支持的意思。
新技术刚露头角,若没有上面有分量的人点头,单靠轧钢厂和氮肥厂,后续推广难免磕绊。
“周厂长那边是实干派,见了成效自然卖力吆喝。
但部里视野更宽,顾虑也更多,得把为什么能成、怎么做到的这筋骨给剖析清楚。”
车轮碾过冬雪,沙沙作响。
何雨柱未进办公室,就在楼前看见了背着手踱步的宋老。
他远远瞧见何雨柱,便停下了步子。
“小何啊,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数据很提气,周大炮在电话里跟我吼了半晌,嗓门比当年打仗时还亮。”
何雨柱在两步外停稳自行车,“宋老,给您汇报详细情况来了。简报上写的都是结果,里头的过程和关节,怕三言两语说不清。”
宋老点点头,示意何雨柱一同在树下走走,“嗯,我就想听听这个。
面上看,你们用步话机芯子,加上些自制的数传模块、应急联锁电路,就解决了引进装置的大麻烦,堪称四两拨千斤。
不少人心里头,怕是既觉得神奇,又免不了嘀咕——是不是运气?是不是特例?”
他看向何雨柱:“你说说,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这套看起来东拼西凑的土家伙,成了?”
何雨柱略一沉吟,说道:
“回宋老的话,我看关键有三。
第一是病灶抓得准。就像治病,不搞全身大换血,先对准最要命的症结下针。”
宋老颔首:“集中力量,单点突破。继续说。”
“第二是嫁接思路对。”何雨柱道,
“我们没盲目追求最先进的器件,而是用步话机通信架构做主干,把自制的新功能嫁接上去。
确保了主干稳定,新枝才有存活的根基。这比从头培育一棵全新的树,风险小,成活快。”
“有点意思。”宋老眼中有了些笑意,“这第三呢?”
“第三,”何雨柱声音沉稳了些,“是预设了傻瓜式的应急流程。关键时刻,反应速度比什么都重要。”
宋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
“你这心思有够务实,路径选得也够巧妙!
不贪大求全,而是找准一个进口设备最疼的穴位下针;
不另起炉灶,而是把新芽接在老树上开花;
不指望人人都是专家,而是把智慧预先埋进流程里,让普通人也能执行。
这三点,看着是技术选择,实则是方法论透了!”
何雨柱忙道:“宋老,我们这都是被条件逼出来的土办法。
轧钢厂仓库里就那些家底,氮肥厂那边又等不起,只能这么凑合着上。
若真有充足的经费和最新器件,谁不想做得更漂亮?”
“诶,这话不全对。”宋老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有条件上,那不稀奇;没条件创造条件上,才是真本事。
杀敌凭的是勇气和火力,被逼到绝境谁都能拼命,这不稀奇。
但能在资源匮乏时,保持冷静的头脑,用最合理的路径组合现有条件,精准地解决问题,这就很难得。”
何雨柱不再多言。
被领导这样剖析和肯定,过分谦虚就显得虚套了;
但若面露得色,又显得轻浮。此刻安静听着,便是最好的回应。
宋老缓步前行,“我听说,你们整套东西的核心设计调试,都是你在那间旧仓库里,带着几个杂牌军干出来的?”
何雨柱坦然点头。
他停下脚步,面向何雨柱,正色道:“你们这次成功,意义不止于解决了一个厂的技术难题。
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条立足国情、充分利用现有工业基础进行革新挖潜的可行路径。
这对于眼下到处喊缺钱缺外汇、却又急需技术改造的很多厂矿,是一剂清醒的提神汤,也是一份可供参考的路线图。
你回去后,要把这次实践里的得失,特别是这种问题驱动、有限目标、嫁接创新、流程固化的思路,好好总结提炼。
这不光是给你们自己贴金,更是给更多想干事、能干事的一线同志,递一把趁手的工具。”
“是!宋老,我明白了。”何雨柱应道,
“我们一定好好总结,争取把这点不成熟的经验,说得更明白,更能供大家批评参考。”
宋老沉吟片刻,直截了当问道:
“传感器微型化和密封,年底前取得实质性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何雨柱略一思考,答得谨慎:“做出实验室验证品,六七成把握。要达到工程样机水平目前看,三四成。”
宋老眉头微动:“光是实验室品不够。部里和孙所长看重的,是能用在极端环境、满足长航监测的硬货。那要求是另一个量级。”
何雨柱点头:“我明白。这好比内河船与远洋舰,原理相通,但材料、工艺、可靠性关关都是硬骨头。”
宋老追问:“若成立联合组,协调些材料和支持,主要靠你们扛。到明年年中,把握提到五六成,可现实?”
何雨柱缓缓摇头:“难。很多还在摸索。
酶活性保护、密封失效机理、系统稳定性这些需要试错、分析的时间。
联合攻关能解决资源瓶颈,但解决不了认知规律需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