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三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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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周五清晨六点五十分。望星湖边最后一片完整的冰层正在阳光下缓慢融化。竹琳蹲在岸边,不是记录植株数据——那已经结束了——而是用手机拍摄冰层融化的过程。

她开了延时摄影模式,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那片孤岛般的冰。冰层边缘已经薄得像层玻璃,能看见底下深色的湖水在流动。每隔几秒,就有一小块冰脱离主体,翻转,沉没,或漂浮开去。这个过程几乎无声,只有极细微的“嗞嗞”声,像是冰在与水做最后的告别。

“你在拍什么?”

夏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竹琳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三脚架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冰层融化的过程被加速了,像一朵花在逆向凋零——不是花瓣飘落,而是白色的冰片一片片消失,露出底下深色的水面。

“最后一片冰。”竹琳说,“昨天下午还有三片,一夜之间融化了两片。这一片应该撑不过今天中午。”

夏星在她身边蹲下。两人肩并肩,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冰。晨光斜照,在冰面上投下橙红色的光,让那片白色显得温暖而脆弱,像某种即将醒来的梦境。

“像不像记忆?”夏星忽然说。

竹琳转头看她。

“那些我们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事情,”夏星的目光停留在冰面上,“其实也在这样缓慢地融化,一片片消失,直到最后一片也沉入水底。”

竹琳思考着这个比喻。是的,记忆确实如此——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缓慢地、一片片地褪色、变形、最终沉入意识的深处,也许永远不会再浮起。

“但水还在。”竹琳说。

“什么?”

“冰融化了,但水还在。”竹琳指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冰,“形态改变了,但本质没有消失。记忆也是这样——具体的细节可能模糊了,但那种感觉,那种温度,那种质地……它们还在,只是换了形式存在。”

夏星沉默了。她看着竹琳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眼镜边缘镀上的一圈金边,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那种纯粹的、沉浸在观察中的神情,像是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那片正在融化的冰上。

手机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存储空间快满了。竹琳关掉拍摄,检查刚才录制的视频。二十分钟的延时摄影被压缩成四十秒,冰层从完整到几乎消失的过程清晰可见,像某种生命的缩时纪录片。

“可以给我一份吗?”夏星问。

竹琳抬头:“你要这个视频?”

“嗯。”夏星点头,“想留着。就像你留着植株的记录一样。”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竹琳感觉到其中还有一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整理好后发给你。”

湖面上,最后那片冰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有脸盆那么大了。它漂浮在水中央,周围是深蓝色的、已经开始荡漾春波的水面。远处,几只水鸟游过来,好奇地绕着那片冰转圈,然后像是觉得无趣,又游开了。

“夏星,”竹琳收起三脚架,“北山观测站的装备,你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上。”夏星也站起来,和她一起看着湖面,“望远镜、赤道仪、相机、备用电池、保暖设备。还差一些零食,打算今天下午去采购。”

“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夏星转头看她:“你会准备什么?”

这个问题让竹琳思考了一下。如果是野外植物考察,她会准备样本袋、记录本、放大镜、土壤检测工具、急救药品。但天文观测……她不太熟悉。

“热饮?”她试探性地问,“我可以准备一些易于携带和加热的饮品材料。山上的夜晚会很冷。”

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很好。热巧克力,或者姜茶。”

“还需要什么?”

“也许……”夏星顿了顿,“一些容易分享的食物。观测到深夜时,大家会饿。”

竹琳在心里记下。热饮材料,易分享的食物。她可以准备姜茶包,巧克力能量棒,坚果混合物。这些都是她做野外考察时常备的。

“我会准备的。”她说。

“谢谢。”夏星的目光又回到湖面上。那片冰现在只有巴掌大了,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楚地看到底下流动的水纹。它在水面上轻轻旋转,像一片巨大的、即将融化的雪花。

两人安静地看着。没有更多的话,但沉默并不尴尬。三月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些嫩黄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有些已经绽开,露出里面卷曲的、嫩绿色的新叶。

“竹琳,”夏星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天文学家喜欢观测吗?”

“为什么?”

“因为光需要时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夏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看到的星星可能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几万年前的星星。观测,在某种意义上,是在看过去。”

竹琳思考着这些话。她想起自己的植物观察——也是在看过去,看植株昨天的生长,看上一周的温度变化,看整个冬季积累的影响。所有的观察,都是对已经发生的事件的记录和理解。

“但观测的当下是真实的。”她说。

“对。”夏星点头,“虽然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光,但观测这个行为发生在当下。我们的眼睛、望远镜、记录设备,所有这些都是当下的存在。”

湖面上传来最后一声轻微的“噗通”。那片冰终于完全融化了,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只有水面上一圈轻微的涟漪,慢慢扩散,然后消失。冬天在望星湖的统治正式结束,春天全面接管。

竹琳看着那片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水面。就在几分钟前,那里还有最后一片冰,承载着一个季节的记忆。现在它消失了,但它存在过——被记录在视频里,被记在两个人的观察里,被融入湖水,成为春天的一部分。

“所有存在过的都会留下痕迹。”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夏星说,“冰融化了,但水温因此降低了一点。植物生长了,但土壤因此改变了一点。我们观察了,但我们也因此改变了一点。”

夏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个很会观察的人。”

“你也是。”竹琳回视。

目光相遇,停留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但那种对视的触感还在,像湖面上消失的涟漪——看不见了,但曾经存在过。

远处传来上课的预备铃声。竹琳收拾好设备,夏星背起背包。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脚步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个清晨的时光。

“竹琳,”走到路口时,夏星停下,“明天早上……”

“我会来湖边,”竹琳很快接上,“虽然冰已经融化了,但水鸟回来了,柳树发芽了,还有很多可以观察的。”

“那,”夏星微笑,“明天见。”

“明天见。”

她们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竹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夏星已经走远了,但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很坚定,像某种不会消失的路标。

她转回头,继续往生命科学学院走。路边的泥土湿润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小草已经冒出头来,虽然还很矮小,但绿得发亮,像是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释放。

春天真的来了。不是突然的,而是像冰层融化一样,一片片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来了。

上午十点,设计系工作室。凌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封邮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邮件来自学校科研处,通知她们提交的跨学科研究基金申请已经通过初审,需要在下周五前提交详细的研究方案和预算计划。

“三个月,”她转向沈清冰,“基金项目周期是三个月,从四月到六月。”

沈清冰正在整理用户反馈的打印稿,闻言抬起头:“正好是春季学期后半段和夏季学期开始。”

“时间很紧。”凌鸢滑动鼠标,浏览附件里的具体要求,“需要组建跨学科团队,设计实验方案,进行至少两轮用户测试,还要提交中期和结题报告。”

沈清冰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凌鸢思考了一会儿。。但从研究的角度看,还有很多需要完善:实验设计需要更严谨,数据分析需要更系统,理论框架需要更扎实。

“我觉得,”她慢慢说,“我们准备好开始了,但还没准备好完成。”

沈清冰理解她的意思。开始一个研究项目,需要的是勇气和初步的想法。完成一个研究项目,需要的是坚持、方法和不断的调整。她们有前者,正在学习后者。

“那就开始。”沈清冰说,“在开始中学习完成。”

凌鸢笑了。沈清冰总是这样,用简单的话说出深刻的道理。她重新看向那封邮件,这次目光里少了犹豫,多了决心。

“好。”她说,“我们开始。”

她们立刻投入工作。首先需要确定团队构成——除了她们俩,肯定需要陈锐负责算法部分。还需要认知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或老师,帮助设计实验和解释数据。也许还需要教育技术专业的人,评估工具的实际教学效果。

凌鸢列出可能的合作者名单,沈清冰开始草拟研究方案的框架。工作室里很快充满了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的讨论声。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得很快。

中午时分,两人停下来休息。凌鸢泡了两杯茶,用的是沈清冰带来的茉莉花茶包。热水注入杯中,茉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清新而提神。

“清冰,”凌鸢端着茶杯,靠在窗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做的这个事情,最终会走向哪里?”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没有具体的想过。但我知道方向——让知识学习变得更人性化,更尊重学习者的节奏和局限。”

“很抽象的目标。”

“但很真实。”沈清冰说,“就像陈观澜修复古籍——他的目标不是成为最着名的修复师,而是让古籍能够继续被阅读,继续传递历史。具体而真实。”

凌鸢点点头。是的,具体而真实。她们不需要改变全世界,只需要在一个小小的领域里,做出一点改进,帮助一些人学习得更从容一些。这就足够了。

窗外,校园里热闹起来。午休时间,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前往食堂或宿舍。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和朋友说笑着,有人独自戴着耳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困惑和成长。

“你看他们,”沈清冰轻声说,“每个人都在学习,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速度。”

“每个人也都有知识的空白,”凌鸢接上,“只是有些人承认,有些人不承认;有些人面对,有些人回避。”

“而我们,”沈清冰转向她,“想给那些愿意面对的人,一些工具,一些鼓励,一些陪伴。”

这个表述让凌鸢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是的,陪伴。她们的设计,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陪伴——陪伴学习者走过无知的时刻,陪伴他们在未知中寻找方向,陪伴他们在不完整中继续前进。

“那我们自己呢?”凌鸢问,“谁陪伴我们?”

沈清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凌鸢的手背:“我们彼此陪伴。还有其他人——陈锐,胡璃她们,所有理解我们在做什么的人。”

这个简单的触碰很温暖。凌鸢翻转手掌,握住沈清冰的手。两只手都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像两株植物在寒冷中互相依偎,分享温度。

“谢谢。”凌鸢说。

“不客气。”沈清冰回答。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工作。基金申请需要详细的方案,时间紧迫。但在这个三月的午后,在这个充满阳光和茶香的工作室里,她们感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清晰的、向前走的动力。

窗外传来鸟鸣,是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寻找筑巢的地方。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像是专门来为这个春天、为所有在春天开始新事情的人们加油鼓劲。

下午三点,美术学院工作室。秦飒正在完成一件新作品——不是修复,也不是创作,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收集了修复过程中产生的各种“废弃物”:打磨下来的木屑、裁切掉的边角料、擦拭用的废布、甚至混合后凝固的颜料块。

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被她重新组合,用一种特制的透明凝胶固定,形成一片厚约两厘米的“地层”。从侧面看,能看到清晰的层次:最下面是深色的木屑层,上面是各种颜色的布料纤维层,再上面是颜料块形成的斑驳层,最上面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凝胶封层。

石研在为这个作品拍照。她换了微距镜头,捕捉那些层次的细节,捕捉不同材料在凝胶中悬浮的状态,捕捉光线穿过层层材料时产生的微妙折射。

“你打算叫它什么?”她问。

秦飒站在作品前,思考着:“《修复的沉积》?”

“或者《时间的层次》。”石研建议。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件作品。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美感”,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真实、复杂、承载着过程和历史。

“其实我在想,”秦飒慢慢说,“修复从来不是从破损到完美的直线。它是循环的,是沉积的——每一次修复都会留下新的痕迹,这些痕迹又成为未来修复的对象。就像地层,一层覆盖一层,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时期的状态。”

石研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所以这件作品是在展示修复本身的历史?”

“对。”秦飒点头,“展示那些通常被丢弃的、被认为无用的部分。但正是这些部分,记录了修复的过程,记录了修复者的选择和努力。”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新鲜空气和隐约的花香。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运动,呼喊声和球类撞击声被距离和墙壁过滤后,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石研,”秦飒忽然问,“你拍修复过程拍了这么久,你觉得最重要的照片是哪一张?”

石研思考了很久。她拍过秦飒专注打磨的样子,拍过破损物件的细节,拍过修复前后的对比,拍过工作室里堆积的材料和工具。

“最重要的,”她最终说,“可能是我没拍下来的那些时刻。”

秦飒转头看她。

“那些你遇到困难停下来思考的时刻,”石研解释,“那些你不确定该怎么做,手指悬在半空的时刻,那些你叹气、揉太阳穴、走开去倒杯水再回来的时刻。那些‘之间’的时刻——在决定之前,在行动之前,在知道之前。”

秦飒静静地听着。是的,那些时刻。那些不确定的时刻,困惑的时刻,需要勇气的时刻。那些时刻通常不会被记录,因为不够“美观”,不够“专业”,不够“成功”。但它们恰恰是修复——以及所有创造性工作——最真实的部分。

“也许,”她说,“我们应该试着记录那些时刻。不是用完美的照片,而是用速写,用文字,用录音,用任何能捕捉那种不确定性的方式。”

石研点头:“就像凌鸢她们的‘留白节点’,承认未知的存在,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两人又看向那件《修复的沉积》。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那些层次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层材料都有自己的质地、颜色、故事。它们叠加在一起,不完美,但完整——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完整。

“秦飒,”石研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十个月零二十三天了。”

“你还在数。”

“嗯。”石研微笑,“而且我发现,我们的关系也像这个作品——不是单一的材料,而是多层的沉积。有开心的层,有困惑的层,有安静的层,有争吵后和解的层。每一层都重要,每一层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秦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握相机而有茧,但很温暖,很真实。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都是多层的,都在沉积,都在成为更厚的、更复杂的自己。”

窗外的风变大了些,吹动工作室里挂着的各种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自制的风铃,在为春天伴奏。远处,美术学院楼下的樱花树已经结了花苞,粉红色的,小小的,但很密集,预示着不久之后的盛开。

三月,沉积的季节,生长的季节,一切都在积累厚度,为接下来的绽放做准备。

秦飒和石研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手握着手,看着光线在层层材料中移动、变化。她们知道,明天还有工作,还有修复要做,还有照片要拍。但此刻,在这个三月的下午,在这个充满材料和记忆的工作室里,她们允许自己只是存在,只是感受,只是沉积——像地层一样,安静地、持续地、一层覆盖一层地,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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