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周一上午十点,认知科学实验室里的空调发出恒定的低鸣。
沈清冰站在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前,中间的屏幕上显示着实验的最终数据分析报告。二十名被试、三种不同的“留白节点”设计、连续两周的追踪测试——所有的数据都在这份长达四十页的pdf里,用图表、统计检验和质性反馈编织成一张证据网。
凌鸢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被试反馈汇总。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分层暗示系统最受欢迎。”凌鸢指着其中一张饼图,“百分之八十五的被试认为‘涟漪扩散’式的视觉引导让他们感觉最舒适,既提供了方向,又没有强制的压力。”
“但脑电数据更支持‘微光提示’。”沈清冰调出另一组图表,“看这里,面对微光提示时,前额叶皮层的活跃模式最接近‘探索状态’——gaa波和theta波的协调性更好。涟漪扩散虽然让人感觉舒适,但可能过于明确,反而减少了一部分自主探索的空间。”
凌鸢凑近屏幕,仔细看那些波形对比。确实,代表微光提示的绿色曲线呈现出一种更有机的起伏,而涟漪扩散的蓝色曲线则更规律,更像是遵循某种预设路径。
“所以主观偏好和客观认知效果不一定完全一致。”她总结道。
“对。”沈清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观察,“这也是陈锐师兄强调的——好的设计不能只依赖用户的自陈报告,还需要生理数据的交叉验证。”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实验室地面上切出整齐的光条。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上午的第二节课结束了。但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和那些在屏幕上静静陈列的数据。
凌鸢放下反馈汇总,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更多阳光进来。光条移动,落在沈清冰的笔记本上,照着她刚刚写下的几行字:
“你的草图里还有第四种方案。”沈清冰忽然说,“那个‘星点闪烁’的设计,我们这次没测试。”
凌鸢走回来,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那一页。那是她某天深夜画的,灵感来自和夏星的一次聊天——关于星星如何在夜空中看似随机但实际有规律地闪烁。她在界面的空白节点周围画了几个微小的光点,以不规则的间隔轻轻闪烁,像是邀请目光的逗留。
“这个可能更难实现。”凌鸢说,“闪烁的节奏需要非常精细的调校,太快会像错误提示,太慢会失去引导作用。而且可能对部分光敏感的用户不友好。”
沈清冰看着那张草图。凌鸢用深蓝色铅笔画了背景,白色的高光点在留白边缘轻盈分布,像夏夜晴空中的星群。
“但它很美。”沈清冰轻声说,“美感本身也是用户体验的一部分。即使不能大规模应用,也许可以作为某个特定场景下的探索方向。”
凌鸢笑了:“你开始考虑美学因素了。”
“跟你学的。”沈清冰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调回数据报告,“论文初稿已经发给陈锐师兄了,他下午会给反馈。如果顺利,下个月可以投给《人机交互研究快报》。”
“这么快?”
“数据扎实,结论清晰。”沈清冰指着报告最后的结论部分,“我们的实验证明:适当设计的‘留白’不仅能降低认知焦虑,还能促进更深层次的探索性学习。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发现了。”
凌鸢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图表。从去年秋天的一个模糊想法,到这个春天扎实的数据和即将成形的论文——这个过程像植物生长一样,缓慢但坚定。她想起竹琳说的“慢反应”,想起那些需要七天滞后期才能显现变化的植株。她们的实验也有类似的节奏:设计、测试、等待、分析,然后看到结果。
“还有一件事。”沈清冰调出一个新的文件夹,“开放知识模板在校园网试用版上线两周了,有三百多个用户注册,生成了七十多个自定义的知识图谱。后台数据显示,用户平均在每个‘留白节点’停留的时间比我们预期的长一点五倍。”
“他们在做什么?”
“不一定是在填补内容。”沈清冰打开几个用户案例,“有些人在空白处添加了问题而不是答案,有些人和他人共享图谱,邀请协作填空,还有些人……就只是标记了空白,然后继续浏览,像是一种‘待读清单’。”
凌鸢看着那些案例。有一个用户创建了关于“文艺复兴建筑”的知识图谱,但在“布鲁内莱斯基与佛罗伦萨大教堂穹顶”这个节点留了白,旁边标注:“此处需要实地考察。”还有一个用户做了“中国茶文化”的图谱,在“乌龙茶的发酵程度”旁留白,标注:“不同师傅说法不一,待多方求证。”
“他们在把空白转化为……学习计划。”凌鸢说,“不是知识的终点,而是探索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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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我们设计的初衷。”沈清冰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满足感,“不是提供完整的答案,而是提供思考的脚手架。”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论文初稿看完了。”他直接走到她们面前,“整体很好,数据支撑充分。但我有个建议。”
两人都坐直了身体。
“你们的结论部分,提到‘留白设计能促进探索性学习’。”陈锐在平板上调出论文的对应段落,“这个结论没问题,但可以更深一层。为什么留白能促进探索?我的建议是,引入‘认知好奇心’这个中介变量。”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模型:“留白设计→激发认知好奇心→促进探索性学习。这样理论框架会更完整。而且——”他看向凌鸢,“你们可以引用一些设计美学和认知心理学的交叉研究,支持‘不完美’‘不确定性’本身就能激发好奇心的观点。”
沈清冰快速记下。凌鸢则想起了自己素描本里那些关于空白、关于缝隙、关于不完整的草图——原来那些直觉的、美学的思考,在认知科学里也有对应的理论支撑。
“我可以提供参考文献。”陈锐继续说,“下午发给你们。如果同意这个修改方向,这周内可以完成修订。期刊的截稿日期是月底,时间刚好。”
“我们改。”沈清冰几乎毫不犹豫。
陈锐点头:“好。那我先回实验室了,下午把文献发过来。”
他离开后,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同了——有一种新的任务、新的可能性在其中振动。
凌鸢重新翻开素描本,看着那些关于空白的草图。现在她看它们的眼光不一样了:那些不是单纯的美学尝试,而是潜在的、能激发认知好奇心的设计介入。
“所以美学和科学可以对话。”她轻声说。
“本来就应该对话。”沈清冰已经开始修改论文的框架,“好的设计基于对人性的理解,而科学试图理解人性。它们从不同路径走向同一个核心。”
阳光继续在地面上移动。上午十一点,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沈清冰修改论文结构,凌鸢查找设计理论文献,两人偶尔交流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各自沉浸在工作里。
中午十二点半,凌鸢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先去吃饭?下午再继续。”
“好。”沈清冰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她们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已经有了午饭时间的人流。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明亮得让人眯起眼睛。
在去食堂的路上,凌鸢忽然说:“四月来了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论文投稿,然后准备期末项目。”沈清冰想了想,“另外,陈锐师兄提到一个暑期研究助理的机会,在认知科学与设计的交叉实验室。我在考虑申请。”
“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呢?”
“我……”凌鸢放慢脚步,“可能会接一个插画项目,给科普书籍配图。关于星空和植物的,出版社在找能兼顾科学性和美感的画者。”
沈清冰转头看她:“是受夏星和竹琳的影响?”
“也许。”凌鸢笑了,“但更多是觉得,把复杂的概念用图像表达出来,是一种很特别的挑战。就像我们的‘留白节点’——如何用视觉语言说‘这里可以探索’而不是‘这里缺少信息’。”
她们走进食堂,排队买饭。三月下旬,食堂的菜单已经有了春季时蔬:清炒芦笋、香椿拌豆腐、荠菜馄饨。季节以食物的形式进入日常生活,悄无声息但持续不断。
找到座位坐下后,沈清冰问:“那个插画项目,需要帮手吗?比如,确保科学准确性?”
凌鸢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在主动提供帮助?”
“专业交叉合作。”沈清冰说得一本正经,但耳根微微泛红,“而且我对天文和植物学的基础概念有一定了解。”
“那等你申请上暑期研究助理,”凌鸢舀起一勺馄饨汤,“我们可以正式建立合作。你确保概念正确,我负责视觉转化。就像我们的实验——科学提供框架,设计赋予形式。”
“好。”
她们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她们这一桌有种安静的默契。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始凋谢,白色的花瓣零星飘落,但树枝上嫩绿的新叶正茂盛生长。一种结束与另一种开始的交织,像季节本身,像知识探索的进程,也像她们此刻的状态——一个实验结束了,但从中生长出的可能性正在展开。
下午回到实验室时,陈锐的参考文献已经发过来了。十七篇论文,从认知心理学到设计理论,从教育研究到信息可视化。一张密集的学术网络,等待她们去阅读、理解、编织进自己的论述。
沈清冰开始阅读,凌鸢在一旁梳理设计案例。阳光继续移动,从东窗移到南窗。实验室里的时间以论文页数和参考文献编号为单位流逝,缓慢,专注,充满智力上的满足感。
而窗外,三月二十五日的校园,春季学期已经过半。课程在进行,项目在推进,植物在生长,天空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所有的进程都有自己的节奏,所有的探索都有自己的形状。
在这个实验室里,数据的形状正在被分析、被理解、被转化为可以共享的知识。而留白的价值,在这个周一的下午,在那些图表和论文段落之间,获得了它第一个坚实的、基于证据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