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周一傍晚六点,美术学院地下室的旧储藏室里光线昏暗。
秦飒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激光测距仪,测量着四面墙的精确尺寸。石研靠在门边,调整着相机的三脚架高度,镜头对准房间深处那片即将成为投影区域的空白墙面。
储藏室很久没用了,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画布混合的气味。但经过周末的清理,现在这里空荡干净,墙壁刷成了均匀的深灰色,地面铺了黑色橡胶垫,吸音也防尘。唯一的家具是墙角一个矮柜,上面放着控制设备和几瓶水。
“墙面宽度三点六米,高度二点四米。”秦飒报出数据,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投影仪架设在对面,距离四点二米,可以完整覆盖。”
石研点头,按下快门试拍了一张。闪光灯在昏暗空间里瞬间点亮又熄灭,相机屏幕上出现预览:深灰墙面,黑色地面,秦飒站在中央的剪影,还有空气中尚未沉降的、被照亮的微尘。
“尘埃会成为投影的一部分。”石研说,“不是坏事。”
“自然纹理。”秦飒同意,“就像修复碎片本身的气泡和裂缝,不是要消除的缺陷,而是材料历史的一部分。”
她们开始架设设备。投影仪安装在房间另一头的可调节支架上,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套简单的动作感应系统。秦飒小心地从随身带的箱子里取出那些修复碎片——一共二十三片,大小形状各异,材质有石膏、黏土、环氧树脂、甚至几片旧木料和金属补丁。
她没有随意摆放,而是用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鱼线将碎片悬挂在投影区域前方,高度错落,角度微倾。当投影仪打开时,光线会穿过这些碎片,在墙上投下复杂多变的影子。
“第一组测试。”秦飒说,启动了电脑上的控制程序。
投影仪亮起,一束白光打在墙上,先是一个均匀的亮斑。然后程序加载,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固定的图像,而是根据预设算法缓慢流动的光影:时而聚焦成清晰的光点,时而扩散成柔和的光晕,时而在不同颜色之间渐变。
碎片投下的影子立刻活了。
石膏碎片粗糙的边缘在墙上投下锯齿状的暗影,随着光线流动而变形、拉长、收缩。一片半透明的环氧树脂碎片则像滤镜,让穿过它的光带上淡淡的琥珀色,在墙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金属补丁的反射最强,在特定角度下,会在墙面另一侧投下锐利的光点,像突然出现的星芒。
石研的相机快门声开始规律地响起。她不是记录最终效果,而是捕捉变化过程:影子如何随着光线移动而变形,不同碎片的影子如何交叠、分离、形成短暂的图案。
秦飒站在控制电脑旁,眼睛在屏幕上的参数和墙上的投影之间来回移动。她调整着光线的移动速度,太慢会显得凝滞,太快则会失去沉思感。她尝试不同的颜色组合:从冷白到暖黄,从浅蓝到淡紫,从单色到微妙的渐变色。
“参观者可以调整什么?”石研问,没有停止拍摄。
“三个参数。”秦飒调出控制界面,“光线移动速度、颜色温度、还有——这个——”她指向一个滑块,“碎片的‘密度’,实际上是调整投影的焦距。焦距变化时,碎片投下的影子清晰度会改变,从锐利到模糊,就像记忆的清晰度波动。”
石研走近墙面,伸手去触碰那些影子。当然触不到实体,但她的手指在光影中移动时,影子在她手上投下临时的图案——碎片、光线、人体,三者短暂地结合。
“互动感很好。”她说,“但提示要非常轻微。不能让参观者觉得‘必须’调整,而是‘可以’调整。”
“对。”秦飒已经在设计提示方案,“我想在入口处放一张简单的卡片,只有几句话:‘光线在移动。碎片在投影。你可以尝试调整速度、颜色、焦距。或者,只是观看。’”
石研回到相机后,换了个长焦镜头,开始拍摄碎片的特写——不是碎片本身,而是光线穿过碎片时,在材料内部形成的微妙折射。石膏里的气泡像被冻结的小小星云,树脂里的流动痕迹像凝固的河流,木料纹理在背光下显露出年轮般的层次。
“这些细节,”她说,“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在特定光线下,穿过特定角度,才会显现。”
“就像修复过程中的那些瞬间。”秦飒轻声说,“只有在特定的注意力状态下,特定的手部动作中,特定的判断时刻,才会出现。然后被固化在材料里,成为这些碎片。”
投影程序继续运行,进入一个预设的十五分钟循环。光线从缓慢流动加速到中等速度,颜色从冷白渐变到暖黄,再回到冷白;焦距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波动,墙上的影子时而锐利如刀刻,时而柔和如晨雾。
秦飒和石研停止调整,退到房间角落,开始纯粹地观看。
在安静中,储藏室里的其他声音显现出来:投影仪风扇的低鸣,远处管道隐约的水流声,她们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当光线扫过悬挂碎片的鱼线时,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会瞬间反光,像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痕,然后消失。
“那些线,”石研说,“也要保留吗?还是换成更隐蔽的悬挂方式?”
秦飒思考了一会儿:“保留。线也是装置的一部分——支撑的、连接的、几乎看不见但存在的结构。就像修复过程中的那些支撑性决策、那些暂时性的固定,它们不显眼,但必不可少。”
石研点头,又拍了几张线的反光瞬间。那些光痕在照片里变成纤细的白线,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像某种短暂的空间绘图。
十五分钟循环结束,投影自动暂停,房间回到均匀的昏暗。秦飒没有立即重启,而是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集中的白光在房间里移动,像另一种更原始的光源。
手电筒光扫过碎片时,投下的影子完全不同——更锐利,更戏剧性,移动更快。碎片本身的质感在手电筒的直射下也变得更鲜明:石膏的粗糙,树脂的透明,木料的纹理,金属的光泽。
“也许可以有两种模式。”秦飒若有所思,“投影仪的算法控制模式,和这种简单的手动光源模式。不同的光质,带来不同的观看体验。”
“就像修复本身。”石研接话,“有时是精心计划的系统工作,有时是即兴的、针对具体问题的局部调整。”
她们又测试了半小时,尝试了不同的参数组合,记录了哪些组合产生的投影效果最有感染力。秦飒在本子上快速素描:不是画具体的图像,而是画光影的“氛围”——哪组参数让影子显得沉重,哪组显得轻盈,哪组让碎片看起来像漂浮在空中,哪组让它们像沉淀在地层里。
晚上七点半,测试告一段落。秦飒关闭投影仪,储藏室陷入真正的黑暗。石研打开手机照明,两人开始收拾设备。
“效果比预期好。”秦飒一边小心地收起悬挂的碎片一边说,“尤其是那些影子随光线变化的动态感。静止的碎片,通过光影,活了过来。”
石研拆下三脚架:“参观者会怎么理解这些影子?他们会联想到修复过程吗?还是单纯视为视觉艺术?”
“两种可能都可以。”秦飒把碎片一一放回保护盒,“有人可能看到美学形式,有人可能看到过程隐喻。装置本身不规定唯一的解读,就像这些碎片不讲述唯一的故事。”
她们离开储藏室,锁上门。走廊里有其他美院学生经过,抱着画板或材料,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平时紧闭的房间,但没有多问。
走到一楼时,傍晚的天光还未完全消失。西边的天空是深蓝色,东边已经暗下来,最早几颗星星开始出现。四月的傍晚,气温舒适,风里有新叶和泥土的气息。
“下周三第一次展示?”石研问。
“嗯。约了凌鸢和沈清冰先来看,她们对‘留白’和‘不完整’的设计有研究,能提供专业反馈。然后是胡璃和乔雀,她们的数据库处理多重视角,可能对装置的解读方式有见解。”
“苏墨月和邱枫呢?”
“她们如果工作坊那边不忙,也欢迎来。竹琳和夏星……”秦飒停顿了一下,“她们可能更关注装置里的时间元素——光线移动的节奏,影子变化的周期。”
石研点头,相机背在肩上,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其实这个装置,也在记录我们自己的修复过程。”
秦飒转头看她。
“修复这些碎片的概念,设计这个装置的过程,测试和调整的夜晚。”石研的声音很平静,“所有这些,也在我们自己的经验里沉积下来,成为某种‘创作过程的碎片’。”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对。就像那个概念——修复者亦在被修复之中。我们通过处理这些物质碎片,也在处理自己对创作、对过程、对不完美的理解。”
她们走到美院门口,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食堂的灯光也亮了,晚饭时间到了。
“去吃饭?”秦飒问。
“好。”
两人走向食堂,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身后,美术学院大楼逐渐融入暮色,那个地下室的储藏室已经锁上,黑暗而安静。
但那些碎片还在那里,那些悬挂的线还在那里,那个投影仪和程序还在那里。等待下周三,等待第一批观看者,等待光线再次亮起,让影子在墙上复活,让那些修复过程的沉积物,在四月的这个夜晚之后,继续讲述它们沉默的、光影的故事。
而此刻,晚饭时间,校园生活继续。食堂里飘出饭菜香,学生们进进出出,交谈声、笑声、餐具碰撞声,构成普通的周一夜景。秦飒和石研融入其中,端着餐盘找座位,聊着刚才的测试,也聊着明天的课,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夜晚。
但那个地下室里的光影,已经成为了她们这个春天的一部分——另一个关于不完整、关于过程、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形式的,安静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