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周六,上午十点。
阳光已经很有些初夏的分量,透过设计学院工作室的大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气味,还有电脑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
凌鸢站在工作台前,台面上铺满了纸张——有些是打印出来的数据分析图,有些是手绘的草图,有些是贴满了彩色便签的头脑风暴板。她的右手握着针管笔,在速写本上勾画着某种复杂的流程图,线条干净利落,几乎不需要修改。
沈清冰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刚运行完一段模拟代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三维模型——那是她们设计的“模块化知识展示系统”的虚拟原型。模型可以旋转、缩放、切换不同的光照模式。
“如果你看这个角度,”沈清冰把屏幕转向凌鸢,“用户进入系统的第一个界面不是‘目录’或‘导览’,而是一个动态节点图。节点根据用户之前的浏览记录、时间、甚至天气条件,以不同的密度和亮度呈现。”
凌鸢停笔,仔细看着屏幕。节点图确实不是均匀分布,而是有些区域密集如星团,有些区域稀疏如孤岛。节点之间有纤细的连线,但不是全部连接,只连接那些“相关性超过阈值”的节点。
“像夏夜看星星,”凌鸢说,“你不会看到所有星星均匀分布,而是看到星座——某些星星因为文化、神话、视觉上的接近性,在我们的感知中形成了图案。”
“对。”沈清冰敲击键盘,节点图开始缓慢旋转,像夜空中旋转的星穹,“我们的系统不做‘分类’,只做‘关联’。不告诉用户‘这些知识属于哪个学科’,只提示‘这些知识点在某些条件下被一起关注过’。”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秦飒和石研走进来,两人手上都沾着些陶土,显然是刚从雕塑工作室过来。
“你们果然在。”秦飒说,声音里带着工作室劳作后的松弛,“‘季节光照算法’的第一版草案写好了,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她把一个u盘放在工作台上。凌鸢接过,插入电脑。文件打开,是一份图文并茂的提案,详细描述了如何根据室外光照数据自动调整“修复的沉积”装置的光照方案。
“春夏秋冬,每个季节有基础的光照模式。”秦飒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但重点不是固定的模式,而是模式之间的‘过渡算法’。比如从春到夏,不是某一天突然切换,而是随着气温、日照时长、湿度等参数的变化,进行为期两周的缓慢过渡。”
石研补充道:“就像真正的季节变换——你不会在某个早晨醒来突然发现‘今天夏天到了’,而是通过一连串渐变的细节:花开得更盛了,蝉开始叫了,阳光在午后有了重量。”
沈清冰仔细阅读着算法部分。代码很简洁,但逻辑严密:每个环境参数都被赋予一个权重,共同决定最终的灯光色温、亮度、角度、移动速度。
“这个权重系数,”她指向某一行代码,“是怎么确定的?”
“试错。”秦飒坦诚地说,“我和石研在过去一个月里,每天记录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地下室装置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给人的感受。然后反过来推导:当我们觉得‘这束光恰到好处’时,背后的环境参数是什么组合。”
凌鸢在速写本上快速记录着:“所以这不是纯粹的物理计算,而是包含了主观感受的‘算法’?”
“是的。”秦飒点头,“科学和艺术的交叉点——用科学方法捕捉和再现艺术感受。”
工作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片的反光在墙壁上流动如波光。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吉他声,不知道是哪间宿舍有人在练习。
石研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放着凌鸢之前画的“星点闪烁”方案草图。她仔细看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虚线,那些疏密有致的节点。
“这个和我们的光照算法,其实是一回事。”她忽然说,“都是‘标记重点,留白连接’。都是‘提供框架,不填满内容’。”
凌鸢抬头,两人的目光相遇。那一刻不需要更多语言,她们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不同媒介,同一本质。无论是光、影、知识节点,还是陶瓷碎片,都是在探索如何在不完整中呈现完整的可能性。
沈清冰保存了代码,合上电脑:“下周三夏至,夏星和竹琳要组织‘夏至观测日’。我们要不要也设计一个‘夏至特别版’的知识节点图?根据一年中最长的白昼,调整节点的呈现方式?”
“比如?”凌鸢问。
“比如,在日照最长的正午,让节点图以最高亮度、最密集的方式呈现——象征信息的最大暴露。而在日出和日落时分,让节点逐渐变稀疏、变暗,只保留核心节点——象征信息的沉淀和整合。”
秦飒眼睛亮了:“这和我们的季节光照算法可以联动!如果你们的系统能调用我们的环境数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可以实现真正的‘环境响应式知识呈现’。”沈清冰接道,“晴天和雨天不一样,清晨和深夜不一样,春天和秋天不一样。”
想法开始碰撞、连接、生长。像工作室窗外那些在五月阳光下疯长的藤蔓,沿着墙壁、窗框、任何可能的支撑物,展开自己的绿色网络。
石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件树脂作品——几十片瓷碎片悬浮在透明介质中。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窗户,照在树脂上。
碎片在阳光中变得通透,边缘泛起微光。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碎片之间的空间关系不断重组——时而紧凑如星团,时而疏离如孤岛。
“你看,”石研轻声说,“同样这些碎片,在地下室的低照度光线下显得神秘,在工作室的充足阳光下显得清晰。不同的光,揭示了不同的‘真相’——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真相’?”
凌鸢看着那件作品,看了很久。然后她在速写本上写下:
真相不是单一的状态
是事物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的
所有可能显现的方式的集合
而观察者的任务
不是寻找‘唯一真相’
而是测绘‘显现的谱系’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贴在头脑风暴板上。纸张的白色在满墙的彩色便签中很显眼,像天空中的一片云。
工作室的挂钟敲了十一点。声音清脆,打破了专注的寂静。
秦飒伸了个懒腰:“该去吃午饭了。下午我还要去一趟物理学院,找夏星讨论环境传感器的技术细节。”
石研小心地收起树脂作品:“我去图书馆查一些关于‘时间感知’的资料——不同文化对季节变换的感知方式,可能对我们的装置有启发。”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凌鸢把散乱的纸张整理好,用夹子固定。沈清冰备份了所有文件,关掉电脑。
离开工作室时,凌鸢回头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动,刚才那些明亮的光斑现在爬到了墙上,照亮了贴满便签和草图的头脑风暴板。那些纸片在光线下微微鼓起,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晕。
整个工作室像一座思维的温室——想法在这里发芽、生长、缠绕、开花。而今天上午的这些对话,这些草图,这些代码,这些在阳光中闪烁的陶瓷碎片,都是这个温室在五月末的一个生长切片。
她们走下楼梯,推开设计学院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立刻拥抱过来,温暖而饱满。
校园里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自行车铃偶尔响起,远处的篮球场传来运球和呼喊的声音。香樟树的香气在暖空气中弥散,混合着刚修剪过的草坪的青草味。
秦飒和石研往东去食堂,凌鸢和沈清冰往西回宿舍。在路口分开时,秦飒忽然说:“对了,苏墨月和邱枫的文章被《传播与社会》录用了。下个月刊发。”
“这么快?”凌鸢有些惊讶。
“主题正好契合他们最近一期的专题:‘数字时代的记忆生态’。”秦飒说,“苏墨月说,编辑特别喜欢‘空白是邀请’那个概念。”
她们在路口分开。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几乎踩在脚下。
凌鸢和沈清冰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树影在她们身上流动,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我在想,”沈清冰忽然说,“如果我们的知识展示系统真的做出来了,第一个应该收录什么内容?”
凌鸢想了想:“也许……就从苏墨月和邱枫的这篇文章开始?从‘声音记忆修复工作坊’的那些时刻开始?从王老师说‘空白是邀请’开始?”
“然后链接到秦飒和石研的装置?链接到夏星和竹琳的周期研究?链接到胡璃和乔雀的数据库?”
“链接到一切。”凌鸢轻声说,“但不是用线性的索引,而是用网络状的关联。让用户自己在这些节点之间漫游、停留、发现、连接。”
她们走到兰蕙斋楼下。四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
上楼前,沈清冰抬头看了眼天空。五月末的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缕云丝如画笔轻轻扫过。
“夏至那天,”她说,“日出是四点五十二分,日落是七点零三分。白昼有十四小时十一分钟。一年中最长的光。”
凌鸢也抬头看天。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
“最长的光,”她重复道,“也许意味着最多的‘显现可能’。”
她们走进楼内,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而外面,五月的阳光继续洒在清墨大学的每一个角落,洒在香樟树叶上,洒在望星湖面,洒在设计学院的工作室窗口,洒在那个贴满了思维碎片的头脑风暴板上。
所有那些碎片——无论是陶瓷的、知识的、声音的、数据的——都在渐长的白昼里,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帧光,等待着被看见、被连接、被赋予新的意义。
而时间继续向前,不疾不徐,带着整个校园,带着所有的生长与沉积,向着夏至,向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光,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