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联盟的诞生。
正如那句“年纪越大,越觉得时间流逝得飞快”的俗话一样,从那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起,转眼已过去了好几年。
日历上的年份不知不觉翻到了1941年。可与原本历史中德苏战争爆发、太平洋战争开战、战火席卷全球的惨烈景象不同,这个世界的1941年却显得格外平静。没有巴巴罗萨行动的钢铁洪流,也没有珍珠港上空的硝烟,欧洲大陆在统一之后,反而迎来了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安宁。
“要是当初把这该死的总理头衔一起卸下来就好了。”
然而,某人依旧还是总理。
连丘吉尔那样的战时强人,都在前年的大选中败给工党,如今在家里养猫度日。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怎么也退不下来?
“按理说,这个时候德国不该有人站出来吗?不管是中央党也好,社民党也罢,总该有个嚷着要当总理的家伙才正常吧?”
可偏偏所有人都对他继续霸着总理之位感到心满意足。
汉斯实在无法理解。
“自从国会大厦被烧之后,议员们的脑袋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比起这个,恐怕是没人愿意和总理您作比较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多恩伯格局长?”
“前任越是伟大,后来者就越难做的意思。”
“更何况,总理您还是那种会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的人。说句实在的,哪怕再渴望权力的人,只要看一眼帝国总理府里堆成山的文档,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转身逃跑。”
欧洲联盟成立后,为推动科学进步与宇宙探索而新设立的欧洲航天局(europ?ische weltrauanisation)局长瓦尔特·多恩伯格说完,阿登纳也在一旁哈哈直笑。
“就说去年吧,柏林奥运会把您忙得连轴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那是因为”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推动奥运会在柏林举办的人,正是总理您本人。”
这话让人连反驳的馀地都没有。
正如阿登纳所说,柏林奥运会的确是汉斯一手促成的。
“不过,成果不是也很显著吗。”
人们第一次通过显象管电视,将奥运会的盛况实时转播到世界各地。那一刻,全世界都清楚地看见了作为欧洲联盟内核的超级强权,德意志帝国的国力与自信。
就象原本历史中的柏林奥运会一样,黑人田径选手杰西·欧文斯再次斩获四枚金牌。汉斯与他热情相拥,用行动向世人展示我所主张的融合与平等。
不过,当他面带微笑地将金牌挂在中国足球运动员的脖子上时,也只能感慨,这世道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但在那个殖民压迫与歧视仍未完全消散的年代,这一幕本身就具有不言而喻的像征意义。
至少对汉斯而言,那是一届足以令人满意的奥运会。
当然,过程累得要命,但结果好,一切都值了,不是吗?
“看看那边,多恩伯格局长。一个给自己洗脑之后,自愿走进文档地狱的可怜人。你可千万别变成那样。”
“我一定谨记。”
“我怎么感觉,刚才好象听到了什么让人不太愉快的话”
“错觉而已。走吧,布劳恩博士已经在等您了。”
阿登纳笑着转移话题,加快脚步,仿佛在催促某位总理跟上。
说真的,有时候汉斯真后悔当年把这个精明过头的家伙招揽进来。
铿锵——铿锵——
跟着多恩伯格走了大约十分钟,伴随着金属撞击与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一枚巨大的火箭出现在众人眼前。
“科技上的胜利,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争。”
为了威望,为了更多的威望,宇宙探索是绝对不能停下的事业。
从施特恩一号开始,用不了多久,恺撒帝国的旗帜就会在那片星海之中展开。
他们会把人送上太空,会把黑白红三色旗插上月球。
至于那些原本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尤里·加加林或尼尔·阿姆斯特朗,在这个世界里将由谁来取代,那就还是未知数了。
“我小时候,连在天空中飞行都只是幻想。现在却能亲眼看到人类迈向宇宙。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像月球旅行那样的太空观光呢。”
阿登纳的话,让多恩伯格也眼睛发亮地笑了起来。
“哈哈,那可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只是可惜,在场的所有人,直到走进坟墓的那一天,恐怕都无法真正看到人类实现普遍的宇宙旅行。毕竟,哪怕放眼未来几十年,这依旧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话说回来,布劳恩博士怎么不见人?”
“他大概还在实验室吧。您也知道,他对工作一向投入。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总理阁下!”
多恩伯格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在汉斯耳边炸响。
那是总理秘书处特有的声音,自战争结束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近乎尖叫的呼喊了。
“呼发生什么事了?”
汉斯强压下心头的疲惫与不安问道。秘书却象是难以启齿一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陛下病危了。”
那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情况有多严重?”
“医生说,恐怕撑不过今天。皇太子殿下命令您立刻前往波茨坦的新宫。”
秘书带着颤斗的声音将话说完,随即退开。汉斯慢慢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四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从那一天起,直到现在,一直伺奉在侧的皇帝,威廉二世。
与他的离别之时,终于到了。
“陛下。”
“亲爱的!”
“啊汉斯,你来了啊。”
乘着飞机一路直奔至皇帝寝宫,几乎是刚踏进门,耳边便传来路易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呼喊声,以及威廉二世那虚弱而低沉的嗓音。
因年老体衰,自去年起,这位恺撒连昔日最钟爱的伐木消遣都已无法再做,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威廉二世,这位曾在德意志帝国权势巅峰时期君临欧洲大陆的皇帝,如今连起身都变得艰难。
想到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也正是在这个时期离世,其实并不算意外。
只是随着历史轨迹发生改变,奥古斯特皇后都比既定寿命多活了数年,汉斯心中难免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许他也能再多陪这个世界一些时日。
“看来时候到了啊。”
但事实证明,那终究只是愿望而已。
汉斯的口中不自觉泛起苦涩。
然而无论是维多利亚皇太后,还是施里芬,又或者奥古斯特皇后,生与死从来都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事。哪怕手握帝国权柄,也无法命令时间停下脚步。
只能将遗撼与惋惜吞进心里,默默接受。
“您怎么能说这种话?一定还能象往常一样,振作起来的。”
明明理智早已明白结局,他的嘴却仍在诉说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仿佛不愿放手似的,汉斯双手紧紧握住这位老迈恺撒的手。
对汉斯而言,威廉二世不仅是一位君主,更是贯穿人生始终的存在,是起点,也是终点。
“呵呵汉斯,这话可不象你会说的。”
“”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也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陛下”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既然有相逢,自然就会有别离。再说了,就象多娜曾经说过的那样,我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了。不,甚至可以说是丰盛得过了头。”
说这话时,威廉二世那双沉浸在回忆中的眼睛,缓缓扫过汉斯、路易丝、威廉皇太子、塞西莉亚皇太子妃,以及皇太孙和一众孙子孙女的身影。
“帝国繁荣昌盛,已成为无人敢轻视的伟大国家。霍亨索伦家族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而我的名字,也将继祖父威廉一世之后,被世人铭记为大帝。”
作为统一德意志的威廉一世之后,威廉二世虽曾因性格激进而饱受争议,但在这个已经被改写的时代,他确实将帝国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父亲”
“祖父大人”
“而这一切,若是没有你,汉斯,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你也知道,我擅长内政,却不太会对外发声。”
“只是不太会?”
无论怎么想,这都绝不是能用只是不太会来形容的程度。
当然,即便如此,现在也绝不是纠正他的好时机。
“若没有你,如今的德意志帝国根本不会存在。说不定会象俄罗斯帝国那样,走上衰亡的道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信任我。若非陛下,又怎会让一个几乎等同异乡人的黄种孩子,坐上帝国宰相的位置。”
“话是这么说,可你却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连我女儿的心也一并偷走了啊。”
“那、那是”
“呵呵,看来被我说中了。放心,我并不是责怪你。现在想来,能把路易丝嫁给你,反倒是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虽然当年撞见你们私会时,我是真的恨不得立刻抡起斧头把你劈了。”
“哈哈哈哈!”
“叔父年轻的时候,也真是了不起呢。”
恺撒的玩笑让侄辈们露出意外的表情,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只有汉斯,笑不出来。
因为那并不只是玩笑,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是用整个身体切身体验过的。
“威廉。”
“父亲。”
“帝国,就拜托你了。”
“是。我以身为您的儿子而骄傲。”
“还有,路易丝,别忘了,我一直都爱着你。”
“怎么可能忘记。我会记一辈子的。”
笑声渐渐散去,沉重的寂静再次笼罩室内。仿佛察觉到离别将至,威廉二世与家人一一道别。
“谢谢你,汉斯。”
他最后握住汉斯的手,低声说道。
“是你,赠予了我幸福的一生。”
“陛下,该道谢的人是我。不论世人如何评价,您都是我心中最伟大的君主。”
“哈哈是吗。这样啊。那天听父亲的话,果然没有错咳,咳咳!”
“父亲!”
剧烈的咳嗽声中,恺撒的脸色迅速灰暗下去。
啪嗒——
当他的手从汉斯掌中无力滑落的那一刻,那个将不再被记为毁掉帝国的昏君,而是作为伟大恺撒被后世铭记的威廉二世,向这个世界告别了。
“一路走好,我的恺撒。”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唇角依旧带着一抹微笑。
几天之后。
“陛下。”
“哦,我们的妹夫来了啊。”
为威廉二世举行完国葬、正筹备加冕典礼的皇太子威廉,如今已是威廉三世。他面前,汉斯带着决绝的神情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
“辞呈。”
面对威廉三世的询问,汉斯平静地说道。
“先帝既然已经驾崩,作为他的臣子,我也理当随之退下,不是吗?”
“?”
“所以,等加冕典礼结束之后,我想辞去总理一职。”
“”
威廉三世沉默地望着被扔到面前的辞呈,看着自己的妹夫。
表面上看,这是再忠心不过的臣子了。可四十年来,汉斯一直在他父亲身边转寰权柄,他又怎会不了解此人的本性。
这条阴险的老狐狸,绝不可能只因为情义和忠诚就说出这种话。
而他的真实打算,不用说也一清二楚。
这家伙隔三差五就嚷嚷着要退休。
前脚还在父亲灵前上演一出父子情深的生离死别,后脚就想借着先帝驾崩的机会,把总理的担子一甩,拍拍屁股逃之夭夭。
“哈哈哈,看样子我们妹夫受的打击不小啊。也是,这么多年辛苦操劳,是该给他点休息时间了。”
“?!”
威廉三世心里其实恼火得很。他本打算像父亲那样,一辈子把某人压榨到最后,好让自己也落个明君的名声。但在这种场合直接说出“闭嘴,继续给我当外置大脑”这种话,未免太低级了。
于是,威廉三世反倒露出异常温和的笑容,握住汉斯的手,摆出一副并非不能通融的姿态。
“真、真的可以吗?陛下,您真的准许我辞职?!”
“当然。你我是什么关系,这点要求,总要答应的。”
“陛、陛下!”
明明是自己递交了辞呈,却从未想过真的会被接受的汉斯,此刻脸上写满了感动与狂喜。然而,威廉三世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是啊,我也才刚刚登基,在很多方面难免生疏。所以,在我熟悉这个位置之前,还请你暂时留在总理的位子上。”
“唔那大概需要多久呢?”
“一两年就够了吧。”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好吧。我遵从陛下的旨意。”
只要最终能辞职,忍上这一两年完全不成问题。汉斯满脸笑容地答应了下来。
“陛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就这么放任公爵逃走的话”
汉斯前脚刚离开,威廉三世的辅佐官便一脸担忧地开口。
在他看来,让汉斯就此辞职,无论对德意志帝国,还是对皇室,都是巨大的损失。毕竟在俾斯麦之后,真正能稳住帝国中枢的政治人物本就寥寥无几。
“放心吧。”
威廉三世却显得游刃有馀。
“我只是说给他休息时间,可没说准他辞职。”
“!”
“三个月的假期,不就足够了吗?”
“哈哈,哈哈哈!您可真坏心眼啊,陛下。”
“他汉斯能耍心眼,难道我就不行?总之,我们的妹夫,还是得继续干活。”
“为了德意志帝国无尽的荣光,也是理所当然的。”
“哈哈哈哈!”
威廉三世与辅佐官一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混帐——!”
就这样,汉斯的辞职,再一次被无限期地推远了。
而且,看样子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