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大竹峰。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像是个不懂事的顽童,死命地往地上泼洒着热量。
李玄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早就秃了毛、只剩下几根竹枝倔强挺立的破扫把。
诺大的青云宗,此时空空荡荡。
大徒弟和三徒弟不知到哪去了,二徒弟陆雪晴还在后山闭关感悟“冰镇之道”。
整个前山,就剩李玄这么一个光杆司令。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大摊积水。
那是他刚才一时贪凉,洗完脸后随手一泼造成的后果。
整整一盆带着冰碴的薄荷水,全聚在青石板那处年久失修的凹陷里了。
这石板本就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如今被这冰水一激,更是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
“啧,草率了。”
李玄皱着眉头,试探性地伸出脚尖踩了踩。
“滋溜——”
脚底一滑,李玄身子猛地晃了晃,好悬没当场给空气表演一个劈叉。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要是摔个狗吃屎,万一让那是几个脑补怪徒弟看见了,我这世外高人的脸还要不要了?”
没人伺候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充满危机。
李玄叹了口气,认命地握紧了扫把,有些恼火地盯着那滩顽固的积水。
“这破地,也没人修修……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举起那把秃头扫把,对着那滩积水狠狠地挥了下去。
“散开点!都聚在一块干什么?看着就堵心。”
李玄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力地将那滩积水向四周猛扫。
一下,两下。
动作毫无章法,全是感情。
他就想把这水赶紧扫匀了,利用这毒辣的日头把它晒干,省得一会儿出门踩一脚泥,还得洗鞋。
“呼——哗啦——”
秃头扫把划过粗糙的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那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一滩死水,在他的暴力驱赶下,不得不顺着石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流淌,
原本湿滑的中心区域终于露出了快干的石皮。
“这就对了嘛,非得逼我动手。”
李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把边缘的水渍往更远的地方赶。
……
死亡沙海,原黑风寨驻地,现“青云农场”。
暴雨初歇,天地间弥漫着湿润泥土的芬芳。
刚刚上任的“场长”独眼龙,正带着他的四十三名手下,跪在泥泞的田埂上。
他们像朝圣一样,贪婪地抚摸着每一片绿叶,亲吻着每一寸黑土。
五百亩瓜田,在黄沙漫天的绝地中,就像是一块碧绿的翡翠,耀眼得让人心颤。
“老神仙慈悲啊……”独眼龙捧着一把湿润的泥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了这块地,兄弟们再也不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就在众人沉浸在拥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狂喜中时。
天空中,那团刚刚降下甘霖、原本准备缓缓消散的积雨云,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
“散开点!都聚在一块干什么?看着就堵心。”
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慵懒,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天地间炸响!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鸣。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帝王斥退臣子的霸道。
独眼龙身子一僵,手中的泥土“啪嗒”掉落。
这是……那位未曾谋面的老神仙的声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苍穹之上,那团原本凝滞不动的云层,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了沉闷的咆哮,那是地脉在震颤,是规则在重组,是沧海桑田的序曲!
伴随着那句“散开点”,那团云层不再是自然飘散,
而是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方式,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推着,向四面八方疯狂平推!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挥动一把看不见的巨型扫把,要把这天下的云,都扫到该去的地方!
“呼——!!!”
狂风呼啸,带着湿润的水汽,瞬间席卷了方圆五百里!
云层所过之处,阴影投下,甘霖再次洒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定点的“浇花”,而是——开疆拓土!
李玄在家里那一扫把挥得有多随意,这沙漠里的云就跑得有多狼狈,这地上的绿洲就扩得有多狂野!
“咔嚓!咔嚓!轰——!”
那是流沙凝固、岩石崩裂的声音。
在独眼龙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视野尽头的黄色沙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蔓延的绿色浪潮。
一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
原本仅仅局限在五百亩的绿意,在这股力量的驱赶下,开始疯狂地向外吞噬。
一扫,黑土生。
再扫,草木长。
三扫,万物兴!
干涸千年的河床突然涌出了清泉,光秃秃的沙棘瞬间拔高化作参天巨树,
原本死寂的荒漠,在短短十个呼吸之间,被硬生生“扫”出了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原始森林!
而且,这片森林的边缘极其整齐,如果从高空俯瞰,
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放射状纹路,就像是……被人用扫把随手扫出来的痕迹!
“这……这……”
独眼龙跪在泥泞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出现的森林公园,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两个西瓜。
上一刻,他还在为五百亩瓜田而感恩戴德,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下一刻,老神仙嫌地太小,直接挥挥手,送了他一个“国”!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独眼龙猛地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极度震撼后的破音:
“老神仙这是嫌咱们住得太挤!嫌这格局太小!他在给咱们扩地盘啊!”
“挥手之间,改天换地!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手笔!”
身后的四十三名沙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随即化作了最狂热的信徒,
疯狂地磕头,仿佛在膜拜一尊活着的真神。
……
与此同时。
距离青云农场百里之外的归途上。
烈日熔金,黄沙漫道。
张凡和熊霸正背着装着“西瓜幼崽”的大黑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沙脊上。
突然。
“嗡——”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细碎的沙砾像是跳舞一样在地面上弹跳。
“恩?咋回事?”
熊霸警惕地停下脚步,反手摸向背后的黑锅,一身金丹初期的气息瞬间鼓荡,
“是有不开眼的沙虫来送死?”
“不对。”
走在前面的张凡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锁,豁然转身。
“不是地下……是后面!”
两人齐齐回头。
瞳孔骤缩。
只见他们身后,那原本应该是漫漫黄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的地平线上,
一条绿色的“巨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这边追赶、蔓延。
那不是怪物。
那是森林!是水源!是蓬勃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
那片绿色的浪潮,裹挟着风雨和泥土的气息,一路狂奔,遇山翻山,遇沙吃沙。
它一直蔓延到两人脚下百丈处,才堪堪停住。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这里画了一条线,说:到此为止。
刚才还是一片死寂的滚烫荒漠,转眼间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清凉林海。
一阵凉爽的风从林中吹来,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燥热,也吹得熊霸目瞪口呆。
“啪嗒。”
熊霸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瓜皮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出现的森林,又看了看远处那似乎被“扫”开的云层,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师兄……”
“这……这也是师尊干的?”
“除了师尊,这世间还有谁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手段?”
张凡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果然如此”的狂热与睿智。
“老二,你的格局,终究还是小了。”
张凡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修仙界地图,手指有些颤抖地展开。
他看了一眼他们现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好卡在咽喉要道上的新绿洲,嘴角勾起一抹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
“我原本以为,师尊真的只是想种瓜吃。”
张凡合上地图,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现在看来,是我太肤浅了!”
熊霸挠挠头,一脸懵逼:“大师兄,啥意思啊?师尊把地变大了,不就是为了多种点瓜吗?以后咱们出门随时都有瓜吃,多好。”
“愚蠢!”
张凡断喝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熊霸:
“你以为师尊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你看看这死亡沙海的位置!”
张凡指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原本代表着禁区的红点上:
“此处北接极寒冰原,南通中州繁华之地,西连十万大山妖族腹地,东临无尽海域。”
“三百年来,为何这四大板块老死不相往来?为何中州的灵丹运不到北原?为何妖族的皮毛卖不到东海?”
熊霸下意识地回答:“因为有沙海挡路啊,这地方鸟不拉屎,没水没补给,金丹进来了都得脱层皮。”
“对!它是天堑!是绝地!是死结!”
张凡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新生的绿洲,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将崛起的通天巨城:
“但现在呢?”
“师尊刚才那一手‘大扫除’,看似是在扩建农场,实则是一扫把扫通了天下的经脉!”
“这几百里绿洲一出,这里就不再是绝地,而是连接三地的唯一枢纽!是补给站!是中转港!”
“以后天下的商队、修士想要互通有无,这里是必经之路!”
“这是什么?这是咽喉!是命脉!是整个修仙界的大动脉!”
张凡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青云宗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师尊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还没出山,就已经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这片绿洲,表面上是瓜田,实际上是我们青云宗未来的后勤基地,是控制天下资源的战略要塞!”
“那些独眼龙,根本不是农夫,那是师尊安插在这里的镇守使!是在替我们守着这个聚宝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熊霸的天灵盖上,劈开了他那榆木脑袋。
熊霸彻底听傻了。
他只知道种地能吃饱,哪懂什么地缘政治、战略要塞?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师尊很牛逼,非常牛逼,牛逼到在家里坐着,就把全天下的脖子都给掐住了!
“我……我的个乖乖……”
熊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看着远处大竹峰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原来师尊让咱们来‘种瓜’,还有这么深的一层意思?”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大棋落于无形’吗?”
“师尊这一扫把,扫的哪里是地,分明是扫平了天下大势啊!”
看着彻底被忽悠(划掉)被点化的师弟,张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浩瀚的绿洲,面向着大竹峰的方向,深深一拜。
“师尊深谋远虑,弟子不及万一。”
“哪怕弟子已经尽量高估师尊的布局,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张凡直起腰,拍了拍熊霸的肩膀,眼神坚定而狂热:
“走吧,老二。”
“既然师尊已经为我们铺好了通天大道,甚至不惜耗费大法力打通了天下命脉,我们做弟子的,绝不能让他久等。”
“这头茬神瓜,不仅是贡品,更是我们青云宗正式入局天下的庆功宴!”
“咱们,回家!”
两人不再停留,背着那口大黑锅,脚步轻快地向着青云宗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