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大竹峰的蝉鸣声有些嘶哑,似乎也被这燥热的天气烤干了嗓子。
殿内,那张饱经沧桑的木桌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红烧肉的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浓稠的黑红色汤汁,因为冷却,已经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泛着诡异紫光的油膏。
那可是“万年黑玉精华”与猪油完美融合后的产物,
虽然只是残渣,却依旧散发着那股足以让元婴修士道心失守的勾魂异香。
旁边堆着七八块吃剩下的西瓜皮。
红瓤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青白色的底肉和那层布满暗红色血纹、坚硬如铁的外壳。
李玄瘫坐在摇椅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伸手摸了摸有些微微鼓起的肚子。
“舒坦。”
虽然酱油的味道有点像兑了水的工业原料,但这顿饭吃得是真扎实。
体内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流还在四处乱窜,搞得他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刚蒸了个桑拿,连带着那种名为“懒惰”的骨头都酥了几分。
“老大,把桌子收拾一下。”
李玄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指挥道,
“记得我刚才说的,那瓜皮别全扔了。把外面那层死硬的绿皮削下来扔掉,里面那层青白色的肉留着。”
“那可是好东西,明天给你师妹做个凉拌菜,加点蒜泥陈醋,去火。”
“是!弟子遵命!”
张凡不敢怠慢,立刻从腰间掏出一把备用的小刀。
他看着那一堆宛如神金铸造的“魔果外壳”,心中在滴血。
师尊竟然要把这层足以抵挡金丹巅峰全力一击、甚至蕴含着一丝上古魔神防御法则的“外皮”削掉扔了?
这哪里是削皮,这简直是在削修仙界的命根子!
但他不敢质疑师尊的决定。
师尊说那是“死硬的绿皮”,那它就是废物,就是垃圾。
张凡端着那堆瓜皮走到门口,找了个采光好的位置,开始进行这场令人心碎的“废物处理”。
“嗤——”
张凡运足了刚刚突破筑基后期的灵力,灌注在小刀之上,狠狠地切了下去。
第一刀下去,火星四溅。
那瓜皮竟然发出了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硬度堪比下品灵器!
张凡咬紧牙关,额头冒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削下了一片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外皮。
“当啷!”
这一片“垃圾”被随意丢弃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下,砸出了一个小坑。
就在这时。
山门外那群屏息凝神、哪怕跪着都不敢大喘气的大佬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透过大开的殿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张凡像削土豆一样,
正在把那些蕴含着恐怖防御道韵、甚至还流淌着魔神气息的“神甲碎片”,
一片一片地削下来,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尘埃里。
“别……别削了啊!心疼死老夫了!”
万宝城主钱多多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心疼得直抽抽,那表情比丢了一座灵石矿还要难看。
那可是“血纹魔果”的外皮啊!
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拿到万宝阁的拍卖会上,也能引得无数体修疯狂竞价,
那是炼制极品护心镜、甚至是本命法宝的主材!现在就被这么当成垃圾扔了?
这是在扔钱!这是在犯罪!这是对天道的亵渎!
“前辈!!!”
终于,钱多多忍不住了。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杜鹃啼血般的嘶吼,打破了大竹峰的宁静。
李玄正准备眯一会儿,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摇椅上滑下来。
“卧槽?谁家杀猪了?”
他惊魂未定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就看到大门口突然卷起一阵黄尘。
只见那群原本跪得好好的“粉丝们”,此刻像是丧尸围城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台阶下。
跑在最前面的钱多多,脸上的五官都心疼得挤在了一起,一边跑一边喊:
“前辈且慢!手下留情啊!那些皮……那些皮不能扔啊!”
在他身后,背生双翼的金鹏妖王因为飞得太快,甚至撞到了大周太上皇的后背,
两人顾不得平日里的威仪和恩怨,连滚带爬地挤到最前面。
“扑通!扑通!扑通!”
众人在门口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几百双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些被削下来的绿色硬皮。
李玄懵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衣着华丽但行为怪异的人。
“你们……这是干嘛?我就削个皮,碍着你们事儿了?”李玄一脸莫名其妙。
钱多多跪在最前面,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地上的瓜皮碎片,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前辈,这……这就扔了?”
“昂。”李玄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还用脚尖踢了一下那块瓜皮,
“那层皮太硬,也不知道这野瓜是怎么长的,皮跟石头似的。不扔留着干嘛?硌牙啊?”
太硬?硌牙?
众人心中狂吼:这就是它珍贵的地方啊!这代表着防御无双的大道啊!
旁边的金鹏妖王忍不住了。
他虽然是妖族,肉身强横,但刚才那瓜皮落地时的声音让他明白,这玩意的硬度比他的金身还要强。
“前辈!”金鹏妖王跪行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既然您嫌硌牙不要了……那,能不能赐给我们?”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随即便是更加疯狂的附和。
冷寒烟也急忙跟进,完全不顾女帝的高冷形象:
“前辈!晚辈牙口好!晚辈愿意啃!哪怕崩碎一口牙,晚辈也心甘情愿!求前辈赏赐!”
大周太上皇更是直接:“前辈,我不怕硬!我家里那口大鼎坏了,正好缺这么一块补丁,求前辈成全!”
李玄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这群修仙界的大佬,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深深的怜悯,最后化作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无奈。
连西瓜皮最外面那层硬壳都要抢着吃?还要拿回去补锅?
这得是饿成什么样了啊?这得是穷成什么样了啊?
刚才他还在想,这群人可能是来寻仇或者办事的,毕竟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
现在看来,全特么是假的!
这就是一群被修仙界金融危机逼疯了的破产老板!
看那个胖子(钱多多),穿得像个财神爷,结果连瓜皮都不放过,估计是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把家底都赔光了。
看那个带翅膀的(金鹏妖王),穿得花里胡哨,结果瘦得跟猴似的(其实是化形后的精瘦),估计是哪个马戏团倒闭了,连饭都吃不上了。
再看那个老头(太上皇),说什么补鼎,估计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
“唉……”
李玄长叹一口气,背着手,眼神变得无比慈悲。
“世道艰难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意味:
“我说你们这些修仙的,平日里一个个高来高去,不事生产。真遇到点天灾人祸,连饭都吃不上。”
“你看,经济一崩盘,你们这些老板比谁都惨。连垃圾都要抢着吃。”
众位大佬听着李玄的“教诲”,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在他们听来,这是圣人在批评他们平日里“好高骛远”、“根基不稳”,在真正的大道机缘面前,表现得如此不堪,如同饿鬼。
“前辈教训的是!”钱多多磕头如捣蒜,
“晚辈知错了!晚辈以后一定脚踏实地,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丝机缘!”
李玄看着他们认错态度良好,心里的那一丝嫌弃也消散了不少。
“行吧。”
李玄指了指地上的瓜皮碎片,又指了指张凡手里那碗正准备倒掉的、剩着点油底子的汤汁。
“既然你们不嫌弃,那就都拿去吧。”
“地上的皮你们随便捡,别打架。还有那碗里的剩汤……”
李玄顿了顿,看着那碗油乎乎的黑汤,皱眉道,
“虽然有点凉了,但我看这胖子刚才看那碗的眼神都要拉丝了。既然你们这么饿,也别倒了,给你们分了吧。”
“这年头,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呢。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搬砖还债。”
轰——!!!
李玄这番充满“同情”与“扶贫”精神的话,在众大佬耳中却无异于天籁之音,是大道纶音!
圣人赐宝了!
圣人不仅原谅了他们的贪婪,还允许他们在他的道场捡漏!
还要他们“吃饱了有力气搬砖(修道)”!
“谢圣人恩典!!!”
话音未落,场面瞬间失控。
钱多多那个体型,此刻却爆发出了堪比风系大妖的速度。
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冲向了张凡手中的那只破碗。
“这汤归我!谁都别抢!这‘黑玉龙汤’是我带来的原料,理应归我!”
“放屁!”
旁边的金鹏妖王怒吼一声,背后的金色羽翼猛地张开,扇起一阵狂风,
“原料是你带来的没错,但经过圣人炼化,那早已是无上神物!见者有份,我也要喝一口!”
眼看两个化神期大佬就要在门口打起来,李玄眉头一皱,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一声轻咳,在众人耳中宛如惊雷炸响。
圣人不可辱!道场不可乱!
金鹏妖王瞬间收敛气息,翅膀一缩,变得像只受了委屈的鹌鹑。
钱多多趁机一把抱住了那只破碗,像是护着亲爹一样护在怀里。
他根本顾不上拿勺子,直接仰起脖子,对着碗口就是一大口。
“咕咚。”
那浓稠的、带着猪油凝块和黑色残渣的汤汁,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刹那间,钱多多的眼珠子猛地凸起,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不是被噎住了。
那是被能量撑爆了!
“呜呜呜……”钱多多捂着嘴,生怕那一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灵气泄露出来,整个人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体内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而另一边,冷寒烟和大周太上皇也没闲着。
既然汤被抢了,那就抢皮!
冷寒烟不顾女帝形象,飞身扑向那块最大的墨绿色硬壳。那是“血纹魔果”的根部,防御道韵最浓郁的地方。
“这块‘玄冰魔甲’是我的!”
她一把抓起瓜皮,完全不顾上面沾染的尘土,甚至不顾那足以崩碎金石的硬度,张开樱桃小口,运足了毕生修为,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连下品灵器都能崩断的瓜皮,在一位化神期女帝不顾形象的撕咬下,终于裂开了一个缺口。
一股极寒且带着狂暴生机的力量顺着喉咙涌入。
冷寒烟那原本清冷如霜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双眼迷离,仿佛在品尝这世间最绝顶的美味。
“好吃……太好吃了……”她喃喃自语,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晶莹的液体(西瓜汁)。
“我的!那是我的!”
大周太上皇抢到了一块稍小的,也学着冷寒烟的样子,不顾老牙崩断的风险,疯狂啃噬。
一时间,大竹峰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们,此刻为了几块瓜皮和一口剩汤,争得面红耳赤,吃相极其难看。
李玄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嘴角抽搐,心里更酸了。
“造孽啊。”
“到底是饿了多少天啊,连那么硬的皮都下得去嘴,还喊着好吃。”
“这破产的压力太大了,都给孩子逼疯了。”
他不忍再看,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挥了挥手示意张凡不用管了,李玄转身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殿内走去。
“慢点吃,别噎着。吃完了把地扫干净,我这人爱干净,见不得门口脏乱差。”
“还有,以后实在混不下去了,可以来这劈个柴什么的,管饭不一定,管点瓜皮还是供得起的。”
大门缓缓关上。
将那群陷入狂欢的“难民”关在了门外。
就在大门彻底合拢,门栓落下的瞬间。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隆——!!!”
喝下了那口剩汤的钱多多,终于压制不住体内狂暴的力量。
积压了六十年的瓶颈,在那股混杂了“黑煞毒液”与“圣人猪油”的洪流冲击下,碎成了渣。
一股属于化神中期的恐怖气息,伴随着金钱落地的异象,冲天而起,搅动了方圆百里的风云。
李玄刚坐回摇椅,被这动静震得茶杯都翻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看,我就说吧,剩饭剩菜不能吃太急,容易胀气。”
“听这动静……怕是崩了个惊天动地的屁。这肠胃,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