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峰的清晨，本该是鸟语花香，紫气东来的。
但最近，李玄觉得自己住在了菜市场。
“兽尊老儿！你那铲子是不是越界了？这一片猪粪是老夫预定的！”
“放屁！大周皇族了不起啊？这头猪昨晚哼哼了两声，那是对我的召唤！它的产出自然归我！”
“别吵了！谁踩了我的裙子？这可是为了见神兽特意换的广袖流仙裙！”
后山猪圈方向，争吵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灵力对轰的爆炸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瓦片都在跳舞。
李玄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床沿上。
他手里捏着两团刚从棉被里扯出来的棉花，试图再次塞进耳朵里，但那种穿透灵魂的噪音根本无法阻挡。
三天了。
自从这群修仙界的神经病接手了喂猪的工作，后山就没消停过。
几百号人挤在那个不大的猪圈旁，为了抢着给猪搓澡、铲屎，甚至为了谁能提泔水桶，都能打出脑浆子来。
那几头野猪倒是被伺候得油光水亮，但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凡！”
李玄忍无可忍，朝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弟子在！”
几乎是瞬间，张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时的大师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位大佬身上扒下来的锦斓袈裟（被改成了围裙），
手里还拿着一把散发着寒光的扫帚，神情肃穆，宛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师尊有何吩咐？”张凡恭敬行礼。
李玄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太吵了。这帮人是不是精力过剩？我这庙小，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
张凡心中一凛。师尊这是动怒了！
也是，师尊喜静，追求的是大道自然，清静无为。
如今后山被这群人搞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弟子的错。”张凡立刻跪下，“弟子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赶走倒也不必。”李玄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毕竟人家是免费劳动力，而且那几头猪最近确实长势喜人。
要是全赶走了，以后谁来干这脏活累活？自己这老腰可受不了。
李玄想了想，随意摆了摆手：
“让他们别都在山上待着了。这一天天几百号人挤在猪圈门口，猪都抑郁了。”
“去，让他们滚下山去。”
李玄指了指山脚下那片荒芜的草地，
“让他们自己在山下找个地方住。没事别上来晃悠，该喂猪的时候派几个人上来轮班就行。”
“记住，要在下面守好规矩，别把乱七八糟的人放上来。”
说完，李玄打了个哈欠，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行了，去办吧。别让人吵我睡觉。”
……
后山，猪圈。
气氛剑拔弩张。
钱多多正骑在兽尊的脖子上，两人为了争夺一个给猪挠痒痒的最佳机位，已经僵持了半个时辰。
冷寒烟提着那把断了半截的本命飞剑，正对着一个试图插队的元婴修士怒目而视。
“肃静！”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张凡手持烧火棍，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猪圈上空。
筑基后期的修为虽然在这些大佬面前不值一提，但他身后代表的那个男人，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钱多多立刻从兽尊身上滚下来，整理衣冠，肃手而立。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惶恐地看着这位大师兄。
难道是圣人嫌他们笨手笨脚，要赶人了吗？
一种即将被剥夺“铲屎权”的巨大恐惧笼罩了众人。
张凡目光扫视全场，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师尊刚才的话语。
“别都在山上待着……”
“滚下山去……”
“找个地方住……”
“没事别上来，派人轮班……”
“守好规矩，别放乱七八糟的人上来……”
每一个字，在张凡的脑海中拆解、重组，最后化作一道金光闪闪的宏大蓝图。
师尊这哪里是嫌吵？这分明是在布局！
山上是内门禁地，是大道核心，岂容这群记名都不是的人随意踏足？
但师尊仁慈，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让他们去山下居住。
这是什么？
这就是宗门制度的雏形啊！
内门在山，外门在野。
师尊是要建立“外门”，让这群人成为青云宗的第一道防线，成为拱卫圣地的屏障！
想通了这一点，张凡只觉得热血沸腾。
师尊的格局，果然不是他能揣测的。
随口一句抱怨，便是修仙界格局的剧变！
“传师尊法旨！”张凡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众大佬噗通一声，齐齐跪下。
“尔等近日表现，师尊看在眼里。”张凡沉声道，
“虽有一片赤诚，但终究凡俗之气太重，扰乱了山上清修。”
听到这话，钱多多等人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被嫌弃了。
“然，师尊念尔等向道之心甚坚，特网开一面。”
张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庄严无比，
“师尊有令，准许尔等在青云宗山脚，建立‘外门’驻地！”
轰——！！！
仿佛一颗陨石砸进了深海。
绝望的死寂瞬间被狂喜的巨浪淹没。
外门？
他们听到了什么？外门？！
之前他们是什么身份？是难民，是乞丐，是赖在门口不走的无赖。
但现在，有了“外门”两个字，性质完全变了！
这就是官方认证啊！这就是编制啊！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没人要的野狗，而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圣人麾下，正儿八经的看门狗！
“我是外门弟子了？我有身份了？”
大周太上皇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掐了一下旁边金鹏妖王的大腿。
“嗷！你个老不死的掐我干嘛？疼！”金鹏妖王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疼就好，疼就说明不是做梦！哈哈哈哈！老子是圣人的外门走狗了！”
张凡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宣读“圣旨”：
“师尊令，尔等在山下自行安顿，建立防线。平日里负责拱卫宗门，处理杂务，筛选拜山之人。”
“若无召唤，不得随意登山。喂养神兽之事，当立下章程，轮流上山侍奉。”
“此乃师尊对尔等的考验，也是尔等的机缘。能否守好山门，便看尔等的造化了。”
说完，张凡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猪圈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听到了吗？我们要建立防线！我们要筛选拜山之人！”
钱多多从地上跳起来，眼里的精光比极品灵石还要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谁想见圣人，都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这是权利！这是滔天的权利啊！”
冷寒烟擦去脸上的猪食残渣，恢复了冰雪宫主的高冷与霸气，只是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不仅如此，师尊让我们在山下安顿。那就是要把大竹峰脚下，变成我们的地盘！”
“这还等什么？”
兽尊大手一挥，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座微缩的宫殿模型，
“为了能离圣人更近一点，老夫要把御兽宗的家底都搬过来！”
“盖房！立刻盖房！”
“我要住在离山门最近的地方！谁也别跟我抢！”
……
这一日，南域修仙界发生了史上最离奇的一幕。
无数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能，像是一群疯狂的包工头，在青云宗山脚下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基建工程。
没有什么阵法是不能用来打地基的，没有什么法宝是不能用来当瓦刀的。
“土灵宗的长老呢？死哪去了？快过来！这块地不平，给我用‘地龙翻身’整平了！”
“火神教的！这边需要烧砖！把你那三昧真火拿出来，别舍不得用！”
“那个谁，剑宗的掌门，别在那耍帅了！过来砍树！要百年以上的铁木，切面必须光滑如镜！”
钱多多站在一块巨石上，手持算盘，指挥若定：“既然是圣人的外门，那就不能寒酸！我们要建一座城！一座修仙界从未有过的神城！”
“城主府就设在路口，负责商业贸易。所有想要上贡的资源，必须经过万宝楼的鉴定！”
“冰雪宫负责治安！方圆百里内，禁止御剑飞行，禁止高声喧哗，违者杀无赦！”
沙通天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沙匪，默默地在山脚下开垦荒地，手里挥舞着足以劈山断岳的狂刀，却只是为了松土：
“这一片，种瓜。那一片，种葱。师尊爱吃凉拌瓜皮，蒜泥不能少。”
在无数强者的合力之下，奇迹发生了。
仅仅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一座规模宏大、布局严谨、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集镇，在青云宗山脚下拔地而起。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城墙，也没有金碧辉煌的阵法光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镇。
但如果有人开启天眼通就会发现，这镇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是用炼器手法烧制的；
铺路的石板下，埋藏着足以绞杀化神修士的连环杀阵；
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包子铺，揉面的伙计可能就是某位元婴期的老怪。
镇中心，一块巨大的石碑被竖立起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由冷寒烟以本命剑气刻下，铁画银钩，杀气腾腾——
青云镇。
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南域所有顶级势力都在青云山下扎根了！”
“什么？万宝城主在卖猪肉？冰雪女帝在当巡逻队长？”
“天大的机缘啊！那里肯定是通往仙界的入口！快去！”
一夜之间，修仙界沸腾了。
无数散修、世家子弟、乃至其他域的强者，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边陲之地。
能进入青云镇，哪怕只是租一间柴房，都成了身份的象征。
青云宗的势力范围，在李玄完全不知情，甚至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像病毒一样疯狂扩张，直接覆盖了整个南域，甚至开始向中州辐射。
……
日上三竿。
李玄终于补足了觉，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世界终于安静了。
“看来张凡办事还是靠谱的。”李玄满意地点点头，推开房门，走到悬崖边，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下意识地往山脚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李玄愣住了。
原本荒草丛生的山脚下，此刻竟然多出了一大片连绵的建筑。
黑瓦白墙，炊烟袅袅，街道纵横交错，隐约还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红灯笼高高挂起，看起来热闹非凡。
“哟呵？”
李玄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我是睡了多久？还是穿越姿势不对？这山下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集市？”
他仔细看了看。
那街道规划得挺整齐，还有卖早点的，有摆摊的，甚至还有人在那吆喝（其实是强者在交流修炼心得）。
看起来就像是前世那种古镇旅游区，充满了烟火气。
“难道是附近的村民听说这里没了土匪，都搬过来赶集了？”
李玄摸了摸下巴，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
这几天天天吃红烧肉，虽然香，但也确实腻得慌。
此刻看到山下那热闹的“集市”，李玄的馋虫被勾起来了。
这种乡下大集，一般都有好东西。
自家种的小葱，散养的老母鸡，还有那种用大锅熬出来的羊肉汤……
啧。
“张凡！”李玄喊了一声。
“弟子在。”
“我看山下挺热闹，像是开了大集。”李玄指了指山下，
“正好我也闷得慌，走，陪为师下去逛逛。”
“顺便买点正经的酱油和醋。上次那个死胖子给的这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股子怪味。”
张凡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师尊要下山？
还要去视察刚刚建立的“外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微服私访”吗？是要亲自检验这群记名弟子的忠诚度和执行力吗？
那群刚刚安顿下来的大佬们，能承受得住圣人的亲自审视吗？
张凡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敬畏，恭敬地低下头：
“弟子，遵命！”
李玄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向着山下那个汇聚了修仙界半壁江山的“恐怖魔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