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玉从山下溪边回到山庄时,廊下洒扫的两个下人见她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眼神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县主!”
沈宁玉点点头,正要走过去,却听见那两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神了!听说那灰浆硬得跟石头似的!”
“可不是!往后下雨天可算不用踩泥坑了!”
“不过这东西……要是传出去……”
“怕啥?咱们县主可是……”
沈宁玉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试验成功的喜悦突然凉了半截。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内院走。
一路上,又碰到几个护卫。见她过来,都恭敬行礼,眼神里却藏不住好奇。
沈宁玉越走心里越沉。
在溪边太兴奋,只顾着和家人分享喜悦,却忘了这是个人浮动的古代世界。
水泥这种东西,在现代再普通不过,还不是现代那种,可在这里——
沈宁玉脑子里飞快闪过以前看的那些电视剧、小说之类的。
什么“怀璧其罪”,什么“技术泄密”
她虽然懒,不想掺和太多麻烦事,但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更何况现在她不止是自己。
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三位身份特殊的夫郎。
裴琰是云州府同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本就引人注目。
谢君衍身份成谜,那一身医术和武功,绝非常人。
韩少陵虽说是将军,可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
她这个县主的头衔,说好听是荣耀,说难听就是个靶子。
【得找他们商量商量。
沈宁玉抿了抿唇,脚步一转,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走到书房外,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是裴琰和谢君衍。
沈宁玉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玉儿吗?”谢君衍慵懒带笑的声音传来,“怎么不直接进来?”
沈宁玉推门而入。
书房里,裴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谢君衍斜倚在窗边软榻上,银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见她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我……”
沈宁玉刚开口,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对话,心里那点担心又涌了上来。
谢君衍挑眉,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些:
“玉儿这是怎么了?站在门口发呆?”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可都是你的夫郎,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宁玉脸一热,下意识看向裴琰。
这一看,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日傍晚,裴琰抱着她在溪边转圈的画面——
衣袂飘扬,发丝交缠,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沈宁玉的脸“唰”地红了。
谢君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到她看向裴琰时瞬间泛红的脸颊,还有那闪烁的眼神,他心里那点醋意“噌”地就冒了上来。
谢君衍站起身,月白衣袍在暮色中流泻着清冷的光泽。
他缓步走到沈宁玉面前,俯身凑近,银发垂落几缕:
“玉儿。”
谢君衍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要记得雨露均沾啊。”
沈宁玉被谢君衍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耳根更热,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说什么呢!”
她虽然是个现代人灵魂,可被这么直白地说,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
“少陵,莫要闹了。”
裴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沈宁玉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玉儿是有什么事吗?”
沈宁玉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
她定了定神,努力把刚才那点羞窘抛开,认真道:
“我是想来商量灰浆的事。”
裴琰和谢君衍对视一眼,神色都认真起来。
“玉儿坐下说。”裴琰示意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到下人们在议论灰浆的事。”
“虽然他们都是自家人,但人多嘴杂,难保不会传出去。这东西……效果太好了。”
“阿琰,你是官员,最清楚这里头的利害。我一个民间女子随手改良出的灰浆配方,要是比工部官造的还好用……会不会惹麻烦?”
“君衍,你是神医见识多。这种东西,会不会被人盯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
他的小妻主,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
谢君衍也收起了脸上的慵懒,神色认真起来。
他走回软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玉儿考虑得周全。”
裴琰在沈宁玉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
“玉儿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此事我与君衍正在商议。没想到玉儿也考虑到这些。”
沈宁玉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你们商量出什么了?”她问。
裴琰看向谢君衍。
“方才我们就在说此事。裴兄担心工部那边,我则顾虑江湖上的一些势力。”
“玉儿,你这灰浆方子,若只是比普通三合土稍好,倒也无妨。
可昨日所见,其硬度、耐水性很好,这等材料,莫说民间,就是官家工坊也未必能轻易制出。”
沈宁玉心头一紧:“那怎么办?”
“藏拙。”
“此物只宜自用,不宜张扬。对外,只说是在普通三合土基础上稍作改良,效果略好罢了。”
裴琰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青川县的地图,铺开在桌上:
“修路之事,可先从山庄到官道岔口这一段开始。此段路不长,约三里,且大半在山庄范围内,不易引人注目。”
“材料从附近就地取材,工匠从村里请可靠之人,工钱照给,但需签订契约,不得泄露配方细节。”
“可以。不过……既然要修,不如顺便把山庄内的主要路径也铺一铺?尤其是往后山溪边那条路,下雨天泥泞得很。”
“还有,村里祠堂确实该修了。这次水灾,祠堂也进了水,墙面都泡坏了。咱们出材料,村里出人工,把祠堂修好,也算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这样既用了灰浆,又不会太扎眼,还能落个好名声。你觉得呢?”
裴琰眼中赞赏更浓。
他的小妻主,不仅清醒,还懂得顺势而为。
“甚好。”
裴琰颔首,“此事我来安排。祠堂修缮,可以县主名义捐赠材料,村里组织人力。”
“配方本身,还需做些‘修饰’。”
他走到书案边,执笔蘸墨,在空纸上写下几行字:
“可加入少许常见矿物粉,既能略微改变成品色泽,又能让配方看起来更‘古方’、更‘复杂’。”
“此外,对外可说此方对原料要求极高,需特定山石、特定水质,且炼制火候极难掌握,十次里能成三次便算不错。”
他抬眼,看向沈宁玉,桃花眼里漾着狡黠的光:
“如此,即便有人动了心思,想仿制也难。就算真仿出来了,效果不佳,也只会觉得是咱们运气好,而非方子精妙。”
沈宁玉听得眼睛发亮。
【不愧是谢君衍!这脑子转得真快!
她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这么办!”
裴琰也颔首:“君衍考虑得周全。此事便如此定下。”
正事议定,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沈宁玉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谢君衍:
“对了君衍,加那些矿物粉……会不会影响效果?”
谢君衍轻笑:“放心,为夫有分寸。加的量刚好够‘掩饰’,不会真坏了玉儿的心血。”
“玉儿这是信不过为夫的医术?”
“哪有!”沈宁玉瞪他,“我就是问问!”
裴琰看着两人斗嘴,唇角微弯。
“既然定了,明日便开始筹备。玉儿,你与岳母说说村里祠堂修缮之事。村里那边,我让李县令派个书吏下来协调。”
“好。”沈宁玉应下。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两人:
“那个……少陵那边,有消息吗?”
韩少陵回京述职已有数日,至今未有书信回来。
裴琰神色微凝:“尚无。京城路远,书信往来需时日。不过少陵行事稳妥,当无大碍。”
谢君衍也道:“玉儿不必担心。少陵是陛下亲封的将军,此番回京是正常述职,不会有事。”
沈宁玉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挂念。
虽然韩少陵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毕竟是去京城那种地方……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那我去跟娘说一声。”
“我陪你去。”谢君衍自然地跟上。
裴琰也起身:“一同去吧。正好与岳母商议回村之事。”
三人并肩走出书房。
沈宁玉走在中间,左边是沉稳的裴琰,右边是慵懒的谢君衍。
“玉儿方才脸红的样子,很是可爱。”
沈宁玉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谢君衍!”
“在呢。”谢君衍笑得像只狐狸。
裴琰轻咳一声,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好了,莫要闹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