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庄膳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特制的大圆桌摆在厅中,桌中央摆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铜锅,红油翻滚,香气四溢——这是沈宁玉按现代记忆“复原”的简易火锅。
沈家人已经吃过很多次,从一开始的新奇到现在的熟稔。
桌上摆满了各色食材,几碟蘸料摆在每个人面前,香气混杂。
沈宁玉坐在主位,左边是裴琰,右边是谢君衍,对面是沈秀和几位爹爹,几个哥哥分坐两侧。
热气蒸腾中,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玉姐儿这火锅,真是吃多少回都不腻。”
沈母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天冷吃这个,浑身都暖和。”
“娘喜欢就好。”
沈宁玉笑着,也涮了片羊肉。
正要往嘴里送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裴琰——他正安静地吃着菜,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说起来……上次裴琰走之前,我好像闹了顿脾气。虽然是因为他们不提前打招呼,但好像……也让他为难了?
沈宁玉心里划过这个念头。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她其实理解裴琰和韩少陵各有公务在身。
上次生气,更多是气他们把自己当“附属品”一样通知,而不是商量。
但后来想想,这个时代的夫妻关系本就如此。
裴琰还特意赶了回来。
沈宁玉心思微动,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块豆腐,放在裴琰面前的碟子里:
“阿琰,你尝尝这个豆腐,周婶今天新做的,特别嫩。”
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却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裴琰明显怔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沈宁玉,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涟漪。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豆腐,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后,才温声道:
“确实嫩滑。玉儿有心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
坐在对面的沈秀和几位爹爹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是笑意。
三爹林松慢条斯理地涮着菜,温声道:
“子瑜这几日奔波辛苦了,多吃些。”
“多谢三爹。”裴琰颔首。
谢君衍坐在沈宁玉右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唇角依旧勾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烛光晃动间,似乎有些许微不可察的凝滞。
他也夹了片羊肉,却没急着吃,而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中的蘸料。
忽然,谢君衍开口,声音带着三分调侃,但那调侃底下,沈宁玉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
不是平时那种纯粹的戏谑,反而有点像……试探?
“说起来,裴兄这次从州府回来得突然,可是那边公务都料理完了?”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凝。
所有人都知道裴琰是云州府同知,政务繁忙,前几日刚走,这么快回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沈宁玉也看向裴琰,眼中带着询问——她其实也很好奇。
裴琰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看向谢君衍,又转向沈宁玉,语气坦然:
“尚未。州府那边,几处县城的灾后重建皆需时日。”
裴琰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沈宁玉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沈宁玉从未见过的、近乎郑重的交代意味:
“我后日一早,需再去一趟临县。那边堤坝损毁严重,若不在春汛前修固,恐再生水患。此去……约需七八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但沈宁玉听懂了。
裴琰这次……是在提前告诉她。
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去多久。
沈宁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是生气,不是委屈,突然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很平常,但在这个时代,尤其还是从裴琰这样位高权重、素来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口中说出,竟让她心头微微发热。
【他记住了。】这个认知让沈宁玉心底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沈宁玉抬眼,对上裴琰那双沉静的眼眸。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郑重的、近乎承诺的光芒。
“哦……”
沈宁玉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没了上次那种闷气。
她低下头,又涮了片羊肉,小声嘀咕,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堤坝上危险,别总往前凑。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只顾着公务。”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裴琰心头一暖。
他唇角微弯,声音更温和了几分:“好,我记下了。”
一旁的谢君衍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随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那黯淡很快被他惯有的慵懒笑意掩盖,
但沈宁玉恰好在此时转头,想给他也夹点菜,恰好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隐藏的情绪。
沈宁玉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谢君衍他……刚才那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仔细回想,谢君衍最近虽然依旧说笑如常,但似乎……比平时安静了些?
刚才那句问话,听着像调侃,现在细品,好像也有点别的味道。
沈宁玉不是木头。
作为在现代看过无数电视剧、小说的灵魂,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谢君衍在吃醋?
或者说,不是简单的吃醋,而是……一种微妙的失落?
难道是自己刚才对裴琰的关注和回应,无意中可能让谢君衍觉得被忽略了?
这个认知让沈宁玉心里有点乱。
【怎么办?假装没看见?
沈宁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假装没看见最容易,但谢君衍那样骄傲又敏感的人,真的会察觉不到她的回避吗?那样反而更伤人心。
沈宁玉深吸一口气,决定遵循自己内心——真诚一点,别扭扭捏捏。
她既然接受了他们作为自己的夫郎,就该尽力让每个人都感受到被重视,而不是玩什么厚此薄彼的把戏,哪怕是无心的。
想到这里,沈宁玉手上动作自然了起来。
她将那片原本就想夹给谢君衍的嫩羊肉,稳稳地放进了他面前的碟子里,同时转过头,对上谢君衍微微讶异抬起的桃花眼。
沈宁玉没躲闪,反而冲他弯了弯眼睛,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抱怨,声音不大,刚好让身边两人听见:
“还有你,谢大神医,别光顾着看戏。这几天盯着灰浆的活儿没少操心吧?多吃点肉补补。要是累病了,我可没地方再找这么厉害的大夫去。”
谢君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怔了一瞬,随即,那双眼底原本残留的一丝黯淡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被点亮。
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玉儿这是……在关心为夫?”
谢君衍唇角勾起,那笑容不再有丝毫勉强,银发在灯光下仿佛流转着愉悦的光泽。
他夹起那片羊肉,慢条斯理地蘸了蘸料,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拖长了语调笑道:
“嗯,有妻主这句话,为夫便是累些也值了。”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沈宁玉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好,这种方式他接受。
她赶紧又给坐在稍远处的四哥沈风夹了块肉丸,故意大声道:
“四哥你也多吃!今天数你话少,是不是饿坏了?”
沈风正埋头苦吃,闻言嘿嘿一笑:“还是六妹懂我!”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裴琰将刚才沈宁玉与谢君衍那短暂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的小妻主,处理起这些微妙关系来,有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和真诚。
不偏不倚,不刻意讨好,也不冷漠回避,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直接地表达着对每个人的在意。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裴琰想着,心中那点因无法常伴妻主身边的遗憾,竟奇异地淡去了些。
火锅的热气继续蒸腾,桌上的谈笑声重新高涨起来。
三哥沈石大口吃着肉,含糊道:“裴大哥又要走啊?公务真是忙……不过七八天也不算长,很快就回来了!”
沈海点点头:“堤坝是大事,裴大哥是该去看看。咱们那条河,这次水退了,河岸也垮了不少,等开春也得修。”
提到修堤,沈宁玉的注意力也被拉了过去,暂时抛开了那些微妙的情感思量。
“对了阿琰,你之前说工部有修堤的章程,咱们青川县那条河有没有……”
沈宁玉话虽未说完,裴琰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裴琰看着沈宁玉眼中期待的目光,心中那片柔软越发扩大。
他的小妻主,总是这样——明明想过悠闲日子,可一旦涉及到家人、百姓,又会不自觉地操心,想出各种法子。
“此事需勘测地形,核算工料。”
裴琰温声道,“我去临县,也是此事。毕竟也是同一条河。”
他没有直接答应。
沈宁玉明了,朝廷有它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