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离了玄都洞，心念微动，周身法力流转，已施展出蜀山玄门最是迅疾不过的灵光遁法。只见他身形一晃，霎时间化作一道金霞横渡苍穹。
他初成天仙时，凭此术便可刹那行数万里，而今证得金仙果位，胸中五气朝元，顶上三花聚顶，法力浩荡如海，再次催动这灵光遁法，其速何止快了十倍、
百倍？
金霞过处，只觉得周遭景物尚未在眼中凝形，便已化作流线般的光影向后飞掠。
那巍峨群山、奔腾江河、广袤平原，在他脚下，竟似缩成了一方小小的舆图，任他弛骋。
“这便是金仙之能么
”
碧云身在金霞之中，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法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想起昔年在骷髅山白骨洞中，为躲避马元追杀，初次施展青烟剑遁时的窘迫。
那时的他，不过炼气化神境界，连驾驭剑光都颇为勉强，哪似今日这般，一念之间便可横跨万里。
几乎是心念方起，身形甫动，那巍峨连绵、灵气冲霄的崐仑山轮廓，便已横亘于视野尽头。
但见群山巍巍，直插云宵，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更有无数道清光冲霄而起，显是玉虚门下弟子在修行论道。
玄都洞至崐仑山，这足以让真仙飞遁许久的路程，于他而言，竟不过是弹指一瞬。
金霞收敛，碧云已悄然落在崐仑山脚。
修为至此，碧云更能深切体会到前路之艰，道境之深。他立在原地，感受着崐仑山独有的先天清气，心中感慨万千。
蜀山金仙，已是那方天地修行路的绝巅。
广成子之后，数千载岁月，能达此境者寥寥无几，无一不是惊才绝艳、横压一世之辈。
碧云犹记得道书记载中，那些前辈高人为了突破此境，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历经多少劫难。
他凭借两世宿慧，兼修两界玄功，根基之厚可谓前无古人，方能在此界同样登临此境，成为名副其实的教主、圣人之下的第一人。
不过，也正是站得足够高，才更能仰望到那混元至境的深不可测。
碧云亲身面对过准提道人，感受过那磅礴浩瀚胜过天海的气机，也曾在八景宫中，沐浴于老子那清静无为、却又仿佛涵括万有的道韵。
这份认知，非但未曾让他生出丝毫骄矜，反倒令他愈发谦逊、愈发敬畏大道无穷。
碧云按下遁光，落在崐仑山脚石阶下，却并未立刻上山。
老子曾经为使他与玉虚一脉往来，曾拆他去玉鼎真人的金霞洞学八九玄功，此番命他前来拜见元始天尊，只怕有深意一不止是要来此受大道之点，多半还需化解“宁赤霞”身份和玉虚一脉的种种恩怨。
碧云修成金仙，三身合一，但以往行事，与玉虚一脉的冲突着实不少。
何况，他虽早已脱离骷髅山，终究带着截教印记。昔年在石矶娘娘座下为童子的经历，在素来讲究根脚、看重出身的元始天尊眼中，怕是难以忽视的遐疵。
元始天尊本就护短，对待非其嫡传、尤其是一些异类跟脚修士的严苛态度，碧云早有耳闻。其对截教“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向来不假辞色，这在三界之中并非秘密。
可偏偏现在有个做过截教道童，还多次击败自家徒儿的存在，先是装傻充愣，用化身卖乖弄巧，身份暴露之后，竟还大摇大摆跑到家门口。
元始天尊心情，略略可猜出几分。
碧云纵然已修成金仙，道心澄澈，此刻立处玉虚祖脉，也难免有些心虚。
好在，二十馀年间，他曾经历过无数凶险劫难，突破金仙时，他还曾在天魔幻境入红尘滚打多世，体验过人间百态，历经过爱恨情仇。那些经历，早已磨砺出一颗坚韧道心。
只将九天玄经轻轻一运，体内法力流转一周天，碧云立时做出了决定。
“老师传我一气化三清法门，倒是不出所料，但那时机，却格外巧妙。”
碧云缓步踏上玉石台阶，心中思绪却是不停。
“只怕此法并非我认知中，仅仅能够分化三身斗法那么简单。”
他回想起在八景宫中，老子传授此法时的情景，其中似乎另有玄机。
“如今又在此关口，命我来玉虚宫——”
碧云脚步不停，目光却越发深邃。
“我身兼蜀山、封神两界上乘道法，甚至单说此界，就机缘巧合得了八景、
碧游两部根本正法——”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三身、三尸、三脉、一气化三清，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小心求证。
碧云收敛了周身所有法力光华，将那足以撼动乾坤的金仙气机尽数内敛。既为表示躬敬，也为稍缓心绪，他决定不施展任何遁法，亦不腾云驾雾，就这么一步步，脚踏实地，沿着那蜿蜒向上、直入云端的玉石阶梯，徒步登山。
崐仑山，乃万山之祖脉，大地之脊柱。自不周山倾塌之后，此地便是人间最为巍峨、最为神圣之所。
山势雄奇，高不知几万丈，峰峦叠嶂，直插九霄云外。站在山脚仰望，只见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山顶所在。唯有那磅礴的先天灵气，自山体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让人心生敬畏。
山中古木参天，灵药遍地。碧云行走其间，不时能看到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这等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灵物，在此处却如同野草般寻常。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珍禽异兽时隐时现，有白鹤翔空，灵鹿跃涧，更有那自开天辟地便留存下来的先天灵气氤氲成雾，轻轻吐纳，都觉神清气爽，堪比外界数月苦修。
行走其间，能清淅地感受到那股厚重、苍茫、源自天地初开的磅礴道韵。
碧云步履从容，速度却着实缓慢。他并非刻意拖延，而是借此机会，真正静下心来，欣赏这崐仑盛景，感受这祖脉灵机。
看那云雾在脚下舒卷，听那松涛在耳边回响，辨识着沿途那些只在道书记载中见过的奇花异草。这般步行，与之前瞬息万里的遁光相比，别有一番体悟，仿佛心神也随着脚步，一点点沉静下来，与这古老的山脉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从正午时分开始登山，日光通过稀薄的云层，在玉石阶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碧云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绚烂的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锦缎，他也才堪堪行至山腰。回首望去，来路已隐于云雾之中，前路仍漫漫无尽，直通那被霞光与灵气笼罩的更高处。
他也不心急，负手立于一处突出的巨岩之上，眺望着远方云海沉浮。但见云涛翻涌，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轻纱曼舞，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金、红、
紫等万千色彩，瑰丽无比。
山中灵气随着夜幕将至，反而更加活跃。丝丝缕缕的先天清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他的体内，温养着他的金仙道果。
碧云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自从十二年前闭关至今，他一，已经很久没有象现在这样，纯粹地领略造化玄妙了。
“好小子，竟将玉虚道场作园林赏玩？”
天幕之上，金色庆云倏忽摇曳，虚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便有罡风席卷而下。
碧云忽觉眼前景物猛地一花，仿佛所有的光线都在间被抽离，刹那之间，甚至不及一个念头转完，眼前骤然恢复光明。
然而，周遭景象已然彻底改变。不再是山间的清风流云、古木奇石，而是置身于一座恢弘、肃穆、弥漫着无尽威严道韵的宫殿之内。
殿顶高悬，仿佛承载着诸天星辰，点点星光在穹顶流转，演化周天奥秘。四周玉柱盘龙，每一条龙都栩栩如生，龙睛中灵光闪动，仿佛随时都会破柱而出。
柱身上刻画着先天道纹，玄奥难言，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熠熠辉光。整个大殿空旷无比，却丝毫不显寂聊，反而给人一种包容天地、承载万物的厚重感。
此处，正是阐教二掌教元始天尊道场——玉虚宫！
碧云心头一震，立刻明了是元始天尊以大法力将他直接挪移至此。这等手段，已非寻常神通，而是涉及到了空间法则的运用，显示出圣人无所不能的大神通。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本能地，便要伏下身去，向那宫殿深处、八宝云光座上那道模糊而伟岸的身影行那叩首大礼。
然而，他身形刚动，膝盖尚未触及那光洁如镜的地面，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清风便凭空而生，悄然托住了他的身形，令他无法拜下。
与此同时，一道平淡、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裁决万物权柄的声音，自那高处缓缓传来，清淅地响彻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你是何人，为何而拜？”
碧云抬头，只见元始天尊端坐于八宝云光座上，周身笼罩在朦胧的清辉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道目光落下，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彻他的一切根脚、心思与过往。
那目光之中，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
玉虚宫中，云气缭绕，金灯万盏，照得殿内一片通明，却照不穿那高坐九色莲台之上的身影面容。
碧云抬起头，目光平静，他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在这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淅：“弟子碧云，拜见师叔。”
他不提老子之命，不说太清符诏，只道：“师叔创下阐教玉虚法脉，传法教化，功德无量。如今又要代掌封神，梳理乾坤，自然值得一拜。”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可怕。唯有四周玉柱上缠绕的金龙微微睁眼，龙睛中光华流转，似在审视这胆大包天之徒。
元始天尊的身影在云光中若隐若现，闻言竟轻笑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你这一拜，倒是别致。只是我观你根底，似乎并非截教弟子。大师兄门下，也唯有玄都、玄霄两个徒儿。你名碧云，师承何人？承袭什么法脉？”
这问题直指根本。碧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坦然出言：“好教师叔知晓，弟子本是骷髅山一童儿，为避死劫，迫不得已入世修行，后来————”
他言语恳切，将如何炼就第二元神，如何以青云为基、五行元气为引，塑造身外化身的经过娓娓道来。其中关窍，虽未尽述，却已显露出非同寻常的道法底蕴。
“身外化身————第二元神————”
元始天尊轻声重复，云光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碧云的肉身，直窥其本源。当听到碧云描述如何分化神魂、凝炼元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这法门，与大师兄老子的一气化三清神通，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细看碧云周身气机流转，那若有若无的清光，那隐而不发的道韵，果然与太清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如此。”
元始天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更显威严。
这位，更何况碧云虽是老子弟子，却也曾重伤太乙、剑斩燃灯，不论那二人做了什么，彼时都还是玉虚门下，不能轻易揭过。
“你既承师兄法脉，又斩去三尸，修成上乘功果，本该褒奖。”
元始天尊话锋一转，语气微冷。
“奈何你胆大包天，在九曲黄河阵前，竟还敢在我面前隐瞒身份——定海珠乃混沌初开之异宝，非同小可，那日我将之赐予玄霄，而非赐予碧云，你且将之归还吧。”
碧云心中微凛，却不认为教主之尊会真与他为难。他大大方方地取出定海珠，二十四颗明珠在掌心流转，五色毫光屏蔽大殿，朦胧乾坤，颠倒五行。
“师叔既欲收回，弟子自当奉还。”
他托珠上前，神色坦然。却见元始天尊并不接取，只伸出一指，对着定海珠轻轻一点。
“嗡——”
珠内世界震荡，一道身影从中跌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面色苍白的道人，正是被孔宣五色神光收走多时的文殊广法天尊。
碧云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当初他真身修成金仙出关，镇压孔宣，准提、老子先后现身，接着又被带去八景宫，他早将封在定海珠内的文殊忘在了脑后。
文殊广法天尊恍惚片刻，看清身处玉虚宫，又见碧云立在眼前，顿时怒从心起，就要开口控诉：“师尊！此子他————”
元始天尊轻哼一声，打断文殊话语。大袖一挥，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卷起碧云，连同他手中的定海珠一起，直接丢出了玉虚宫。
“下山去吧。”
声音在碧云耳边回荡，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再定神时，已站在崐仑山脚下。云雾缭绕的山门在身后若隐若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他低头看向手中，定海珠依然在掌中流转，只是珠内似乎多了些什么。神念探入，但见数千金色篆字在珠内世界飞舞流转，构成一篇玄奥经文——《玉虚正法》。
碧云收起定海珠，对着玉虚宫方向再施一礼，转身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山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