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着琥珀色眼睛的,是一头色彩斑斓的成年华南虎。
它是被枪声吸引来的。
更准确地说,它是被那个男人的枪声吸引来的——同样的子弹,同样的枪,在人类耳中或许听起来一样,但在它的听觉里,是有明显区别的。
它认得他。
去年冬天,它曾亲眼见过,这个男人杀死了它的母亲。
但老虎的世界里,并没有“报仇”这个说法。杀戮与死亡,如同日出日落,是最寻常的现象。
除非育幼期的母虎因幼崽被威胁或杀害——那份暴怒,和人类的爱一样,都是向下的。
甚至,小虎成年后离开母亲,若因领地争端再相遇,它俩可不管血缘关系,闹不好还要实打实地干上一仗。
它记得这个男人。
在母亲离开后的那个冬天,他几乎饿死的时候,他曾扔给过它一整只黄羊。
嗯,带着青草气味的温热真香啊!
后来,在那个经常伏击猎物的悬崖下,他又丢来一只小羊。
再后来,它渐渐能自己捕到足够的猎物了。
它还想起那次——它去水潭边看他。
他吓得慌忙扔过来一条剥了皮的狍子腿。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那夜,他没走远。
和他一起的那个母的,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山洞里面“啊啊啊”地叫。
它想去看看,但觉察出他有些怕它,于是就在水潭上方的岩石上,守了很久,听了很久。
此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下方不远处。
熊血的腥味袭来,它微微抽了抽鼻子,模糊的记忆和隐约的冲动不断拉扯它前爪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又缓缓放松。
最终,它巨大的头颅转向密林深处,斑斓的身躯也无声地融入了阴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李向阳突然感觉胳膊上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抬头四处望了望,见白云不知何时五体投地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提起五六半,打开了保险。
又仔细搜寻了一番,见并无异常,他走到几人身边,“成文,搞快点,给我和你黑蛋哥多装点,你俩还在长个儿,意思意思就行了!”
“另外!”他又看向陈俊杰,“拢一堆大火,顺便拿饭盒煮点浓茶水,一会儿好烫熊胆。”
随着篝火燃起,李向阳的不适感才慢慢消失。
又在高处警戒了一会儿,见熊尸处理完,白云重新摇起了尾巴,他连忙招呼几人赶快返回。
上次卖熊皮时,皮货行曾提过,一副完整的熊骨,能开到800以上,所以这次猎到的熊,只放了血,去除了肠肚内的垃圾,其他东西全部带上了。
算下来,毛重400斤的黑熊,收拾完只剩下300斤出头的样子。
距离不远,回到小木屋刚刚八点。
李茂秋见四人打到一头黑熊,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放下背篓,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李向阳连忙道:“二爹,你这会儿把里脊肉剃下来,那个嫩一点,你们留着吃,我忙完得赶紧回了!”
说着,他提起装着香烛纸钱的背篓,朝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茔走去。黑蛋和王成文陈俊杰紧随其后。
工具只有两件,黑蛋挥舞起了锄头,王成文和陈俊杰直接动手拔草,李向阳则用铁锹给坟堆培上了新土。
鞭炮声惊飞了不远处柿子树上啄食的乌鸦,缭绕的烟火中,李向阳端直跪下,向项叔叔朱阿姨讲述了小雪的成长和学习,以及小建康出生的情况。
王成文和陈俊杰依样跪在身后,嘴里也不停念叨着什么。
黑蛋有些尴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点了三支烟,规规矩矩地敬到了坟前。
结束了“周年祭”,几人吃了点东西,询问起了李茂秋夫妇后续的安排。
“向阳,这时间还没个准儿,叫其他人来帮忙怕是不合适。”二妈周翠红想了想道,“要不然你辛苦下,半个月后,把我娘家妈帮忙接过来?我感觉差不多!”
“外婆接过生没?”李向阳问道。
按秦巴的习俗,对二妈娘家人的称呼,他是跟着堂妹一样叫的。
周翠红犹豫了一下,随后道:“来搭个手就行了”
见二妈话说了一半,李向阳略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
显然,对于躲计划生育这事儿,周翠红心里大抵还是觉得丢人。
先前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这个一向任劳任怨的婶娘腰杆子就没直起来过。
这一胎盼着能是个带把儿的,可越临近,心里越没底,越怕人笑话。担心要是再添个闺女,她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
“这样吧,二妈你不管了,添娃娃是大事,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腊月十五前把接生婆送上来!”李向阳说着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
“二爹,你把二妈照顾好,平时不要走远了!”又叮嘱了一句,他招呼几人开始收拾准备下山。
“向阳,你等等!”李茂秋说着拎出一大串风干兔子,有十来只的样子,“你二妈吃不了,攒了不少,你辛苦下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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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确实有孕妇不能吃兔子的说法,几人也没客气,装进背篓,快步朝山下走去。
虽然带着三百多斤行李,但一路下坡,路又熟,仅仅六个小时就顺利出了龙王沟。
“李乡长!你可回来了,昨晚上你们屋里进贼啦!”家具厂还没下班,有工人看是李向阳几人,大声喊道。
“进贼了?有人受伤没?”不等李向阳开口,陈俊杰立马追问。
“家里人没事!”一旁的曲木匠抢过话头,“确实去了几个毛贼,都让逮住了!”
“哦!谢谢曲叔!”点了点头,李向阳也不再多问,但心里却打起了鼓。
家里有枪,有狗,父亲和大哥也都不是软柿子,还能闹到让外人都知道的地步这“贼”恐怕不简单。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见几人回来,在院坝烤火、晒太阳的父亲、大哥和赵红苗连忙迎了上来,帮忙卸去肩头的重物。
“爸,家里咋了?”李向阳连忙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小事儿!”李茂春胡子一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几个贼娃子从后院翻进来,让我一枪就给镇住了!你大哥和红苗也机灵,外头乡亲们来得快,没费啥劲儿就摁住了,三个,一个没跑!”
简述完事件,待几人坐下喝水歇息的功夫,李茂春又把详细经过说了一遍。
不待父亲讲完,李向阳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持刀、翻墙、破门这哪是“小事”?要钱,还是要命?
万一昨晚父亲反应慢点,万一枪没打响,他不敢往下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
“对了!”见他脸色冷了下来,李茂春换了个话题:“昨天有你的电话,政府门房老胡送了个条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