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意已深。裴翡被拘在后院,虽偶有哭闹,但被侍女拦着,翻不出什么大浪。裴家因丧事也暂时沉寂。丞相府难得迎来了几日安生日子。压抑了许久的府邸,也重新活泛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慕苓夕见萧霁华依旧大半时间埋在书案,眉宇间虽不见阴霾,却也少见真正的松快,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此刻萧霁华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春耕水利的奏章,忽听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慕苓夕端着一方棋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看好戏的白景远。
“师兄!别忙了!”慕苓夕走到书案前,将榧木棋盘“哐当”一声放在他面前,“整日对着这些公文,眼睛都要看坏了!来,下棋,放松放松!”
萧霁华从奏章中抬起头,看着慕苓夕那不容拒绝的双眸,无奈地笑了笑:“阿苓,别闹,我还有……”
“有什么有!”白景远立刻凑上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公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劳逸结合嘛!走走走,师兄,咱两好久没有切磋了。”
他边说边将萧霁华往旁边的暖阁里推。
萧霁华知道他们今日是铁了心的让他“不务正业”,被磨得无法,只得顺着他们挪到了暖阁临床的矮榻边。
“也罢。”萧霁华在榻边坐定,看着慕苓夕已经将棋盘摆好,白景远已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黑子罐,他眼中掠过一抹笑意,慢条斯理道,“既然要下棋,总得有些彩头吧,不然岂非无趣?”
“彩头?”慕苓夕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这个好!嗯……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怎么样?”
白景远摩拳擦掌:“一言为定!师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萧霁华含笑点头:“依你。”
棋局开始。黑白子很快在棋盘上错落铺开。萧霁华执白,落子沉稳,布局深远。白景远执黑,攻势凌厉,棋风如他性格般带着几分不羁。二人都沉浸其中,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
慕苓夕起初还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的圈椅里,手中捧着一卷诗册,双腿很不淑女的搭在椅子边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腿。她把白玉也抱了过来,揽在怀里,时不时摸摸它的下巴,或是用静魂玉佩的流苏逗弄着它。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从诗册移到了棋盘上。瞅瞅萧霁华那边,又瞅瞅白景远这边。她棋艺虽不及这二人精妙,但眼力还是有的。
终于,在白景远思索下一步棋落在何处时,她忽然放下诗册,将白玉放到了一边,光着脚跑到白景远身后,也不顾什么观棋不语的规矩,伸出手,捏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棋盘,“啪”地一声就落在了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空位上。
“下这儿!”她理直气壮道。
白景远和萧霁华同时一愣,看着她那枚破坏了整片黑棋布局的棋子,皆是哭笑不得。
“小姑奶奶,你这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白景远扶额。
萧霁华则轻笑着摇头,指尖夹着白子,从容地将她那枚捣乱的黑子吃掉,顺便还吃了旁边几颗无辜的黑子,温声道:“落子无悔。”
慕苓夕吐了吐舌头,半点不觉得惭愧,反而笑嘻嘻道:“我这是给你们增加难度!高手对决就要无惧干扰!”说完便又回到椅子上拿着诗册看。
棋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局势微妙。萧霁华凝神细思,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正欲落在一处关乎全局的眼位上。这一子若下,白棋的大龙便彻底活了,黑棋将陷入被动。
就在他准备落下的刹那,一只白皙的手斜着伸了过来,抢在他前面,将一枚不知何时被她偷偷摸在手里的白子,下在了旁边一个不相干的位置上。
“就下这儿!”慕苓夕故技重施,声音狡黠。
萧霁华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破坏了整片棋形美感的白子,又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他身边的慕苓夕。
随即,萧霁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纵容的笑意。他并未生气,也未去纠正那枚棋子,反而顺势将手中那枚原本要下的白子放回了棋罐,好整以暇地看向对面的白景远。
他温声调侃道:“景远,看来这局棋,不止你我二人对弈,还有一位「天外妙手」时时指点。这步棋……倒是别出心裁,令人……防不胜防啊。”
白景远早在慕苓夕伸手时就憋着笑,见萧霁华这般反应,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身体后仰,靠在软垫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哎呀呀,师兄,我看阿苓这步棋下得妙啊!看似愚钝,实则暗藏玄机,说不定是什么古谱秘招。”
慕苓夕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出了声,嘴上却不服输:“你懂什么?我这叫跳出窠臼,不按常理出牌。”
萧霁华眼底笑意更盛,他重新审视了一下棋盘。竟真的顺着慕苓夕那枚“捣乱”的棋子,沉吟着思考起后续的变化来,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步棋。
“嗯……跳出巢臼么?”他指尖轻点棋盘,若有所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这玄机藏的未免太深,为兄愚钝,一时参详不透,不如……”
他抬眼,含笑看向慕苓夕:“请咱们大小姐指点一二,这步棋之后,又当如何?”
慕苓夕哪里真有什么后续招法,被萧霁华这话噎住,支吾了两句,最后索性耍赖:“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想!”
说完赶紧岔开话题,跑到一旁的小茶桌前,兴致勃勃地摆弄起茶具来:“光下棋多没意思,我给你们煮茶!”
白景远笑得肩膀直抖。萧霁华也忍俊不禁。棋局继续,虽然因为慕苓夕那一步「神来之笔」,白棋的节奏被打乱,多了些无谓的纠缠,但萧霁华依旧从容应对,白景远也乐得享受这被干扰的趣味对弈。
慕苓夕不再捣乱,她取来今年新制的雨前碧螺春,动作灵巧随意。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不多时,两盏香气清雅的茶汤,便被她端到了棋案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