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第一场秋雨在午夜落下。
雨滴撞击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弧形穹顶上,发出百万只手指同时敲击玻璃的声响。凌晨两点十七分,从巴黎经伊斯坦布尔转机的航班ca8642滑入廊桥。接机大厅里仍有十几家媒体守候,长焦镜头像狙击枪般架在栏杆上。
吴落雁从通道走出来时,穿了件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阔腿裤,墨镜遮住半张脸,口唇四周的皮肤白得刺眼。但她一出现,所有镜头还是同时转向,快门声如暴雨突至。
“吴小姐!看这边!”
“巴黎音乐会的极光是特效吗?”
她只是微微颔首,在吴满安排的安保团队簇拥下快步走向停车场。镁光灯在她墨镜上炸开一团团白色光晕,那些光晕在她的硅基视觉处理系统中被解析为频谱图:430-490纳米波段集中爆发,典型的媒体闪光灯特征,强度足以致盲普通人类视网膜03秒。
但她不是普通人类。
她的瞳孔在墨镜后自动调节透光率,硅基光感层将过载光能转化为数据流,储存进临时缓存区——这些闪光本身就成了她的能量来源之一。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雷漠。硅碳融合体还在不断进化,不断涌现新的“异常功能”。
坐进黑色奔驰保姆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车内只有发动机的低频振动和空调系统送风的嘶嘶声。
“直接去雷家?”司机低声问。
“不。”落雁摘下墨镜,眼睛适应了车内的昏暗光线,“先回我在朝阳的公寓。我需要……接触人群。”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按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自从尼斯阁楼那个清晨后,她体内的监测系统就开始持续扫描生殖系统状态。每二十四小时生成一份报告:子宫内膜厚度、卵巢滤泡发育、激素水平波动……所有数据都在正常人类女性范围内。
但还有一个数据栏,标注为“协议兼容性评估”,数值一直在临界点附近徘徊。那是硅基结构对潜在妊娠的“接受度评分”。低于70分,意味着她的身体可能会将胚胎识别为“异物”并启动清除程序。
今早的评分是68。
还差两分。
车驶上机场高速,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透明区域。凌晨的北京,高速公路上仍有货柜车穿梭,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轨。
落雁调出体内的通讯协议,尝试连接雷漠。他应该还在巴黎善后,处理灯塔音乐会后的余波,联络那些响应信号的文明。
信号接通了。但不是实时通话,而是一条加密留言:
“已确认十三个文明收到隐藏协议。其中四个已激活反监控模式。议会侦察小队预计三十六小时后抵达近地轨道。一切按计划进行。你那边如何?”
落雁没有回复语音。她发送了一组体征数据包,附上一个简单的评分:68/100。
三秒钟后,雷漠回复了,也是数据包:
“雷电正在调配‘存在乳汁’新配方,加入九龙辇地脉能量。归娅开发了‘胚胎稳定协议’测试版。陶光分析了327例硅碳转化者的生殖系统数据,未发现妊娠记录,但找到三例类似结构的‘自修复’案例,可供参考。坚持住。”
坚持住。
落雁关闭通讯,靠向座椅。车窗外,北京城的天际线在雨中模糊,国贸三期、中国尊、央视大楼——这些建筑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黑色晶体,表面流淌着雨水和灯光。
然后她的监测系统突然弹出一个警报。
不是体内的警报。是外部的。
有人在扫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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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正奇把第十七个烟蒂按进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凌晨三点,他在朝阳区某老旧小区的六楼出租房里,窗帘紧闭,五块显示屏包围着办公桌,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的内容:
左上屏是吴落雁戛纳电影节红毯的4k视频,他用软件逐帧分析她的微表情和瞳孔变化。
右上屏滚动着她所有公开论文和采访文字稿,关键词提取算法正在标红异常词汇:“转换”“通道”“双向”“协议”。
左下屏是首都机场的实时监控画面——他通过某个“朋友”弄到的权限,能看到通道口的十几个摄像头。
右下屏最复杂:那是他自行搭建的“异常信号监测系统”,连接着三台改装过的无线电接收器,正在扫描整个朝阳区特定频段的电磁波动。
中间的主屏,是他正在撰写的调查报道文档,标题是:《完美偶像还是完美实验?——吴落雁现象的多维解构》。
文档已有四万七千字。
胡正奇,26岁,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硕士毕业,父亲是某省副省长,母亲是当地最大国企的党委书记。典型的官二代,本可以走更轻松的路。但他偏不。
他痴迷于“真相”。
不是新闻报道那种被修饰过的真相,是赤裸的、残酷的、能解构一切的真相。在大学里,他因调查教授学术造假差点被退学;在省台实习时,他曝光的污染企业正好是母亲单位的下属公司;进京后,他拒绝去父亲安排的主流媒体,选择了一家以深度调查着称的新媒体。
然后他遇见了吴落雁。
第一次是在戛纳电影节的直播里。她穿着那件“星图旗袍”走在红毯上,胡正奇当时正在赶一篇关于文化输出的稿子,随意点开了直播。
然后他就被击中了。
不是被美——虽然他承认吴落雁很美——而是被那种“非人感”。她微笑的弧度太精准,回眸的角度太标准,应对媒体的措辞太完善。像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开始收集关于她的一切。
越收集,疑问越多:
一个地球物理学者,为何突然转型京剧青衣?
从未有过表演训练,如何在两年内达到专业水准?
戛纳红毯那件旗袍,上面的星图精确到2015年12月25日——那天有什么特殊?
巴黎音乐会,埃菲尔铁塔的“极光”现象,气象局解释为“罕见的大气光学现象”,但胡正奇调阅了欧洲空间局的卫星数据,发现当时高层大气的电离程度异常增高,且频率分布不符合任何已知自然现象。
还有最关键的:吴落雁的身世。
公开资料显示,她父母早逝,由姑母抚养长大,巴黎西岱大学地球物理学士、硕士,导师朱隆潜;目前为朱隆潜科研助理。
特长:程派青衣,师从姑姑吴骄(备注:吴骄,程砚秋先生关门弟子,后从商)
胡正奇动用了所有关系——父亲的、母亲的、大学同学的、甚至一些不便言明的渠道——去查她的背景。
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查不到。
不是信息稀少,是信息太“完整”了。完整得像虚构的:出生证明、学籍记录、科研成果、出入境记录……每一样都有,每一样都合规,但每一样都缺乏“毛边”。
真正的人生活是会留下毛边的:小学作文里幼稚的错别字,中学时期尴尬的证件照,大学食堂的消费记录,第一次坐飞机的兴奋博客,失恋后的深夜朋友圈,对某部烂片的吐槽,对某场雨的感慨……
吴落雁没有毛边。
她的人生是一条光滑的曲线,完美,但也完美得可疑。
胡正奇把烟灰缸推开,调出他最新发现的线索:一组从法国海关流出的生物扫描数据。他的“朋友”在某个暗网数据市场买到的,据称来自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安检系统。
数据显示,2023年9月12日,一名持中国护照、姓名为“wu oyan”的旅客通过安检时,全身扫描图像显示“异常密度分布”密度高于常人173,胸腔内有“未识别的高反射性结构”,脑部活动呈现“双频段同步信号”。
文件标注为“仪器误差,已修正”。
但胡正奇不这么认为。
他把这份数据和他从国内某医院“弄到”的吴落雁体检报告对比——那是她2022年入境后的例行体检,一切指标正常。
人类做不到。
除非她不是人类。
这个想法疯狂得让胡正奇自己都害怕。但他停不下来。调查吴落雁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圣杯,他的存在意义。
他需要更多证据。
于是他搭建了那个信号监测系统。灵感来自一篇关于“异常电磁现象与人体生理变化关联性”的边缘科学论文。论文作者是个被主流学界排挤的俄罗斯科学家,声称某些“特殊个体”会无意识地发射特定频段的电磁波。
胡正奇的系统在三天前捕捉到了第一次异常:一组频率在567赫兹左右的脉冲信号,持续了7秒,源点在朝阳区某高端公寓小区。
567赫兹。
他查了资料:这是地球舒曼共振的基础频率。也是巴黎音乐会期间,埃菲尔铁塔被监测到的谐振频率。
巧合?
他不信巧合。
所以他今晚守在这里。系统已经校准,灵敏度调到最高。如果吴落雁回北京,如果她回到朝阳区的公寓,如果她真的会发射那种信号——
系统突然发出蜂鸣。
胡正奇猛地坐直身体。
右下屏上,频谱分析图出现了一个尖峰。频率:567赫兹。强度:中等。持续时间:正在持续。
源点定位在……东四环附近,移动中,方向朝阳北路。
是她。
胡正奇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猎手终于发现猎物踪迹的战栗。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房门。
电梯下到一楼需要42秒。他等不及,直接从楼梯冲下去。老旧楼梯间的声控灯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他跳上车,点火,同时打开副驾座位上的笔记本电脑——系统已经切换到移动端,继续追踪信号源。
雨还在下。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只有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投出破碎的倒影。
信号源在朝阳北路上匀速移动,时速约60公里。胡正奇踩下油门,大众车在雨中划出一道水幕。
他需要接近到500米范围内。他的设备能接收到信号,但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做频谱分析,才能确定这信号是否真的是“生物源”而非机器干扰。
车上,他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后接通。
“爸。”胡正奇说,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移动光点,“我需要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正奇?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很重要。”胡正奇说,“关于我在调查的那个人。吴落雁。”
沉默。然后:“你又在这个事情上钻牛角尖。我说过多少次,有些东西不能碰——”
“她不是人。”胡正奇打断父亲,“我有证据。生物扫描数据显示她骨骼密度异常,体内有未识别结构。我现在正在追踪她,她正在发射异常电磁信号,频率和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异常现象一致。爸,这不是八卦新闻,这是……这是国家级的安全问题。”
更长的沉默。胡正奇能听到父亲在那头点烟的声音。
“你在哪里?”
“朝阳北路,往东四环方向。”
“不要轻举妄动。我联系安全部门的人。你原地待命。”
“不行!信号在移动,她会消失!”
“胡正奇!”父亲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命令!你以为你在玩侦探游戏?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停车,等专业人士处理。”
胡正奇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光点。距离:12公里。已经能看见前方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
“爸,我有记者证。我有权调查——”
“你有个屁权!”父亲罕见地爆了粗口,“听着,马上停车。我这就打电话。如果你再往前跟,我就让你妈停掉你所有的信用卡,收回你的房子,让你滚回老家!”
电话挂断了。
胡正奇猛踩刹车。大众车在湿滑路面上打滑,旋转了半圈才停住,车头撞在路边的隔离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他系了安全带,只是胸口被勒得生疼。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抬头时,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
屏幕上的信号源也在迅速远去,强度减弱。
但他记下了最后的位置:朝阳区某高端公寓小区。那是吴落雁公开的住址之一。
胡正奇重新启动车子。车头有点变形,但还能开。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他开车去了那个小区。
凌晨四点,雨势渐小。他把车停在对街的阴影里,熄火,关灯。
然后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那是一台经过改装的热成像仪,理论上能穿透墙壁看到人体热源。当然,实际效果有限,但这是他手头最好的工具。
他举起热成像仪,对准小区里那栋楼的某个楼层。
屏幕显示:有热源。一个人形轮廓,坐着,似乎在沉思。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人形轮廓的胸腔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斑。不是热源的那种橙红色,而是冷色调的蓝色,像某种……发光体。
光斑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
紧接着,整栋楼的电力系统似乎波动了一下——胡正奇看到其他窗户的灯光闪烁了一瞬。
他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停止调查。为了你的安全。”
胡正奇回拨,号码是空号。
他坐在车里,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夜雨,是因为那个蓝色光斑,因为那条警告信息,因为父亲刚才电话里的恐惧。
他可能真的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领域。
但他停不下来。
器一旦开始运转,就只能沿着预设的轨道前进,直到撞上真相,或者撞毁自己。
胡正奇打开文档,在《完美偶像还是完美实验?》的标题下,敲下新的一行:
“2025年10月8日凌晨4点17分,观测到目标胸腔位置出现异常冷光源,持续3秒,伴随局部电力波动。推测为某种内置能量装置或非标准生理结构……”
他写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窗外,北京的天空开始泛白。
雨停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