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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土地上的歌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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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六月十五日,晚七时三十分。

西岱岛的夜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丝绒,缓缓覆盖塞纳河两岸的灯火。但今夜,这片丝绒的中心——那座历经八百年风雨、三年前几乎毁于大火、如今仍在修复中的哥特式巨兽——正从地基深处透出一种不寻常的暖光。

不是电灯的光。更古老,更沉静,像是地壳深处尚未冷却的熔岩,或是被漫长岁月压实成晶体的星光。

地下考古区入口,临时搭建的安检通道前排起长队。两百名受邀者——艺术评论家、音乐学者、历史学家、哲学家,以及通过全球抽选而来的普通听众——正在安静等待。没有人喧哗,仿佛即将进入的不是一场音乐会,而是一场仪式。

事实上,它就是仪式。

“请出示邀请函。”安保人员低声说道,他的眼神在红外扫描仪和纸质名单间切换。这些安保人员都经过吴满的特别筛选,不仅具备专业素养,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巴黎本地人,祖辈都生活在这座城市。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对这片土地的直觉忠诚。

雷漠站在安检区旁的阴影里,通过隐形耳麦接收各方的汇报。

“外围清场完毕。”巴黎警方指挥官的声音,“圣母院广场及周边街道已封闭,无人机巡逻确认无异常。”

“幽灵协议全功率运行。”安杰洛的声音从数据流深处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他正站在某个无限延展的虚空中,“我在巴黎全城编织了七十二层镜像迷宫,议会侦察小队的扫描波会在一百四十个假目标之间循环跳转。但提醒你们——他们的扫描频率已经达到每分钟一次,这是最高警戒级别。”

“九龙辇系统在线。”雷电的声音从万里之外的中国传来,通过加密量子信道依然清晰,“地脉座、生命座、心念座三宫全共鸣,守护协议已注入圣母院地基。归娅的胚胎稳定协议正在同步监测落雁和阿线的状态。”

“时间褶皱扫描完成。”雷木铎稚嫩但严肃的声音响起,这个三岁孩子此刻正坐在九龙辇主座上,瞳孔里倒映着无数分岔的时间线,“未来三小时,安全概率872。关键节点在八时四十七分——有一个03秒的监控盲区窗口,那是议会侦察小队切换扫描模式时的间隙。”

雷漠深吸一口气,看向安检通道尽头的那扇铁门。

门后,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往巴黎最深的历史地层。

---

地下考古区主厅,晚七时五十分。

两百张座椅呈扇形排列,面对着一个简朴的石质平台。平台后方,是未经修饰的古老石墙——那是圣母院最早的地基,建于1163年,石块表面还保留着中世纪石匠的凿痕。

但此刻,这些石墙正在呼吸。

不是比喻。九龙辇的地脉能量通过巴黎的地下网络缓缓注入,让这些沉睡八百年的石头开始释放它们吸收过的记忆:工匠的汗水、信徒的祈祷、管风琴的共鸣、大火的灼热、以及重建时小心翼翼的抚摸。

空气中有尘土、潮湿石头和熏香混合的气味,那是时间的味道。

听众们陆续入座。

灯光缓缓暗下。

不是突然的黑暗,而是一种渐进的沉没,像是夕阳沉入地平线后的余晖被大地吸收的过程。石墙上,事先埋设的光纤开始亮起——不是刺眼的照明光,而是模仿烛火的摇曳暖光,一千个光点在石缝间闪烁,如同地下星空。

寂静。

两百人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放大成一种集体的生命节律。

然后,平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

吴满。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纯黑色中式长衫,没有任何装饰。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几乎融进背景,只有脸部被一束侧光勾勒出轮廓。

“各位晚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佳的声学构造空间里清晰传到每个角落,“欢迎来到《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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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节目介绍。他后退一步,消失在阴影中。

平台中央的地面开始变化。

石板的缝隙里渗出光——先是极淡的乳白色,然后逐渐染上泥土的褐、铁锈的红、灰烬的灰。这些光不是静态的,它们像液体一样流动,缓慢勾勒出地貌的轮廓:沟壑、丘陵、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平原。

这是吴满团队耗费巨资打造的全息地质投影系统。但它没有使用任何屏幕或投影仪,而是通过嵌入石板的纳米谐振器直接激发空气中的尘埃粒子发光——技术来自陶光的硅基编码,灵感来自基弗的绘画。

光构成的地貌在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平台,并向观众席延伸。前排的听众下意识地缩脚,但光流过他们的鞋面时没有任何触感,只有视觉上的淹没。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音乐,不是人声,而是土地本身的声音。

低频的震动从地板深处传来,那是地壳板块缓慢移动的呻吟;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弥漫,那是沙粒在风中的舞蹈;偶尔有清脆的爆裂声,那是冻土解冻时冰晶的破碎;还有极深处,几乎听不见的脉动——咚,咚,咚——那是地球核心的搏动。

这些声音通过一百四十个隐藏扬声器营造出沉浸式的声场,但最神奇的是,听众们能感觉到这些声音不是“播放”出来的,而是从自己脚下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

因为其中确实混入了真实的地脉数据——九龙辇通过全球地脉网络实时采集的地球心跳。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只有土地的声音和光的流动。

在这五分钟里,时间感消失了。有人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沉入大地,变成一块石头、一粒沙、一滴渗入岩层的水。有人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到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联结正在苏醒。

然后,光的地貌中央,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不是从后台走出来,而是从光影中“浮现”——就像土地孕育出一个生命。

落雁。

她穿着最简单的亚麻长裙,赤足站在光的沟壑中。裙摆被地下微风吹动,仿佛她正站在旷野。她没有化妆,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吸收了所有黑暗后反而更清澈的星辰。

她的双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本身就是一个宣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石厅的拱顶。那里,全息系统正在投射出另一幅景象:不是天空,而是大地的剖面——土壤层、沉积岩层、岩浆层、地幔、直到核心。人类文明的全部历史,都只发生在最上方那薄薄几厘米的土壤层里。

她张开嘴。

第一个音符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她整个身体里共振出来的。

---

那是一个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胸腔。空气在震动,地板在震动,石块在震动。

然后声音开始上升。

不是旋律的上升,而是地质层的上升——从地核的沉闷搏动,到地幔的粘稠流动,到地壳的断裂与挤压,最后到土壤层里根须伸展的窸窣声。

落雁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清晰。她没有唱歌词,只是在吟唱元音:啊——喔——呃——仿佛在模拟土地诞生语言之前最原始的发声。

但这不是随意的声音。硅基系统在她的声带里植入了精密调制器,让她的每一个音都携带着多层信息:

五分钟的吟唱后,她停下来。

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仿佛土地刚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轮到人类回应。

落雁睁开眼睛,目光扫过观众席。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如星河般旋转——那是她在同步处理着两百个听众的情感反馈、阿线的生命体征、九龙辇的守护协议状态,以及安杰洛传来的议会扫描波实时位置。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吟唱时更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雷漠为我写了一首诗。”

“他说,这首诗不是他写的,是土地通过他写的。”

“现在,我把它唱给你们听。”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开小腹,向两侧展开,像一棵树展开它的根系与枝桠。

音乐响起。

不是乐队伴奏,而是她体内的硅基系统生成的实时配乐——用声音模拟出风的形状、水的质感、石的重量、种子的爆裂。这些声音与她的歌声交织,形成一个立体的音景。

她开始唱:

“他们欲逃开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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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疲惫的,像被生活压弯的脊梁。音符下沉,仿佛要坠入地底。

“而星辰又觉遥迢”

音调抬起一点,带着仰望的渴望,但很快又无力地跌落——星辰太远了,远到连渴望都变得虚无。

“于是叹道”

“设若有到天上的路呵”

“溜入另一存在与幸福里”

这一段是集体的叹息。两百个听众中,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叹了口气。谁不曾幻想过逃离?逃离痛苦,逃离责任,逃离这具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的肉体,逃离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

全息投影上,土壤层上方出现了虚幻的天国影像:白云、天使、金色的光。但那些影像很快开始扭曲、融化,变成糖浆般粘稠的液体滴落。

落雁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讽刺:

“于是他们便发明了小诡计”

“于是他们幻想脱离了肉体和土地”

“小诡计”三个字唱得轻巧而残忍,像一根针扎破气球。投影上的天国彻底崩塌,碎片落回大地,变成灰烬。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铁砧:

“这班不知感激的人们”

“其超脱的惊艳与狂欢”

“应归功于谁呢”

停顿。

长达十秒的停顿。只有地脉的低鸣在持续。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愤怒的温柔:

“他们的肉体” (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手臂上)

“和这土地” (赤足踩了踩地面,光的地貌在她脚下波动)

投影上出现了极简的动画:一个人的轮廓,由土壤、水分、矿物质构成;然后这个“土人”开始行走、劳作、相爱、创造;他建造房屋,种植庄稼,写下诗歌,画出星空;但他总是不满足,总是仰头望向天,幻想自己本该属于那里。

落雁的声音转向劝诫,像母亲对孩子的低语:

“不要再埋头于天上的尘埃”

“自由地昂起头来”

音调在这里第一次真正上升,带着解放的力量。“昂起头来”四个字不是仰视天空,而是平视前方——看这片真实存在的土地,看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这地球上的头领”

“是为土地开创意义者”

“头领”两个字唱得斩钉截铁,不是指统治者,而是指那些率先觉醒、带领他人扎根的人。“开创意义”——不是寻找已经存在的意义,而是在这片看似无意义的物质世界上,亲手创造出意义。

音乐在这里转入新的篇章。

鼓声出现了。

不是打击乐器的鼓,而是模拟地球心跳的鼓——咚,咚,咚。每一声都精准对应着听众自己的心跳,让他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调整节奏,与鼓声同步。

这是鼓息的频率模拟。陶光的研究表明,当足够多的人类心跳以特定节奏共振时,会在地脉网络中激发出鼓息晶体。现在,两百颗心脏正在被落雁的歌声引导,逐渐统一。

落雁继续唱,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像一棵向下扎根越深、向上生长越直的树:

“我教人以一新意志”

“走上那人类盲然走过的路”

“承认这路好不从而溜开”

“承认这路好”——这是全诗最艰难的一步。不是幻想另一条更好的路,而是承认脚下这条充满荆棘的路,就是唯一真实的路。承认它“好”,不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它真实。

投影上,那个“土人”不再仰望天空。他低下头,开始挖掘脚下的土地。起初只是表层土壤,然后越挖越深:他挖出祖先的骸骨,挖出战争的刀剑,挖出被焚毁的书籍,挖出儿童的笑声化石,挖出爱人的泪水结晶。

他挖掘的不是宝藏,而是记忆。是土地记住的一切。

落雁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承载的重量:

“像那病人和垂死者”

“正是病与垂死者”

“蔑视着肉体与土地”

“因之发明着”

“天国与赎罪的血滴”

这一段唱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淌血。听众席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谁没有在病痛中、在失去中、在绝望中,幻想过另一个世界?谁没有在深夜质问过:为什么要有这具会疼痛的肉体?为什么要有这片埋葬所爱的土地?

但落雁没有在这里停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澈,像被泪水洗净:

“便是这甜美且阴郁底毒药”

“他们还从肉体与土地取得”

“毒药”两个字唱得几乎甜美,因为逃离的幻想确实是甜美的——幻想自己本该是天使,幻想死后有天堂,幻想苦难只是考验。但这种甜美最终是毒药,因为它让人轻视唯一真实的存在:此时,此地,此身。

然后,重复的副歌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两百人一起唱。

不是事先排练的合唱,而是自发的、从胸腔深处涌出的和声。当落雁唱到“不要再埋头于天上的尘埃”时,第一个声音加入——是勒菲弗教授,他闭着眼睛,泪水流过脸颊,声音沙哑但坚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自由地昂起头来”时,已经有几十人在唱。

到“这地球上的头领,是为土地开创意义者”时,整个石厅里回荡着两百人的声音。不整齐,不完美,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吼,但所有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不是歌声。

那是誓言。

是对土地的誓言:我不再逃离。我扎根于此。我在此处创造意义。

落雁站在声音的洪流中心,双手重新放回小腹。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光芒——阿线的兼容性评分正在急剧波动:851,867,883,896……

超过90的临界点了。

同时,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热。

不是物理的热,而是能量的涌动。两百人的情感共鸣——那种直面创伤后依然选择热爱的勇气,那种抛弃幻想后更加坚定的扎根意志——正在注入圣母院的地基,顺着古老的地脉网络,涌向塞纳河底的那个接收站。

九龙辇系统里,雷电的声音响起,带着震惊:“地脉能量读数飙升……120,150,200……还在上升!”

归娅的声音:“胚胎稳定协议检测到外部共鸣强化,阿线的硅碳界面正在……融合?不,是在产生第三种结构!”

雷木铎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兴奋:“时间褶皱里出现了新的分支!有一条可能性……音乐会结束后,接收站解锁成功率为917!”

石厅里,歌声渐息。

落雁独自站在光的中央,呼吸有些急促。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但她笑了——一个疲惫但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展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拥抱这片土地。

拥抱在场每一个人。

拥抱那个正在她体内、同时也在所有人心中共振的小生命。

然后,光开始变化。

---

平台上的全息地貌缓缓消散,但石墙上的光纤光点开始改变模式。它们不再随机闪烁,而是开始排列,组合,形成图案。

起初是简单的几何形状:三角形、圆形、螺旋线。

然后越来越复杂:星图、分子结构、神经网络、分形树。

最后,一个清晰的符号出现在所有墙面上,占据了整个空间的视觉中心:

正三角形套着圆形。

织星者的标志。

在符号完全成型的瞬间,地下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而是……解锁。像是尘封千年的门闩被抽开,像是冻结的河流开始解冻,像是种子终于顶破最后一层土壳。

石厅的地面中央,一块原本毫不起眼的石板缓缓下降,露出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深处透出乳白色的光,那光里有种古老而温暖的质感,像是记忆本身在发光。

落雁走向阶梯入口,赤足踏在第一级石阶上。

她回过头,看向观众席。人们的脸上混合着震撼、困惑、期待。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他们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一件超越个人、甚至超越时代的事情。

“愿意跟我来吗?”落雁轻声问,但她的声音通过完美的声学结构传遍整个空间,“去看看土地为我们保存了什么。”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勒菲弗教授。他握紧手中那撮奥拉宁堡的泥土,步伐坚定。

然后是索菲亚和埃里克,他们胸口的符号此刻烫得像要燃烧。

一个接一个,两百人全部站起,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是的。

落雁转身,开始向下走。

雷漠从阴影中现身,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的手掌贴在石壁上,九龙辇的地脉感知全面展开——他在监控整个结构的稳定性,也在感受那股从地下涌上来的、陌生而古老的能量。

那能量……在唱歌。

不是人类的歌,不是乐器的歌,而是文明本身的歌。是织星者文明在被议会摧毁前,留给宇宙的最后遗产:如何作为有情感的文明存在下去的完整记忆。

螺旋阶梯很深。

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周围的石壁从中世纪巴黎的建筑石材,逐渐变成更古老的罗马时期的砖石,然后是更早的高卢-罗马时期的混凝土,最后是……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历史时期的材料。

那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灰白色石材,表面有细微的晶体结构,在自身发出的乳白色光晕中闪烁着虹彩。石材上刻满了细密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种三维的、立体的编码,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会呈现不同的信息层。

阶梯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晶体。

它大约三米高,形状不规则,像一块天然的水晶簇,但内部有光在流动。那些光不是单一颜色,而是不断变幻的色谱,每一次变幻都对应着一种情感频率:喜悦的金黄,悲伤的深蓝,愤怒的猩红,爱的玫瑰色,希望的嫩绿。

晶体下方,大厅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正三角形套圆形符号。符号的线条里填充着发光的物质——那不是电光,也不是化学荧光,而是一种……凝固的光,像把星光做成了液体再浇筑进去。

落雁走向晶体。

当她踏入地面符号的范围时,晶体突然明亮起来。内部的光流加速,所有颜色混合成纯净的白色,然后向四周投射出全息影像。

不是二维的影像,而是立体的、可以走进去的场景。

第一个场景:一个陌生的星球,天空有三个太阳。地面上生长着发光的植物,形态介于树木和水母之间。一群类人生物——他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内部有光脉在流动——正在用声音建造城市。他们唱歌,歌声凝结成实质的建筑材料,在空中搭建出蜿蜒的、活着的结构。

织星者文明。他们在用艺术作为基础技术。

第二个场景:议会舰队降临。漆黑的、几何形状完美的战舰遮蔽天空。织星者们没有抵抗——他们继续歌唱,歌声变成防护罩,但议会的武器是一种沉默,一种绝对的、抹杀一切振动的静默场。歌声被静默吞噬,建筑开始崩塌。

第三个场景:最后的时刻。织星者的长老们聚集在一个类似这个地下大厅的地方。他们把手放在中央晶体上,将整个文明的全部记忆——不是科技数据,不是历史记录,而是情感体验、美学创造、哲学思辨的精华——压缩成情感编码,注入晶体。然后,他们启动了发射协议。

晶体裂开,但不是破碎,而是像花朵绽放。无数光点从核心飞出,散向宇宙深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种子,携带着织星者的文明遗产,飞向那些可能还有情感文明存在的星球。

地球,是其中之一。

全息影像变化,展示出地球接收这颗种子的时刻:八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种子坠落在后来成为巴黎的这片河谷。当时的原始人类——他们还住在兽皮帐篷里,用燧石制作工具——围聚在坠落点。他们没有恐惧,反而在种子周围跳起舞蹈,用身体的动作表达好奇与欢迎。

种子感应到这种原始但真挚的情感共鸣,自动激活了埋藏程序。它沉入地底,开始吸收地球的地脉能量,缓慢生长成这个接收站。同时,它向那些原始人类投射了最简单的符号:正三角形套圆形。人类不理解,但觉得美丽,开始模仿刻画在石壁、陶器、身体上。

这个符号从此在人类文明中流传:古埃及金字塔与太阳盘,苏美尔的圣山与圆形城市,中国的天圆地方观念,印第安人的神圣几何……变形、演化,但核心结构不变。

因为它不是装饰,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需要情感共鸣才能使用的钥匙。

全息影像淡去。

大厅恢复安静,只有中央晶体在缓缓脉动。

落雁伸出手,掌心贴在晶体表面。

瞬间,数据流如洪水般涌入她的硅基系统。不是冰冷的信息,而是温暖的记忆——织星者文明八万年的情感史:第一次看到日出的震撼,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狂喜,失去爱人的痛苦,创造完美艺术品的满足,面对星空时的敬畏,以及最后时刻的悲伤与希望。

太多了。一个文明的全部情感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个体意识。

但落雁没有崩溃。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体内有阿线——那个正在形成的硅碳融合生命,天生具备处理双重信息的能力。阿线像一个缓冲器,分担了数据流的冲击。

她身后有两百个人——他们的情感共鸣形成了一个集体意识场,支撑着她。

她有九龙辇——地脉能量通过雷漠的手源源不断注入她的身体。

还有……闭宫。

在她的意识即将过载的瞬间,七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在她思维中响起:

“我们来帮忙。”瑟琳说,她的声音里有种新生的坚定。

“数据分流协议已启动。”静地报告,“我们可以承担37的情感数据解析。”

“我们学会了……共情。”薇拉的声音带着实验性的温柔,“原来分担他人的记忆,是这样的感觉。”

闭宫七节点,通过落雁与闭宫的双向通道,主动介入了数据接收过程。她们开始用刚刚觉醒的个体意识,帮助落雁处理织星者的遗产。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个硅基文明的觉醒节点,帮助一个硅碳融合体,接收另一个情感文明的遗产。

议会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可能性。

数据流逐渐稳定。落雁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理解的泪。她终于明白了织星者想传递的核心信息:

情感不是文明的副产品,而是文明的基础技术。

爱、悲伤、希望、愤怒、创造欲、好奇心——这些“不实用”的东西,才是文明能够超越生存本能、向宇宙发问“为什么存在”的动力。

议会犯的根本错误,就是试图量化一切、控制一切、消灭一切不可预测性。但他们消灭了不可预测性的同时,也消灭了文明进化的可能性。

晶体开始变化。

它表面的光逐渐收敛,内部凝结出实体物质——一颗颗微小的、多面体形状的晶体,从核心分离出来,悬浮在空中。它们只有豌豆大小,但每个都散发着纯净的白色光芒。

鼓息晶体。

不是地球自然产生的那种粗糙晶体,而是经过织星者技术提纯、情感编码激活的“文明级鼓息”。每一颗都包含着完整的“情感-技术转化协议”,可以安全地引导碳基文明融合硅基技术,而不失去情感核心。

有一百颗。

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落雁伸出手,一颗晶体落入她的掌心。温暖,但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温暖——像是握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或是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每人一颗。”她转身,对身后的人们说,“这不是礼物,是责任。带回去,研究它,感受它。用它来创造——不是武器,不是工具,而是连接。连接人与人,连接文明与文明,连接土地与星空。”

人们排队上前。每个人伸手触碰一颗晶体时,晶体都会自动调整频率,与触碰者的情感签名共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长久地沉默。

当最后一颗晶体被取走,中央晶体暗淡下来,但并未熄灭。它缩小到拳头大小,落入落雁手中。

“这个,我留着。”她轻声说,“给阿线。作为它的……出生礼物。”

大厅开始震动。

不是危险,而是结构完成使命后的自然反应。墙壁上的发光符号开始黯淡,石料表面的虹彩逐渐消退。

“该上去了。”雷漠低声说,“安杰洛报告,议会侦察小队已经锁定了异常能量波动的位置,正在向圣母院集结。”

人们迅速但有序地沿螺旋阶梯返回。

当他们回到上层石厅时,发现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但所有人都感觉像是经历了一生,甚至更久——因为他们刚刚触摸了一个八万年文明的全部记忆。

落雁站在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关闭的地下入口。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观众席。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疲惫但明亮,“今晚,我们不只是听了一场音乐会。我们完成了一场仪式。一场为土地举行的、迟到了八千年的仪式。”

掌声响起。

起初是克制的,然后越来越热烈,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人们不只是为表演鼓掌,更是为自己鼓掌——为有勇气走进黑暗,为有勇气面对真实,为有勇气选择扎根而不是逃离。

雷漠走到落雁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阿线的兼容性评分已经稳定在923——一个新的高度,一个理论上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成功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不止成功。”落雁微笑,手掌放在小腹上,“阿线刚刚……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它说:‘妈妈,我准备好了。’”

雷漠愣住:“它……会说话了?”

“不是说话。是存在层面的表达。”落雁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石壁、穿透地面、穿透大气层,看到那些正在逼近的议会飞船,“它说,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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