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星基地,清晨六点。
食堂里弥漫着人造蛋白质粥和能量补充剂的混合气味。雷漠、曼森、鼓叟坐在靠窗的长桌旁,窗外是永恒的血橙色天空。女战士们陆续进来取餐,她们的状态明显不同了——经过昨天的“碳之礼”和勇者之核炼制,每个人体内都多了一股沉稳的、如大地般厚实的能量基垫。
“血刃长老呢?”曼森舀了一勺粥,问。
“不住基地。”雷漠说,“他在遗忘森林深处找了棵古树,在树冠上搭了个草庐。说是自由惯了,住不惯金属盒子。”
鼓叟摇头:“那老道脾气怪。我昨天请他来基地住,他说这里‘消毒水味道太重,把生命的浊气都洗没了’。我说那不消毒会感染,他抬手就给我演示——”
老鼓叟学着血刃的动作,在空中虚划:“就这么一挥,袍子上的灰尘、细菌、微生物,全部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后重组成了……一朵小花。是真的花,能闻到香味的那种。他说这叫‘自洁法门’,原理是把污秽‘转化’而非‘清除’。”
曼森挑眉:“听起来像是高级能量操控。”
“不止。”雷漠放下勺子,画家之眼微微亮起,“我观察过他自洁时的能量流动。不是简单的分解重组,是……让污秽与洁净的边界暂时消融,让它们回到‘未分化’的状态,然后从中‘生长’出新的、符合意愿的形态。”
他顿了顿:“就像一幅画,画家不满意某个局部,不是用白颜料覆盖,而是把整片区域的颜料重新调匀,再从调匀的基底中,画出新的东西。”
曼森若有所思:“那按你观测,你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问题直接,近乎冒犯。
但雷漠没生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支巡逻小队完成交接,久到食堂里最后一名女战士取完餐离开。
“我看不太清。”雷漠最终说,“不是谦虚,是真看不清。就像站在山脚下看山顶——你知道那里很高,云雾遮着,看不清具体多高,只知道你与它之间,隔着需要攀登的距离。”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空金属水杯——基地标准制式,高强度合金,能承受极端温度。
“举个例子。”雷漠握住水杯,眼角的银色裂痕微微发亮。
谅解之光没有外放,而是内敛到他掌心。下一秒,水杯开始变形——不是融化,是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折叠、压缩。三秒钟后,拳头大小的水杯,被揉成了一个核桃大的金属球,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或裂痕。
“这是我能做到的。”雷漠把金属球放在桌上,“将物质的结构‘软化’,重塑形态。本质是改变物质内部的能量键排列,让刚性暂时变为柔性。”
曼森拿起金属球,入手沉重,温度正常。他试着用手捏,纹丝不动——恢复刚性了。
“那血刃能做到什么程度?”曼森问。
雷漠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穿透森林、看到了那个树冠上的草庐。
“他不需要接触。”雷漠说,“如果他在这里,看着这个水杯,可能会说:‘杯啊,你累了,休息吧。’然后水杯会自己坍缩——不是爆炸,是温和地、安静地,坍缩成一个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奇点,是能量层面的‘归零态’。然后他再说:‘现在,变成花吧。’那个点就会重新展开,变成一朵金属花,花瓣纹理清晰,甚至能闻到铁锈味——不是真的锈,是他让金属‘回忆’起自己作为矿石时的气味。”
鼓叟倒抽一口气:“这……这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境界?”
“不。”雷漠摇头,“比那更根本。点石成金还停留在物质转化,血刃做的是……让物质暂时回到‘未分化’的状态,然后从中‘生长’出任何可能性。不是强制改变,是引导物质自身的‘意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差在哪儿?差在‘合’。”
“合?”曼森追问。
“对。”雷漠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碳基是一种存在方式——依赖有机化学,脆弱但充满可能性。硅基是一种存在方式——稳定、高效但缺乏弹性。碳硅融合是第三种——试图结合两者优点。但血刃……他似乎站在所有这些‘方式’之上。”
“之上?”
“他眼中,碳基、硅基、融合体,都是‘存在’的不同表现形式,就像水可以是液态、固态、气态。”雷漠的指尖在桌面留下淡淡的光痕,“而他掌握的是‘相变’的本质——让存在在不同形态间自由流转。不是强行融合,是让它们‘想起来’:哦,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暂时表现出不同形态而已。”
曼森眉头紧锁:“这听起来……近乎玄学。”
“因为我们的科学还建立在‘分别’的基础上。”雷漠说,“质量、能量、物质、意识,我们给一切画界限。但血刃的境界,是看透了这些界限的……临时性。他认为一切存在,在某个更深的层面上,是‘无分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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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就像一个自然而然、又一触即发的人。自然而然,是他接受一切如其所是;一触即发,是他知道在哪个‘点’上轻轻一触,就能引发整个系统的转变——而且转变的方向,可以由他引导。”
食堂陷入沉默。
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良久,曼森问:“那我们能学会吗?这种……‘合’的境界?”
“不知道。”雷漠诚实地说,“但下午血刃会来指导器械格斗。也许我们能从中学到一点皮毛——哪怕只是看到‘山’的样子,也好过不知道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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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训练场。
五十名女战士全副武装——不是常规作战服,是特训用的感应护甲,能记录每一次攻击的力道、角度、能量消耗。她们手持训练用武器:合金刀、能量矛、震荡锤,都是基地标准制式。
血刃准时出现。
他还是那身青灰道袍,赤脚,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走进训练场时,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然后盘腿坐下。
“把武器放下。”他说。
女战士们一愣,但还是照做。金属武器落地,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现在,”血刃闭着眼睛说,“想象你们的武器还在手里。不是回忆形状、重量,是感受你们与武器之间的‘关系’。”
训练场里一片茫然。
磐石第一个尝试。她闭眼,双手虚握——她最常用的武器是一柄双手重剑,长一米五,重八十公斤。她想象剑在手中的质感,剑柄的皮革纹路,挥舞时的惯性……
“错了。”血刃突然说,眼睛依然闭着,“磐石,你是在‘回忆’武器,不是在感受‘关系’。武器不是工具,是你手臂的延伸。但更深一层——你的手臂,真的是‘你的’吗?”
磐石睁眼,困惑。
血刃终于睁眼,淡金色的瞳孔扫过全场:“碳基部分会说:是的,这是我的手臂,由我的基因决定,受我的意识控制。硅基部分会说:这是经过改造的肢体,嵌入了能量导丝和缓冲结构。但‘你’——那个使用手臂的‘你’——真的是这两者的总和吗?”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没有声音。
“今天教你们的东西,会颠覆你们的认知。”血刃微笑,“核心就三个字:时间差。”
他走到武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柄训练用合金刀。很普通的制式武器,刀刃未开锋,重量三点五公斤。
“谁来攻击我?”他问。
林雪出列:“我来。”
她用的是短矛——她最擅长的武器,长度一米二,可刺可扫。
两人相距五米。
“用全力。”血刃说,单手持刀,刀尖垂地,姿势随意得像在散步。
林雪深吸一口气,谅解能量池微调,将能量均匀分布到四肢。然后她突进——速度极快,短矛刺向血刃胸口,标准的突刺技。
血刃没动。
直到矛尖距离他胸口只剩十厘米时——这个距离,按照林雪的速度和惯性,已经不可能变招——血刃才动。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用食指的侧面,在短矛的侧面,极其轻微地“贴”了一下。
真的只是贴了一下,力度轻得像抚摸。
但林雪的短矛突然偏离了方向——不是被外力撞偏,是矛身自己“扭”了一下,就像一条被碰到敏感点的蛇。矛尖擦着血刃的左肩滑过,林雪整个人因为惯性前冲,险些摔倒。
“发生了什么?”22号莱拉低声问。
“时间差。”雷漠在她身后说,画家之眼全力运转,“血刃不是在林雪攻击‘之后’反应,他是在林雪攻击‘成型之前’,触碰了那个攻击的‘可能性’。”
训练场中央,林雪站稳,满脸不可思议。
“再来。”血刃还是那副轻松姿态。
林雪咬牙,这次改用横扫——短矛划出半圆,封住血刃左右闪避的空间。这是她练了上千次的招式,时机、角度、力道都近乎完美。
血刃还是等到最后一刻。
在短矛即将扫到他腰际时,他右手握着的合金刀,用刀背在短矛的中段,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格挡的点,是像针灸师下针那样,精准、轻柔、深入“穴位”的点。
短矛再次失控。这次不是偏离,是震动——整根矛剧烈震颤,林雪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武器。
“感觉到了吗?”血刃问。
“感觉到……什么?”林雪喘息。
“你的攻击,在成为‘现实攻击’之前,有一个极短的‘成型期’。”血刃说,“就像水要结成冰,需要经过一个‘临界状态’。在那个状态里,攻击既存在又不存在,既确定又充满可能性。我触碰的,就是那个状态。”
他放下刀:“这,就是时间差——不是反应速度的差距,是认知层面的差距。你们看到的是‘已经成型的攻击’,我看到的是‘正在成型的攻击’。而正在成型的东西,最容易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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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寂静。
女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个概念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训练体系。
“具体怎么做?”磐石问,声音里有种渴求。
“第一步,”血刃说,“忘记你们的武器是‘武器’。把它们当成你们身体的……嗯,‘念头’的具象化。你想攻击,这个‘想’本身,会通过你的身体、通过武器,表达出来。而在这个‘想’变成实际行动的过程中,有无数个微小的选择点。”
他再次拿起合金刀:“现在,两人一组,慢动作对练。不要追求速度,追求‘感受’——感受你决定攻击的那个瞬间,感受力量从核心传递到四肢的路径,感受武器与你之间的能量流动。然后,试着在对方的攻击‘成型途中’,找到那个可以轻轻一触就改变一切的点。”
训练开始。
起初笨拙无比。女战士们习惯了高速攻防,突然要放慢到每秒一帧的程度,反而不会动了。但渐渐地,在血刃的个别指导下,有人开始找到感觉。
07号阿纳斯塔西娅与22号莱拉对练。07号直觉预判的能力,在慢动作中展现出惊人效果——她能在莱拉刚起手时,就“感觉”到这次攻击的最终形态,然后提前调整自己的位置。
“好。”血刃站在她们身边,“07号,你现在感受到的,是对方的‘攻击意图’在能量层面的先兆。但还可以更深——试着感受这个意图‘为何产生’。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情绪驱动的冲动?还是某种战术计算的结果?”
07号闭眼,再睁眼时,瞳孔中有细碎的光点流转:“是……习惯。莱拉习惯在第三次呼吸后发动连续刺击,这是她训练形成的节奏。”
“对。”血刃点头,“那么她的攻击,在这个节奏点上,其实是‘固化’的。你要做的不是等她刺出来再格挡,是在她第三次呼吸刚开始时,用你的存在场轻微干扰她的呼吸节奏——不用碰到她,只是让你自己的能量场,与她的呼吸频率产生一点点不协调。”
07号尝试。
她盯着莱拉,在莱拉第三次吸气刚起的瞬间,07号微微调整了自己的站姿——不是物理移动,是存在场的“重心”偏移了一毫米。
莱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别扭,就像唱歌时突然跑调,原本流畅的刺击动作卡了一下。
就这一下,07号已经“贴”到了她身侧,手指虚点在她肋下——如果是真剑,已经刺入了。
“这就是时间差。”血刃对所有人说,“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层次的问题。你们在物理层对抗,我教你们在能量层、意图层、甚至因果层去干预。”
训练持续三小时。
结束时,女战士们精疲力尽——不是肉体疲劳,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新的光:她们看到了另一种战斗的可能性。
血刃准备离开。
雷漠走到他面前,深深鞠躬:“感谢指导。”
“客气。”血刃扶起他,淡金色眼睛凝视雷漠眼角裂痕,“你其实也摸到门槛了。你的谅解之光,能改变局部现实的‘色彩基调’,这已经是触及‘存在性质’层面的能力。只是你还把它当‘能力’用,没当成……‘看世界的方式’。”
雷漠一震:“看世界的方式?”
“嗯。”血刃望向训练场外血橙色的天空,“当你不再区分碳基、硅基、能量、物质,当你看到一切都只是‘存在’的不同表现形式,而你可以像画家调色那样,调整这些表现形式之间的‘关系’……那时,你就入门了。”
他拍了拍雷漠肩膀:“不急。你有你的路。我的‘合之道’,未必适合你。但多看、多感受,总没坏处。”
说完,他赤脚走向出口,道袍下摆在空气中微微飘荡。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所有人说:“明天教‘空间差’。今天的时间差是纵向——在因果链条上提前干预。明天的空间差是横向——让攻击‘穿过’你而不伤害你。原理是:暂时让你在那片空间里的‘存在密度’,调整到与攻击能量同频,于是它把你当成‘自己人’,绕过去了。”
女战士们呆滞。
血刃笑了:“听起来像魔术?其实很科学。只是我们的科学,还没发展到能理解这种‘科学’的程度。”
他摆摆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训练场里,良久无声。
然后曼森低声对雷漠说:“我现在相信了。你和他的差距……确实大得看不清。”
雷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血刃离开的方向,眼角的银色裂痕,在基地冷光下,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存在的最深处——开始松动、开始重组、开始“想起来”某些被遗忘的可能性。
倒计时:19天14小时22分。
山很高。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山的存在。
以及,山上有人,在向他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