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在王立人耳中却重如山崩。
他维持着脸上的和煦，试图用惯常的威严重新凝聚场内的空气。
“好了，今天的面试就到……”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人听。
所有考官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看着他，那里面混杂着怜悯，同情，还有一种看死人的木然。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一股燥热的羞恼，从他的脊椎骨一路烧上后脑。
他正要发作。
坐在他身旁，关系一直不错的副手，身体僵硬地凑了过来。
副手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贴在他耳边，用蚊子哼一样的气音，挤出了三个字。
“王部……”
“那位，姓方。”
轰。
王立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完全听不懂副手在说什么，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想从副手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死灰。
“哪个方？”
王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快要冒烟。
副手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抖得快要握不住笔的手，在面前的白纸上，费力地写下了一个“方”字。
一个结构简单，此刻却重愈千钧的汉字。
王立人死死地盯着那个字。
他冲出会议室，不顾身后一片死寂的目光，疯了一样跑向自己的办公室。
砰！
门被他狠狠撞开。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办公桌前，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无法点亮电脑屏幕。
他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权限，在内部系统里，调阅今天中央选调生面试的“巡视领导”名单。
一行加密的信息，经过层层授权，终于解密，呈现在屏幕上。
巡视组组长：方敬儒。
王立人的呼吸，停了。
他的视线，顺着那三个字，缓缓下移。
下面，是一长串退休前担任的职务。
每一个职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所有职务汇聚到这一个名字之下时，那已经不是一串履历。
那是一座山。
一座活着的，能压垮整个官场的泰山。
王立人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连人带椅，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感觉不到疼。
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冰冷的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他名贵的衬衫。
他终于想起了秦峰最后说的那句话。
“去创造一个，不再需要‘牺牲品’的时代！”
多么宏大的理想。
多么可笑的讽刺。
他王立人，这个自诩为棋手，想把秦峰当做“牺牲品”的人，却成了陆承与秦峰这盘棋上，第一个被碾碎，被牺牲掉的棋子。
302宿舍。
空气里弥漫着焦躁。
赵鹏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怎么还不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不会出事了吧？”
林墨的电脑屏幕上，代码停留在半天前，一个字符都没有再增加。
陈晋捧着书，却一页都没有翻动。
“吱呀。”
宿舍门被推开。
秦峰回来了。
三道急切的视线，瞬间落在他身上。
“秦哥！怎么样？！”
赵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话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秦峰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的脸上，没有面试成功后的狂喜，也没有失败后的沮丧。
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一堆书中，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从今天起。”
秦峰的声音，打破了宿舍的焦灼。
“我们的重心，转向这里。”
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西南一隅。
一个被群山环抱，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名字。
盘龙县。
那份镇定自若，那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让赵鹏三人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们看不懂。
但他们选择相信。
夜，深了。
京城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私人会所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承无法入睡。
秦峰离去时那个平静的笑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股失控的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他拿起手机，开始动用自己的关系网。
他要搞清楚，面试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李叔叔，是我，小承。想跟您打听一下今天选调生面试的情况。”
“小承啊，这个事……我不太清楚，你问问别人吧。”
电话被礼貌而迅速地挂断。
陆承皱了皱眉，又拨出另一个号码。
“赵处长，您好。”
“陆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哦，面试啊……纪律要求，无可奉告。”
一连几个电话，得到的回应，出奇地一致。
讳莫如深。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瘟疫，避之不及。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心烦意乱地翻动通讯录，找到了王立人的号码。
他要问问这颗棋子，到底是怎么搞的。
电话拨了过去。
“您拨叫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陆承挂断，重拨。
“您拨叫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一遍。
又一遍。
永远都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音。
这枚他随手布下，用来羞辱秦峰的棋子，彻底失联了。
凌晨三点。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陆承靠在沙发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天花板。
加密手机的特殊震动，让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标记为“s”的号码。
陈叔。
陆承迅速接起电话。
“陈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前所未有凝重的男中音。
“小承，出事了。”
“面试的最终评分，被人从内部直接封存了，级别是‘绝密’。”
陆承的心脏，狠狠一跳。
“绝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这意味着什么。
另一部手机，刺耳的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他找了一晚上的名字。
王立人。
“陈叔，王立人来电话了，我先接……”
他话未说完，却被陈叔打断。
“别挂，开免提，我听着。”
陆承心头的不安瞬间攀升至顶点，他依言按下了免提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