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带着未散尽的晨雾,微凉。
秦峰在未名湖畔的石子路上,找到了苏清瑶。
她捧着一本原版《论法的精神》,看得专注。
阳光透过柳梢,在她白皙的颈间跳跃,发梢被微风拂动。
秦峰在她身侧停步。
“谢谢。”
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个字已经足够。
苏清瑶从书中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帮你。”
她的嗓音,像初春融化的冰水,干净,且带着天然的距离。
“我只是在扞卫我信奉的东西。”
“规则与体面,不该被那样践踏。”
秦峰点头,他懂。
“我知道。”
这个女人,她的骄傲与原则,是刻在骨子里的。
秦峰的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有些规则,本身就是陷阱。”
“当你试图遵守它时,就已经输了。”
苏清瑶闻言,清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她合上了书。
“所以,你要掀翻牌桌?”
秦峰笑了,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深沉,望向湖对岸模糊的轮廓。
“我要制定新的规则。”
苏清瑶握着书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发现,他身上那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格局,让她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震动。
那是一种,纯粹因智识与魄力而产生的激赏。
与男女之情无关。
“分配结果快出来了。”苏清瑶重新打开书,视线垂落,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祝你好运。”
她低头看着书。
但那一行法文,在她眼中许久,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当晚。
宿舍熄灯后,秦峰的手机屏幕在一片黑暗中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
他走到阳台,按下接听。
“秦峰?”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线不响,却自带一种久掌权柄的厚重感。
秦峰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我是张援朝。”
秦峰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这个名字,在前世,足以让整个西南官场为之噤声!
“小子,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张援朝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但过刚易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有时候,暂时的‘向下’,是为了更有力的‘向上’。”
“西南的山,很高。”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但天,更阔。”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夜风吹过阳台,秦峰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恰恰相反,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那颗因重生而来,始终悬在半空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回了胸腔。
这不是定心丸。
这是冲锋号!
他回到宿舍。
黑暗中,赵鹏和陈晋在床上辗转反侧,焦虑像浓雾一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秦峰没有开灯,只拉开了自己的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前的一方天地。
他从书柜最深处,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悄无声息地放在桌上。
“秦哥,你……还没睡啊?”赵鹏从上铺探出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愁绪。
“分配结果,不重要。”
秦峰打断了他。
他将文件夹里的文件一一摊开,那是绘制得无比精密的地图、水文图、矿产资源分布图。
“重要的是,我们的事,从现在开始。”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份初步规划的标题上。
——《盘龙县未来五年水利、交通、矿产资源整合开发初步设想》。
“盘龙县?!”
赵鹏和陈晋同时愣住。
“那不是西南最穷的几个县之一吗?秦哥你怎么在研究这个?”
“穷,只是因为它的价值,从未被人看见。”
秦峰的手指划过地图,点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名为“死水沱”的区域。
“所有人都说,盘龙县被群山阻隔,交通是死局。”
“他们都错了。”
“盘龙县真正的症结,不在山,在水!”
“这条盘龙江,每年夏季泛滥,冲毁道路,淹没良田,是为水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惊心动魄的弧线。
“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开凿一条引水渠,将上游洪水引入这片‘死水沱’呢?”
“水患,将从根源上被彻底根除。”
“而干涸的旧河道……”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
“会变成一条直通省城的天然公路!”
赵鹏、陈晋、林墨,三个脑袋瞬间凑到了那片小小的光晕之下。
他们的脸上,从惊愕到迷茫,最终,全部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个困扰了盘龙县上百年的死局、绝境!
在秦峰口中,竟被如此轻易地盘活!
那份压抑了一整天的担忧与焦虑,被眼前这份石破天惊的宏大蓝图,彻底碾碎!
第二天。
中央选调生的最终分配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每个人的未来,都将由那张红榜决定。
陆承站在人群的最中心。
他身边簇拥着无数追随者,但他本人却如鹤立鸡群,享受着万众瞩目,如同等待加冕的君王。
当红色的名单贴上公告栏的瞬间,人群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陆承!陆承在第一个!”
“沪海!发改委!天啊!”
雷鸣般的惊呼,混杂着倒吸凉气的声音,彻底引爆全场。
这是天之骄子的完美开局。
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起点。
掌声与艳羡中,终于有人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人们的视线开始在那张巨大的名单上疯狂搜寻。
“找到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名单的最末尾,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最小号的字体打印着一行字。
“秦峰,中央选调生,分配至西南边陲,云州省盘龙县,任县长助理。”
全场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笑声汇聚成嗡嗡的议论。
“盘龙县?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国家级贫困县啊!这辈子算彻底完了!”
“我就说,得罪了陆少,果然没好下场!这是被发配充军了!”
赵鹏的脸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陈晋死死捏着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承缓步走了出来,站到秦峰面前。
他脸上挂着一副悲悯的微笑,那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对跌落凡尘的蝼蚁的施舍。
“秦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说过,会为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他极度享受地欣赏着秦峰平静的脸,享受着这极致的、公开的羞辱。
尤其是在昨天被苏清瑶羞辱之后,此刻的快感被放大了十倍!
“看来,命运比我更慷慨。”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带着淬毒的快意。
“这就是蝼蚁妄图染指明月的下场。”
“希望你在那穷山恶水里,和那些贱民、泥巴为伍的时候,能玩得开心。”
“祝贺你,找到了最适合你的归宿。”
所有人都看着秦峰。
等着看他失态,看他崩溃,看他愤怒。
然而,没有。
秦峰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陆承那因极致快意而微微扭曲的注视。
他笑了。
那是一个无法用任何词语形容的笑容。
没有失败者的颓唐与不甘,反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怜悯?
陆承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秦峰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张援朝:欢迎来到西南。
然后,秦峰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