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黄沙深处。
石殿下方的地脉，在道始真解的光影中一点点清晰。
叶行指尖轻轻划过石碑。
那条被他称作“兽脊”的龙脉，自北向南贯穿整个荒古，像一条伏在地底的巨兽脊梁。
北流那一段，已经亮出一截柔和的光。
再往南，则隐入迷雾。
“走吗？”方艺可站在他身旁，掌心还残留着上次勾动龙脉时的余韵。
“走。”叶行点头。
“这回不带别人？”她问。
“尚哥要闭关消化那位罗刹前辈的刀意。”叶行道，“霏霏要整理暗线，潘山要记账，浩腾要被逼着练剑。”
他摊摊手。
“能带的，都有事。我们两个，刚好。”
“你就不怕被人说你这宫主不讲究？”方艺可笑。
“宫主讲不讲究，看的是扛事的时候在不在前面。”叶行耸肩，“这次要看的是路，不是打架。”
他说着，将手按在地面。
……
从石殿走出去的那一刻，黄沙在脚下有了不同的味道。
那不只是风吹出的纹理，而是一条条细微的“力线”在沙下交织。
方艺可闭上眼，很快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震动。
“这里，是龙脊的一个岔口。”她道。
“往南三百余里，会有一处断层。”
“再往后，就进入万兽山的势力范围了。”
“你以前在荒古的时候，来过那一带？”叶行问。
“远远看过。”方艺可道，“但当时没资格靠近。”
她睁开眼。
“这次，总算补上一程。”
叶行笑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龙脉走的速度，并不比飞行快多少。
但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看不见的脉上。
……
半日后。
地势开始起伏。
黄沙渐渐被岩石取代，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树影。
“这里，是北域和中域之间的一处缓冲带。”方艺可解释，“以前有一些小部落生活，现在……”
她停住。
前方的一片洼地里，原本应该是绿洲的地方，此刻只有一口干裂的水井。
井口周围，散落着破碎的土罐和已经风化的木梁。
“这地方，灵被挖空了。”叶行蹲下身，指尖在井沿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黑色的灰末从井壁上弹起，很快在风中散掉。
“不是界域钉子，是被沿线顺带抽干的小节点。”秦素素在他脑海里道，“这种地方，荒古一抓一大把。”
“以前的人，都去哪了？”叶行问。
“一部分被迁往中域，一部分……成了各种‘名额’里的数字。”秦素素淡淡道。
方艺可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井边，看着干裂的井壁。
“原来你在荒古这几年，看得比我多得多。”叶行道。
“看得多，不代表改变得了。”方艺可笑了一下，“以前只是荒古的一粒沙子，能做的有限。”
“现在呢？”叶行问。
“现在当沙子的人多了。”她说，“沙子多了，也许能堆成一座小土丘。”
她抬手，弹出一枚小小的玉片丢进干井。
“这算是告诉荒古——有人记着。”
……
继续往南。
路上遇到的“断层”越来越多。
有的地方，灵气突然一截一截地断开，像被人拿刀切过；有的地方，地表看起来完好，实则脚下一踩就碎。
“这就是你说的‘兽脊断裂’？”叶行问。
“嗯。”方艺可点头，“上一轮量劫之后，荒古这条脊就不完整了。”
“这次上面要动手，自然会顺着旧伤口下刀。”
“这里能补？”叶行问。
“能补一点。”她道，“但我们现在没本事补整条。”
“所以你才说只挑能护住的一截。”秦素素在叶行脑海里笑，“你这话倒是学得挺快。”
“学得再快，也赶不上你当年”叶行回了一句。
“少给姑奶奶捧场。”秦素素哼，“赶紧往前走，万兽山那边的味道已经扑过来了。”
……
又行了两日。
远处的天边，终于出现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山影”。
那不是普通的山脉。
而是一整片连绵起伏、仿佛从地底长出来的兽背。
山势时而如龙盘，时而如虎伏，峰与峰之间，隐约能看出各种古兽的轮廓。
“万兽山。”方艺可停下脚步。
她的呼吸，很轻。
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
“以前只是远远看一眼。”她低声道，“这次，算是真正到了门口。”
叶行眯眼看去。
他能感觉到——
脚下那条龙脉，在接近万兽山时，像是从骨骼突然连接到了某个“心脏”。
那股沉重的脉动，从地下缓缓传来。
“这地方，比北流那条小脉不知厚多少。”秦素素评价，“禹神当年选在这里闭关，不算亏。”
“你见过禹神？”叶行随口问。
“没。”秦素素道，“但见过他留下的一些手尾。”
“比如那块所谓的‘天石’。”
方艺可微微一震。
“你知道那是什么？”她问。
“知道一点。”秦素素说，“但荒古现在这点底子，还吃不动那一口。你真要现在硬吞，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叶行心里想，施浩腾要是在这，大概会跳出来问一句：
——“那我们来干什么？”
他干脆替那小子把话说了出来。
“先看一眼荒古自己的伤口。”秦素素道。
“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伸手。”
叶行点点头。
他抬脚，迈向万兽山的外缘。
……
万兽山外圈。
这里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人迹罕至。
反而有不少小部落散居在山脚某些相对平缓的地带。
有的是人族与兽族混居的村落，有的是干脆以兽修为主的人族附属部落。
“万兽山外圈，有不少禹神当年留下的旧部余脉。”方艺可解释，“他们不愿走，也不愿投靠归墟或牧野，就在这里守着。”
“当然，也有不少人，已经被渗透得差不多了。”
她指了指远处一处山坳。
那边有一片看似普通的树林。
但在树林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兽纹。
“那是某个兽族的旧图腾。”方艺可道，“上次量劫后，很多部落的图腾被换成‘上面’给的，这一块算是保留下来的。”
“我们先去那边。”叶行道。
“找图腾？”方艺可有些意外。
“找人。”叶行纠正，“愿意守着旧图腾不换的，八成都不是甘心做别人的牌位。”
……
他们刚走近那片树林，就听见一阵嘈杂。
“我说了，这块旧石头没必要留。”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林中回荡，“换成新图腾，才算跟上时代。”
“你所谓的新图腾，是谁的？”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反问。
“是那位从中域来的大人，是上界的护道者，是——”
“是你想攀的那条线。”低沉的声音打断，“跟我们没关系。”
叶行和方艺可对视一眼。
“看样子，我们来得不算晚。”叶行道。
他们并没有急着出声。
只是静静站在树影里，看着那块刻着古兽纹的石碑。
石碑上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
但在叶行眼里，那纹路却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龙脉延伸出去，与脚下那条“兽脊”隐隐呼应。
方艺可则在同一时间，感到体内那块玉影又轻轻颤了一下。
七个小小的虚影，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
“看来，荒古这边的‘兽’也在等人。”秦素素轻笑。
“就看你们，敢不敢过去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