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于小雨的心脏。恢复记忆……或许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释放的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而是一个被旧日欲望与未知规则共同侵蚀的、正在滑向不可知深渊的隐患。她给了阿无选择,却可能将他推向了更痛苦的境地。
抹除。重启。
一个冷酷的念头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果这段记忆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新的枷锁,如果此刻的“正常”之下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那么,作为师父,作为某种程度上造成这一切的人,她有责任……纠正这个错误。将阿无“恢复”到那个或许懵懂、却至少纯粹、没有这份诡异饥饿与力量失控风险的状态。
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残存着那样的能力——既然她能帮他恢复,或许也能帮他……“重置”。
决心已定。于小雨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悲伤,她不再犹豫,凝聚起心神,试图调动与阿无灵魂深处那份最初的、纯净的链接,想象着将那复苏的记忆再次包裹、封存、甚至……擦除。
然而,她的意念如同泥牛入海。
阿无毫无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悲哀,有理解,甚至有几分超然的怜悯,唯独没有困惑或抵抗。仿佛他早已预料到她的尝试,并且,他的存在状态已然免疫了这种层面的干涉。
就在于小雨心神剧震,意识到事情彻底脱离掌控之际,阿无忽然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师父,我想我应该有一个新的身份了。”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融入雨声,“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话音未落——
四周的草丛、灌木、林间空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大量的兔子。
不是一只,不是一小群,是数十只,上百只?灰褐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安静地蹲踞在雨中,红宝石般的眼睛齐齐望向阿无,没有任何声音,却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肃杀的沉默场域。
然后,在于小雨惊恐万分的注视下,这些兔子同时跃起!不是扑向她,而是如同潮水般,涌向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仿佛迎接一般的阿无!
无数灰褐色的身影瞬间将阿无素白的人形淹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能量被高速抽吸的细微嗡鸣,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凭空涌现,弥漫在原本清新的雨林空气中!
“阿无——!!!”于小雨的嘶喊卡在喉咙里。
兔群来得突然,散得也迅速。几个呼吸间,如同退潮般四散没入丛林,消失不见。
原地,空空如也。
阿无不见了。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和地上仿佛被什么灼烧过般的、焦黑的痕迹,证明着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于小雨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耻辱感淹没。魔术?陷阱?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某种藏在幕后的、恶意的存在用低劣而残忍的戏法摆了一道!
什么规则!什么秘密!什么欲望!
她现在只想冲进那帮该死的兔子的老巢,把一切撕个粉碎,把阿无找回来!哪怕找到的只是……
她没有再细想下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循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最浓重的血腥气与能量扰动的轨迹,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豹,猛地蹿出,朝着山林更深处、那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疾驰而去!青衣在雨中猎猎作响,眼神锋利如刀。
她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破解规则。
她只是为了那个曾温暖地叫她“师父”、此刻却被诡异吞噬的阿无。
她要一个答案,要一个交代!
而在于小雨身影消失后不久,附近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光影微微扭曲。
一簇温暖中透着青碧的火焰悄然浮现,随即勾勒出一个抱膝而坐的、半透明的少年虚影。依旧是阿无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幽深,仿佛沉淀了万古的寂静与一丝无法消弭的哀伤。
他望着于小雨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随风消散在雨中:
“师父,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我虽然不是饕餮了,但欲望……永远存在。它是不死不灭的。”
“它不再寄生于我,但我……却需要它。没有它,我就会永远失去你。”
“希望你……理解我。”
“这个世界,是不会真正改变的。阎罗失败了,你……也不会成功。”
“我只是……希望你活着。”
冷冽的风刮过,糊住了阿无的欲语还休。
他的身影连同火焰,渐渐淡去,最终彻底融入古树的阴影与连绵的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怜的阿无。挣脱了饕餮的形态,却自愿再次与那永恒不灭的“欲望”本质达成了新的契约,堕入了另一重更隐蔽、或许也更无奈的深渊。他看到了更远的真相,承担了更重的枷锁,选择了一条孤独而决绝的路,哪怕被误解,哪怕双手染上血腥。
而于小雨,她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她没有终结一切缘分或拯救所有灵魂的义务与能力。她只是在奔跑,为了那个曾将她从黄泉孤寂中拉出来的温暖存在,奔跑在一条骤然变得血腥而扑朔迷离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正踏上的,或许是另一条属于“女献”的、充满牺牲与无奈的循环小径——试图拯救,却可能将所爱推向更复杂的境地;想要破局,却发现局无处不在。
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于小雨。不是女献,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或替代者。她是脱胎于旧世界所有苦难、欺骗、温暖与挣扎,最终凭着自己那点“bug”般的特质和一颗不肯完全冷掉的心,走到现在的于小雨。
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也注定不会完全重复过往。
因为行走其上的,是她自己。
雨幕深重,前路未知。
而追寻,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