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的脚步未停,纯黑的眼眸直视前方,平静地回答:“‘渊’的表层褶皱。欲望沉淀、发酵、滋生表象的温床。你所见的这个世界——青山、雨雾、溪流,甚至那些看似自然的生命雏形——其底层支撑的一部分‘养料’和‘规则模板’,或许就源自这类‘褶皱’的投影或折射。”
他的解释依旧带着那种超然的、近乎冷酷的客观,却又透露出令人心悸的真相。于小雨想起自己创造青山时心中涌动的“祝福”,那份对“自然生机”的美好想象……其概念来源,难道也掺杂了这类扭曲之地沉淀的、关于“生长”与“形态”的欲望碎片?
“那些囊泡……”她指向最近一个内部虚影正疯狂变幻的人脸。
“‘未定型的心念残渣’。”阿无的语气毫无波澜,“是无数经过此地的存在——包括曾经的饕餮,包括投入虚妄海的魂灵碎片,甚至可能包括阎罗系统运行中产生的‘冗余数据’——所散逸的、未能凝聚成具体‘相’的欲望、恐惧、执念、幻想的凝结物。它们在这里漂浮、碰撞、融合、异变,是‘渊’滋生新表象最原始的‘汤剂’。”
所以,那些兔子……那祭坛转化的能量……是否也与此有关?于小雨心中寒意更盛。她创造的世界,其根基之一,竟是建立在这样一片充满了混乱、痛苦与扭曲欲望残渣的“温床”之上?这比单纯的“弱肉强食”更让她感到本质上的不适。
道路开始向下倾斜,蜿蜒着通往一片更加幽暗的谷地。骨片铺就的小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固定的、具有清晰形态的“雕塑”。
这些“雕塑”同样由灰白骨质构成,但形态不再是简单的铺路骨片。它们是一些扭曲、痛苦、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生物或场景片段:一只向上伸展、指尖却开出血色花朵的骨手;一张巨大、空洞、仿佛在无声呐喊的骨面;一株枝干完全由脊椎骨拼接、挂着颅骨果实的怪树;甚至有一副完整的、如同琥珀般被封存在半透明暗红晶石中的、拥抱纠缠的骨架……
它们静静矗立在道路两旁,在昏暗的光线和飘摇的暗红露珠中,散发着死寂与疯狂并存的气息。没有精神波动,却比那些囊泡更让人感到压抑,仿佛将某种极致的情绪或状态,永恒地固化、展示在这里。
“这些是……”于小雨的声音有些干涩。
“‘欲望的结晶’。”阿无终于停下脚步,第一次主动转身,看向于小雨。纯黑的眼眸在昏暗背景中,中心那点暗金火苗显得格外醒目,仿佛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恒星。“当某个心念或欲望足够强烈、纯粹,或者携带着足够强大的‘源力’印记,它便不会消散成残渣,而是会在这里沉淀、结晶,形成这种‘纪念物’。它们是‘渊’的历史碑文,记录着曾经撼动过这片深层空间的‘强烈存在’。”
他的目光掠过一尊尤其巨大的雕塑——那是一个半人半兽的骨架,仰头向天,双臂撕裂自己的胸膛,胸腔内不是脏器,而是一团凝固的、璀璨却冰冷的星云状晶簇。
“看那个,”阿无的声音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波动,“那或许属于某个试图以自身献祭,沟通星辰、逆转命运的存在。她的欲望足够强烈,但方式……被‘渊’判定为‘指向自我毁灭的极端’,于是结晶于此,成为一道永恒的警示,或者说,一个被固化的‘错误答案’。”
于小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莫名一紧。那骨架的姿态,让她隐约想起了女献最后的决绝。会是……她吗?女献的牺牲,在这片“渊”的深处,也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所有强烈的欲望,最终都会在这里留下印记?”于小雨问。
“大部分。”阿无转回身,继续前行,“但印记的形态和位置不同。表层是残渣和初级结晶。越是深入‘渊’的核心,留下的印记就越接近欲望的本质,也越……危险。有些印记,本身就成为了‘渊’的一部分规则,持续不断地产生着影响。”
他们走下了最后的坡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如果这种令人窒息的开阔也能称为“豁然”)起来。
这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黑色湖泽。
水面并非液体,而是一种绝对平静、毫无涟漪、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声音的纯黑镜面。湖面之上,没有露珠,没有雾气,甚至连空间都仿佛因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湖的四周,是环形的、陡峭的漆黑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蜂窝般的洞窟,洞窟深处隐隐有暗红的光芒明灭不定。
而在黑色镜面般的湖心,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球体。
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不断流动、变幻的复杂纹路——有些像血管网络,有些像星辰轨迹,有些像最古老的象形文字,有些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混沌图案。它无声地自转着,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威严、诱惑、古老与纯粹力量感的波动。这波动并不强烈,却仿佛能直接穿透一切屏障,作用于灵魂最深处,引动潜藏的所有渴望、恐惧与遐想。
仅仅是远远望去,于小雨就感到自己的魂体在轻微震颤,既想靠近,又本能地想要逃离。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敬畏与悸动,油然而生。
“那是……”她几乎失语。
“‘渊瞳’的本体投影之一。或者说,是你能在此地安全观测到的、它最表层的‘显化相’。”阿无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那寂静旋转的球体,“真正的‘渊瞳’,无形无质,是构成这万千世界底层欲望规则的总和与核心枢纽,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眼前这个,是它在此地‘褶皱’的一个较为稳定的‘观察窗口’和‘交互界面’。”
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眸凝视着那颗暗金星体,中心那点火苗跳动得略微活跃了一些。
“我融合的,是它通过祭坛仪式投射、转化后的一缕‘分识’与力量通道。这让我能一定程度上感知它的脉动,借用它的部分权能,也让我必须承担作为‘载体’的负担与风险。”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隐约有与湖心星体表面相似的暗金纹路一闪而逝,“同时,也让我看到了许多……被表层世界过滤和掩盖的‘连接’。”
于小雨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颗令人心悸的暗金星体上移开,看向阿无:“你看到了什么连接?”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黑色湖泽的边缘,蹲下身,将一只手虚按在那绝对平静的黑色“水面”之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向湖面。
只见原本纯黑如镜的湖面,以他刚才手掌虚按的位置为中心,荡开了一圈圈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涟漪。涟漪扩散到湖心,触及那颗缓慢旋转的暗金星体。
星体表面的流动纹路骤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