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大人,您说咱们此行会不会凶多吉少?”马背上,一名亲兵紧攥缰绳,声音带着难掩的忐忑,“烟草可是朱由榔的钱袋子,烟田必定重兵把守。韩将军让咱们去骚扰,这跟送死有啥区别?”
问话的是韩大任麾下游击罗维兴的亲兵,此次罗维兴奉命率领五百步卒,专程袭扰朱由榔的烟田,实则是为了试探对方的真实兵力配置。
“休得扰乱军心!”罗维兴故作威严地呵斥,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话锋一转,他强装镇定道:“韩将军只让咱们骚扰,没让咱们跟明军拼命!摸了老虎屁股,还能站在原地等它来咬?蠢货!”
亲兵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他最怕的就是硬拼,毕竟明军刚把胡国柱麾下三千精锐骑兵全歼,那可是实打实的精锐,竟被一口气吞了个干净。不管明军是靠阴谋还是实力,能重创这般强敌,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他们是步兵,不比骑兵有马匹助力,真中了埋伏,连跑都跑不赢。
随着烟田越来越近,清兵们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有人甚至在心里暗自祈祷:这段路能再远些才好。虽说只是骚扰,可摸不清对方虚实,终究是步步惊心。
“游击大人!您看对面小山包,林子里的鸟全飞了!”一名清兵突然指向远方。
罗维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群飞鸟正从林间惊起,四散而逃。“不好,咱们暴露了!”他心头一紧,“鸟儿突然惊飞,定是林子里藏着明军前哨,见咱们来了,跑去报信了!”
罗维兴虽身居游击之职,却向来怕死。若是大军团作战,他还能浑水摸鱼;可这次单独率领五百人出征,分明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最让他纠结的是明军的实力,说强吧,先前斥候带回的消息,说明军装备皆是破铜烂铁;说弱吧,他们又能吃掉最精锐的骑兵。
“通知弟兄们,做好御敌准备!敌人就在附近!”罗维兴沉声下令。
传令兵立刻骑马奔向前队,高声传达命令,又折返奔向队尾,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听清。
可清兵们继续往前走了许久,四周依旧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罗维兴暗自嘀咕:难道是自己太紧张,草木皆兵了?方才惊飞的鸟儿,或许只是被他们这大队人马惊扰,或是树下有野兽出没?
他们愈发谨慎,脚步从快走变成了慢挪,手中刀枪握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呃!”
一声闷哼突然划破寂静。最前排的一名清兵胸膛猛地插进两支羽箭,身体一歪,直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闷哼声接连响起,数名清兵瞬间被箭雨穿透身体,轰然倒地。
果然,在距离烟田仅剩两里地的地方,明军终于动手了!
“前锋止步!结圆阵御敌!两翼刀盾手上前,弓弩手压后射击!”罗维兴嘶声大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命令穿透队列,原本往前推进的前锋步卒猛地顿住,前排长矛手凭着本能立定,手中长矛齐刷刷斜指前方,寒光凛凛的矛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后排士兵慌而不乱地往中间收拢,生怕阵型被冲散。
两翼的刀盾手闻声而动,猫着腰快步冲到阵前,半蹲在地将盾牌紧密相扣,一面面厚实的盾牌连成一堵坚不可摧的盾墙,只在缝隙处留出供弓弩手射击的口子。
弓弩手迅速退到盾墙之后,弓弦嗡鸣此起彼伏,羽箭如密集的雨点般朝着伏击者的方向射去,试图压制对方攻势。
队官和哨官们提着腰刀在阵中来回巡视,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张慌乱的脸,但凡有士兵想往后退缩,便厉声喝止,“军法从事”的警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掐灭了溃散的苗头。
可很快,清兵们就发现,他们的阵型在明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圆阵刚摆好,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无数明军,两侧小山包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络绎不绝的飞鸟惊起之声。
明军的反应太快了,人数更是多到吓人,两侧传来的脚步声,如同海浪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整片森林都吞噬。
罗维兴顿觉大事不妙,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后队变前队,刀盾手断后,弓弩手交替掩护撤退!有敢擅自溃散者,斩立决!”
话音刚落,他便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
可刚跑出去不到两百步,就见来路也被密密麻麻的明军堵得水泄不通。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甲——明军动作竟如此之快,短短时间内集结了这么多人,只为对付他这五百人!如今左右和后方都被封死,唯有前方看似空无一人,像是留了条活路。
可罗维兴心里清楚,这分明是明军故意留的口子,就等着他往里面钻。可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前队改锋队!长矛手开道,弓弩手殿后,刀盾手护住两翼!全速向前冲!敢有畏缩不前的,老子先劈了他!”
短短一刻钟内,命令接连变动,士兵们虽被绕得有些晕,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并未陷入混乱,阵型迅速调整。前队的长矛手猛地调转矛锋,斜斜朝下稳住步伐,踩着杂乱却坚定的步子,朝着前方开阔地猛冲。
果然不出所料,那唯一的“活路”瞬间涌出数倍于己的明军。清兵们环顾四周,发现明军人数竟不下五千,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不少人当场傻眼。来路上的担忧并非猜想,而是赤裸裸的现实,他们这五百人,分明就是飞蛾扑火。
还没等清兵们反应过来,明军的羽箭已如密雨般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刺耳。两翼的刀盾手死死咬着阵型,盾牌相扣的脆响中,他们半蹲身子护住内侧的弓弩手,可明军人数实在太多,漫天箭雨根本挡不住。有些羽箭不知是射手精准,还是纯属巧合,竟从盾牌缝隙中钻了进来,射中了后面的士兵。
有人中箭受伤,阵型便开始松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地身亡,阵型的缝隙越来越大。一名清兵的脚尖被箭射穿,剧痛让他站立不稳,举盾的手开始颤抖,盾牌露出的破绽瞬间被明军抓住,羽箭接二连三地射进阵中。清兵们急忙补位,可明军步步紧逼,很快便逼近阵前,纷纷掏出火铳射击。
“砰砰砰!”火铳声震耳欲聋,铅弹砸在盾牌上,震得清兵们手臂发麻,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盾墙愈发松动。
惨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清兵被打死、打伤,阵型被迫不断收缩,半径越来越小。
终于,明军收起火铳,火铳手退后,长枪手上前,密密麻麻的长枪如林般朝着清兵阵型刺来。清兵们躲闪不及,纷纷被刺穿身体。一名明军将长枪插入一名清兵的两腿缝隙,另一名明军则用力上挑他的盾牌,同时往前递枪,枪尖顶在清兵的棉甲上,压得他胸口生疼。清兵渐渐支撑不住,握盾的手微微松开,盾牌露出更大破绽。那名明军趁机猛地一挑,将盾牌掀到一旁,另一侧的明军则顺势挺枪,狠狠刺穿了清兵的胸膛。
阵型被撕开一个缺口,其他明军纷纷从缺口涌入,长枪如毒蛇般四下捅刺。一名清兵倒地后,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合拢盾牌,就被明军一枪刺穿侧胸,枪尖从后背穿出;明军用力拔枪时,竟将他的尸体带得踉跄后退,阵型的漏洞越来越大,清兵们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罗维兴眼看五百人顷刻间只剩下不到两百,知道已是死路一条。他急忙对身后的旗手大喊:“竖降旗!喊话!说我部愿降!”喊完,他高高举起双手,脸上布满汗珠。
旗手如蒙大赦,心里早已盘算:若是罗维兴再不投降,他便先杀了主将再降——这般死撑下去,毫无意义。他立刻打出降旗,高声喊道:“我部愿降!弟兄们,放下武器!”
清兵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纷纷将手中的刀枪扔在地上,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他们一个个高高举起双手,低下头,缩着肩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