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的脚步在积水前停住。他没有看地面，而是盯着前方空气里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扭曲。规则之眼还在痛，左眼眶像被烧红的铁丝缠绕，但他不能闭眼。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李晚秋跟在他左侧半步，呼吸放得很轻。她没说话，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袖口藏的小刀。张铎落在最后，刀尖贴着右腿外侧，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他的膝盖在响，不是声音，是陈陌用眼角余光看到的肌肉抽搐。
他们面前的书架塌了一半，空出一条斜向西北的通道。墙上那幅残破壁画指向的方向，和青铜牌最初震动的频率完全一致。可现在牌子安静得像块死铁。
陈陌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三人立刻停下。他蹲下，用指腹抹过地面积水。水面映出三个人影。他又抬头看身后。倒影里，第四道影子还在。
它没有动。
陈陌站起身，转向李晚秋。他用手势问：还能感知吗？
李晚秋摇头。她闭上眼，太阳穴跳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有些涣散。刚才那种“重启”的感觉又来了，但她抓不住源头。她只记得自己明明清醒，却像被人按进水底读了一遍陌生的记忆。
张铎突然抬手，指向右侧地面。那里有一道裂缝，极细，只有指甲盖宽。裂缝中渗出一点金光，微弱得像是错觉。可那光不闪，不动，持续往外溢。
陈陌走过去，单膝跪地。他不敢直接用规则之眼盯太久，只能快速扫一眼。视野瞬间炸开无数锁链状符号，从四面八方压来。他闷哼一声，鼻血滴在裂缝边缘。血珠滚进去，碰到金光的刹那，消失不见。
他退回原位，撕下衣角包住左眼。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他靠墙喘息，等头痛稍微退去，才重新睁眼。
这一次，他改用短促扫描。每次只看一秒，然后闭眼五秒恢复。三次之后，他看清了。
前方三十米，原本应该是图书馆后台储藏区的位置，现在多出一座石台。石台不高，表面布满裂痕，边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们的。台上空无一物，但空气中悬浮着一本古书的轮廓。
书没有实体，只有光构成的边框，像被投影出来的影子。它微微起伏，节奏稳定，像在呼吸。
李晚秋低声说：“它活着。”
没人回应。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说出名字、定义形态、描述特征——这些行为本身可能就是触发点。陈陌刚才看到的锁链符号，正是围绕“命名”二字反复循环。
他写下三个字：别说话。
张铎点头。他慢慢移动位置，站到石台正对面的柱子后。那里能看到整个空间的倒影。他盯着水面，发现第四道影子这次没有跟着他转身。它还面向石台，头微微偏着，像在看那本书。
陈陌取出青铜牌，贴在地面。牌子依旧没有震动，但表面温度开始下降。冷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这不是正常现象。青铜牌之前只会对规则波动产生反应，不会主动吸收热量。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将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的那些模糊纹路，正在变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描画。
李晚秋打出手势：屏障。
陈陌回头看她。她指着空中那本书的轮廓。透明屏障确实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整座石台围住。屏障表面有符文流动，不是固定文字，而是一直在拆解重组。每组符文出现不到半秒就会崩解，再形成新的组合。
这是“否定律”。任何试图理解它的尝试，都会被自动修正。你不能说它是什么，也不能说它不是什么。一旦你开口，规则就会把你的话变成无效语句。
陈陌想起系统提示。上一次推送“穿白衣者不会被替换”，明显是伪造信息。可如果规则书周围连“语言”都能过滤，那条提示根本传不进来。除非——
提示不是从外面来的。
他看向李晚秋。她也在看他。两人同时想到同一件事：系统提示，可能是从这本书里泄露出去的碎片。
张铎突然抬手，做了个“集合”的动作。他没回头，但身体绷紧。陈陌立刻明白。水中倒影变了。第四道影子不再静止。它缓缓转头，面对他们三人。
陈陌迅速写下指令：三角阵型，背靠背，不看本体。
三人立刻行动。陈陌居中，左手按着青铜牌，右手握刀。李晚秋盘膝坐下，双目微闭，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她在压制脑内的波动，不让“重启”感扩散。张铎站在她侧后，刀横胸前，眼睛盯着地面倒影。
时间过去七分钟。
陈陌每隔三十秒扫描一次前方。书影轮廓没有变化，屏障依旧完整。但青铜牌的温度越来越低，现在已经冷得烫手。他不得不换手拿着。
李晚秋突然睁眼。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陈陌看懂了口型。
“它在等。”
等什么？等谁？
陈陌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不能再靠近了。刚才那次扫描，规则之眼反馈出明确警告：不可触碰。不只是物理接触，包括视线停留超过三秒、心跳频率异常升高、思维聚焦于书体结构——这些都会触发反制。
他写下一行字：我们已经被观测。
张铎点头。他早发现了。倒影里的第四道影子，动作已经完全脱离他们本体。它不再模仿姿态，而是独立存在。刚才李晚秋闭眼时，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陈陌把青铜牌放在三人中间的地面上。它像一块冰，吸走了周围的热气。牌面朝上，那些新出现的刻痕组成了一个环形图案，和壁画上的祭坛极其相似。
但这不是他们留下的。
也不是赵三，不是规引组织，不是任何已知势力能刻上去的东西。它来自更深处，来自这座图书馆的底层规则。
李晚秋伸手碰了碰青铜牌边缘。她的指尖刚接触，整个人猛地一震。她没叫出声，但脸色瞬间发白。陈陌立刻抓住她手腕。她的脉搏乱了，不是加速，而是断断续续，像信号中断。
他松开手。李晚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没有伤，但她的眼神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张嘴，声音极轻：“书……在哭。”
陈陌盯着她。张铎也转过头。这句话不该存在。在这里说出关于书的任何判断，都是违规。
可她说出来了，而且没有触发反制。
陈陌突然明白了。不是所有话都会被屏蔽。只有“认知性描述”会被清除。比如“这是一本书”“它是红色的”“它属于某人”——这些定义类语句会立刻引发修正。但“它在哭”不是定义，是感受。是主观体验，无法被规则判定为真或假。
所以他才能听见。
张铎写下：你怎么知道？
李晚秋没回答。她只是抬头，看向空中那本书的轮廓。她的嘴角流出血丝，但她没擦。她的眼中映出微弱的金光，和裂缝中渗出的光一样。
陈陌感到左眼剧痛再次袭来。他咬牙撑住，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扫描前方。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书影轮廓的下方，石台表面有一行极淡的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而是一串数字。
7-3-1-9-5-2-8
那是他们进入影城的第一天日期。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本书，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