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咱还进吗？”从城门一路行至王府门前，江扬等人眼底的讶色就没淡过半分，许是因为人生地不熟，这端着端着，就一直端着矜持的高姿态到了这里。
“进啊！为何不进？”老武抢在江晚前头应了江扬的话，目光径直掠过那些玄甲将士，在江昂、江春儿、翠儿与吉丽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翠儿的脸上，他欢喜地问：“小奕，你何时偷跑出府的？”
翠儿满眼错愕，迟疑着开口：“你……叫我？”
“是啊！不是你是谁？”老武笑得脸上又多了几道褶子，不过语气却满是宠溺：“爹怎么叮嘱你的？少往府外乱跑嘛？”
翠儿哑然，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江晚眉峰轻蹙，看来她留下的那些东西让老武的身子骨健朗有余，但在记忆错乱这一项上仍然未好。想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攥住老武的胳膊，力道温和：“老武，她是翠儿，不是小奕。”
不是小奕？
方才还口齿伶俐的老武，脸色骤然慌了，眼底浮起茫然，喃喃自语：“那我家小奕……我家小奕去哪儿了？”
江晚攥着他胳膊的手稍稍用力，温声安抚：“她在府里等着，咱们进去，便能瞧见。”
“当真？”老武紧绷的神色霎时松缓，笑意重又漾开在脸上，忙引着众人往府内走。
一路往里走，江晚状似随意地问起些事，皆是关于萧右弦与钱知微：萧右弦是何时对知微动了心思？今日的点心可是他亲手所做？除却这些，他还为知微做过哪些事？
在老武心里，萧右弦的分量，与他心心念念的女儿不相上下，甚至更甚几分。他听得这些问话，当即敛了茫然，脸上浮起几分暧昧的姨母笑，事无巨细地答着江晚的问题……渐渐的，竟将寻女儿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直至萧右弦与钱知微一同回府，也再没提过半句。
“郡主。”钱知微一眼望见江晚，眼底瞬间漾开喜色，忙上前行礼。
也是萧右弦这人太有心机，竟待她吃了两三块点心，才慢悠悠道出江晚已至的消息，惹得她匆匆赶来相见。
“好久不见。”江晚笑着抬手扶她起身，眸光流转，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方才的点心，滋味可好？”
这话落音，钱知微的脸颊倏然红透，连耳尖都烫得能滴出血来。
江晚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已然明了。罢了，既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她这个外人，便不必再多掺和。
“咳，咳咳——”萧右弦适时轻咳一声，打破了钱知微的窘迫，抬眸看向江晚，一本正经的问：“祈年说，你此番过来，是想去一趟突和王庭？”
江晚敛了方才的打趣，神色端肃下来，颔首应道：“是。还想请问殿下，突和王庭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更准确些，是可汗完颜淳烈，是不是出事了？
萧右弦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自收到你们的信前至眼下，突和王庭一切安稳，并无异动。”
他实在不解，江晚为何这般笃定，突和部定然生了变故。
江晚指尖微扣桌沿，又问：“那霜翎呢？”
她抵达北地后，曾数次试着召唤它，却始终杳无回音，半分动静都无。
萧右弦微怔：“霜翎？”
“那只送信过来的海东青。”
江晚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思：莫非是她一路赶路太急，中途与返程的霜翎错过了？
若是如此，倒也无碍，江府有人照料，喂饱了霜翎，它自会飞回北地再来寻自己。
“这突和部，你是非去不可？”萧右弦曲指轻叩桌面，指节抵着微凉的木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虽是完颜淳烈亲封的塔娜公主，可突和部内部盘根错节，我信完颜淳烈与宗英，却难信其他人。此行凶险，不妥。”
江晚叹了口气，并未说非去不可，只道：“此事再议，这两日我会留在紫霁城。”
既是她的城，断然没有撇手不管的道理。
萧右弦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轩门望向院子——跟随江晚一同而来的几个小家伙正在嬉笑打闹，两个年纪稍长的婢女在旁瞧着，场面一派鲜活。只有列队肃立的玄甲军，如木雕泥塑般立在廊下，气息沉凝。
“你怎么还带了孩子来——”萧右弦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院中的变故骤然打断。
只见江扬身形一跃，如轻燕掠空，双臂舒展，稳稳接住了一只自半空跌跌撞撞飞来的大鸟，随后翩然落地，稳如磐石。
江晚眸光大震，豁然起身瞬移至江扬身边，完全忽略了萧右弦和钱知微等人的震惊，这、这一步是怎么能跨那么大的？！
“霜翎……”原本神骏的海东青羽翼凌乱，不仅翎羽掉了大半，左翼甚至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翅尖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痂。
此刻它被江扬稳稳拢在掌心，连挣扎的力气都无，唯有金红的眼瞳还撑着一丝光亮，喉间滚出细碎又孱弱的呜咽。
江晚指尖发颤，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奄奄一息的霜翎，它的身体略凉，唯有那颗小小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又微弱的跳动，它这是……九死一生，拼着最后一口气飞回了边城，飞回了她的身边。
“姑娘……”春儿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来。”
江晚将一缕灵气缓缓渡入霜翎的心口后，轻轻点了点头。她虽心疼、愤怒，但理智尚存，身为花妖的春儿亦擅长治愈术，且更适合飞鸟走兽。
“小扬……”她低声道。
江扬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霜翎递给了春儿。
春儿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她的指尖自霜翎的左翼上方抚过，很快说道：“骨头断了三处，再晚半刻，怕是……”
剩余的话她没说，将手轻轻覆在霜翎的伤口之上，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那一缕缕绿意无声无息地渗入霜翎的羽毛，所过之处，原本僵硬的肌肉慢慢柔软，血沫不再往外渗，就连呼吸都平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