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日金乌消散后的第七个时辰。
汤谷秘境,断崖之巅。
陈霄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新生的、更加精纯炽热的力量。
在他丹田之内,那颗融合了管理员权柄与北疆水系法则的特殊金丹,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蜕变。
金丹表面,原本流转的玄冥真水纹路旁,悄然浮现出另一套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铭文——形如展翅的金乌,又似流转的大日,每一笔都蕴含着“光”与“热”最本源的规则。
这是【太阳真火】的法则烙印,正在与他的金丹融为一体。
不是伪日金乌那种暴戾、贪婪、充满毁灭欲的火焰,而是正统的、被帝俊与羲和认可的、调理阴阳、滋养万物的……太阳真火。
陈霄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与头顶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金红云霞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仿佛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引动一缕真正的日光,化为焚邪除恶的烈焰,或是滋润生灵的暖阳。
这是权柄。
属于“太阳”的权柄之一隅。
虽然远不及上古时期羲和女神调理十日、帝俊统御诸天星辰的亿万分之一,但对他而言,这已是质变。
“呼……”
陈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离体的瞬间,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燃烧三息后才徐徐散去。周围的空气温度随之升高,却又在下一瞬恢复如常——他对这新生力量的掌控,正在飞速熟练。
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身前三丈外、警惕环视四周的苏璃。
这位一路从北疆相伴至今的药师少女,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之前伪日金乌的无差别焚世威压对她造成了不小负担。但她依旧站得笔直,手中那根青玉药杖插在地面,杖头萌发的嫩绿藤蔓如活物般缓缓摇曳,随时可以化作防御或攻击的形态。
“辛苦了。”陈霄轻声道。
苏璃闻声回头,眼中担忧稍褪,露出一丝浅笑:“你醒了就好。身体如何?神魂可还有震荡?”
“无碍。反倒是……”陈霄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轰。”
一缕纯粹的金色火焰,凭空在他掌心燃起。
火焰只有烛火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温暖与光明。火光映照之处,断崖边缘那些被伪日之火灼烧过的焦黑岩石表面,竟有丝丝缕缕的生机被唤醒,几株顽强的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石缝,舒展嫩叶。
“太阳真火……真正的太阳真火。”苏璃怔怔看着那缕火焰,眼中浮现复杂神色,“北疆寒毒,最惧此物。若当年……”
她没说完,但陈霄明白她的意思。
若当年北疆冥泽初现寒毒时,就有人能调动真正的太阳真火去净化,或许那场持续万年的冰封灾难,根本不会发展到需要他亲自北上校正的地步。
“过去不可追。”陈霄收起火焰,站起身,“现在该处理眼前事了。”
他的目光,投向断崖另一侧。
那里,日耀真人与炎月,被苏璃以青木藤蔓暂时束缚,瘫坐在地。
两人状态截然不同。
日耀真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庞布满皱纹与死灰,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无声开合,反复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错了……全错了……八百年……祖师……错了……”
道心彻底崩碎,修为虽在,道途已断。若无天大机缘重塑信念,这位曾经叱咤东海、创立金乌剑派的一代真人,余生都将活在自我怀疑与崩溃中,比废人更惨。
而炎月……
这位金乌剑派的圣女,此刻却异常安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日耀真人一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曾被日曜权杖灼伤、如今已结痂的双手,眼神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陈霄走到她面前时,她缓缓抬起头。
“你掌心的那缕灵性……”她的声音嘶哑,“是金乌……真正的金乌,对吗?”
陈霄摊开左手。
那缕从伪日金乌核心剥离出的、纯净的金乌灵性,正静静悬浮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金光,如同初生的雏鸟,懵懂而纯粹。
炎月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缕灵性,眼中情绪翻涌——有渴望,有愧疚,有释然,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原来……我们拜了八百年,求了八百年,伤天害理了八百年……”她哭着笑了,“拜的,只是一头被嫉妒和贪婪吞噬的怪物。”
“而真正的神明……”
“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见,或者说……不愿看见。”
她挣扎着,在青木藤蔓的束缚中,竭力向陈霄俯身,额头触地。
“炎月……愿以残命,赎剑派八百年罪孽。”
“只求……只求真人,能给这缕真正的金乌灵性,一个重生的机会。”
“莫让它……再被污染了。”
陈霄看着跪伏在地的炎月,沉默片刻。
“金乌剑派,除了伪日崇拜,可还有其他隐秘?”
炎月身体一颤。
她抬起头,与陈霄平静的目光对视数息,最终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
“在剑派圣地最深处……祖师殿地下密室。”
“历代掌教口口相传,唯有持日曜权杖者,方可在每月朔日之夜开启。”
“里面藏着……剑派真正的起源之秘,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以及‘上使’赐予的……‘归墟星图’残卷。”
陈霄瞳孔微缩。
归墟!
这个词,他在北疆白羽部献上的《星槎辨略》残卷中见过,在东海坊间的古老传说中听过,但从未有确切的指向。
万水所归之地,众星陨落之墓,法则的终结与新生之所——这是《星槎辨略》中对归墟的描述。
而“归一会”这个组织名称中的“归一”,是否就指向“万水归墟”的“归”?
“上使是谁?”陈霄追问。
“不知。”炎月摇头,“历代掌教交接时,只传一句话:‘朔日之夜,星图自显,若有疑问,可焚香祷祝,上使或将回应’。”
“但百年来,从未有掌教真正祷祝过——日耀师尊曾说,那是最后的手段,非剑派存亡之际不可动用。”
陈霄与苏璃对视一眼。
果然。
金乌剑派背后,确有“归一会”的影子。而且对方布局极深,甚至留下了可能远程回应的后手。
“带路。”陈霄挥手,束缚炎月的青木藤蔓如活蛇般退去。
炎月踉跄站起,看了一眼旁边仍在痴傻念叨的日耀真人,眼中闪过痛楚,却终是转身,朝着断崖下、那片已开始恢复生机的焦土深处走去。
陈霄与苏璃紧随其后。
一路上,汤谷秘境的变化肉眼可见。
龟裂的大地裂缝已合拢大半,缝隙中钻出的不再是伪日之烬,而是嫩绿的蕨类与苔藓。空气中灼热污浊的气息被清新微热的暖风取代,远处那株千丈扶桑巨木虽然依旧枯槁,但主干上已看不到黑色死寂液体流出,树冠最高处那点淡金色的嫩芽,又长大了些。
三人穿过曾经的战场,来到断崖背面一处隐蔽的山壁前。
炎月停下脚步,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手印的起势,赫然与之前金乌剑派弟子举行血祭仪式时的某个动作有七分相似,但后续变化更加古老、纯粹。
“这是剑派最古老的‘请日印’,据说是初代祖师从某处遗迹中学得。”炎月解释着,手印完成,按在山壁某处。
“嗡……”
山壁震动,岩石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纹路交织,形成一扇三丈高、两丈宽的光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前路。
“祖师殿地下密室,就在扶桑木正下方三百丈处。”炎月当先走入,“历代掌教在此闭关,借伪日金乌残留气息修炼,同时也……看守秘密。”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
越往下走,陈霄胸口的扶桑叶烙印,与掌心的金乌灵性,反应就越强烈。
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们。
约莫一刻钟后,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青铜巨门。
门高五丈,宽三丈,门上浮雕着一幅完整的“金乌浴日图”——但与金乌剑派宣扬的扭曲版本不同,这幅浮雕上的金乌神态祥和,舒展羽翼浸润在清澈的泉水中,泉畔有女子虚影含笑而立,天空有星辰隐现。
这才是……真正的甘渊场景。
“就是这里。”炎月指着青铜巨门中央一处凹陷,“需日曜权杖插入,方能开启。但如今权杖已毁……”
她话未说完,陈霄已走上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缕金乌灵性自动飘起,落入青铜门中央的凹陷处。
“咔哒……咔哒咔哒……”
机关转动声从门内传来。
金乌灵性散发出温暖金光,顺着门上的浮雕纹路流淌,所过之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金乌展翅,泉水荡漾,女子虚影微微颔首。
“轰隆——”
青铜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间百丈见方的巨大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供奉任何神像牌位,只有一座十丈见方的清澈水池。池水微漾,散发着纯净的日光气息——这竟是甘渊之心的分支泉眼!
池畔,立着九座石碑。
每一座石碑上都刻满了古老的文字与图案,那是金乌剑派真正的传承,《大荒东经》中关于“日”“金乌”“扶桑”“甘渊”的正统记载,虽残缺,却远比外界流传的完整。
而在第九座石碑后方,石室的尽头墙壁上,镶嵌着一块……
漆黑如夜空,却又有点点银光流转的,石板。
石板上,银光勾勒出的,是一幅残缺的星图。
星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漩涡边缘,标注着两个古老的篆文: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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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漩涡周围,星图连接着七处标记,其中三处已被点亮——分别是“汤谷”、“蓬莱”、“方丈”。
另外四处,仍是一片灰暗。
其中最近的一处标记旁,有小字注释:
陈霄走到星图石板前,伸手轻触。
“嗡……”
石板微震,那些银光星点竟脱离石板表面,在他面前交织、重组,最终化作一道虚幻的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文字:
陈霄眼中寒光一闪。
归一会……果然在东海有系统性的布局!
汤谷只是第一站,蓬莱、方丈两处海外仙岛也已被渗透,而下一个目标,赫然就是即将举办升阁大典的东荒海阁!
“星槎遗迹……”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这与白羽部《星槎辨略》的线索对上了。
也与龙鱼之鳞的指引对上了。
东荒海阁的升阁大典,开放星槎遗迹试炼——这本是他计划中探寻帝俊遗泽与归墟之谜的起点。
现在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得更深。
“真人。”炎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决绝,“炎月愿以此残躯为引,在朔月之夜激活星图,引出那位‘第三使徒’。”
“只求……真人能铲除这些玷污神名、祸乱东海的邪徒。”
“让真正的太阳……”
“重新照耀这片海域。”
陈霄回头,看着这位金乌剑派圣女眼中燃烧的、近乎殉道般的火焰。
他知道,这不是算计,而是真正的赎罪之志。
“可。”
他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望向石室中央那池甘渊分支泉眼,又抬头,仿佛能透过三百丈岩层,看到那株正在萌发新芽的扶桑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