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毒蛇般的中佐军官的话，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冰锥子，精准地凿穿了朱怡贞的天灵盖，凿进了她的脑髓深处，然后“轰”地一声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四肢冰凉、眼前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暴露了全暴露了！连代号都知道！连‘黎明行动’都知道！这他娘的还玩个屁啊！内奸！肯定有内奸！而且位置高得吓人！”
她瘫在沙发上，像一滩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连呼吸都忘了，只是瞪着一双失去焦距的、写满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恶魔一样的军官。
左秋明也僵在了沙发上，保持着那个伸手向气窗的姿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眼神里的震惊和恐惧只是一闪而过，迅速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锐利取代。他捏着信号发射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指节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小太阳” 朱怡贞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顾慎言重伤未愈，林楠笙远在上海，潘明之生死不明，她和左秋明身陷囹圄，连最后的预警信号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黎明”行动，不，是整个他们苦心经营的地下网络，或许都已经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
这哪里是陷阱，这是坟墓！是早就为他们挖好的、插满了尖刺的、只等他们跳进来的坟墓！
“很惊讶？” 中佐军官——他胸前的名牌写着“池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两人脸上的绝望，慢悠悠地踱步走进房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朱怡贞濒临崩溃的心尖上。
“不必惊讶。从你们那位‘邮差’顾慎言，拖着半条命潜入上海，试图联系那个已经暴露的‘松本’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顾大叔松本” 朱怡贞的心又是一沉。果然，从最开始就错了！松本中佐早就暴露甚至被控制，顾大叔冒险去联系，等于是自投罗网！所谓的“内线情报”，所谓的“惊雷计划”，根本就是敌人抛出的、沾着蜜糖的毒饵！
“我们本来只想钓顾慎言这条大鱼，” 池田走到朱怡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没想到，还引来了你这么一条特别的小鱼。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南洋富商之女？‘贞心集团’代表？演技不错，朱小姐。连我都差点被你那副天真骄纵的样子骗过去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挑起朱怡贞的下巴。朱怡贞猛地一哆嗦，本能地想往后缩，却被沙发靠背挡住。就在这时，旁边的左秋明动了！
他没有试图反抗或逃跑，那毫无意义。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猛地将手中那个微型信号发射器，狠狠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在池田和那些便衣特务惊愕的目光中，他喉结剧烈滚动，竟然硬生生将那个坚硬的金属片吞了下去！
“八嘎！阻止他！” 池田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左秋明吞下发射器，因为金属片划过食道的剧痛，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却对着朱怡贞，露出了一个极其快速、却又异常清晰、带着某种诀别意味的、混合着痛苦和一丝释然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跑等”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面对池田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军人般的、冰冷的、视死如归的平静。他挺直脊背，尽管因为刚才吞咽的动作和伤痛有些颤抖，但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池田中佐，” 左秋明开口，声音因为食道的疼痛而有些嘶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信号发射器，在我肚子里。想要，就来拿。至于‘黎明行动’呵，你们知道的，恐怕还没我们多。”
“小太阳！你” 朱怡贞瞬间明白了左秋明的意图！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销毁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发射器（虽然可能已经晚了），同时，也是在用自己吸引所有敌人的注意力，为她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他最后的口型是“跑”和“等”？跑？往哪跑？等？等谁？林楠笙吗？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喷发！她想冲上去，想和左秋明并肩站在一起，哪怕一起死！但她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左秋明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独自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卡卡暁说枉 首发
池田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显然没料到左秋明会来这一手。他盯着左秋明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倒是个硬骨头。不过，没关系。没有信号发射器，你们也逃不掉。至于情报我们有更好的‘来源’。”
他一挥手：“带走！分开审讯！特别是这个姓左的，给我好好‘招待’，务必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苏北新四军、以及他们在上海、南京的关系网，全部撬出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便衣立刻扑上来，粗暴地将左秋明反剪双手，用粗麻绳死死捆住。左秋明没有反抗，只是闷哼了几声，任由他们将自己捆成了粽子。在被拖出房间前，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朱怡贞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关切，有鼓励，有歉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交给你了”的沉重托付。
然后，他就被拖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瘫软在沙发上的朱怡贞，和好整以暇、像猫戏老鼠般的池田。
“朱小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池田在左秋明刚才坐过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抵抗是没有意义的。告诉我，顾慎言现在在哪里？你们在上海的接头人是谁？76号内部的同党是林楠笙吗？还有，你们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松本’这条线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朱怡贞的心上。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不，是麻木。“不能说死也不能说说了顾大叔、林楠笙、还有更多的人就都完了”
“不说话？” 池田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不过，在那之前，或许可以先让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门外，一个特务推进来一台带着轮子的、上面盖着黑布的铁架子，看起来像是某种刑具，或者放映设备？
池田示意特务揭开黑布。下面不是刑具，而是一台在这个时代还算比较先进的电影放映机，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银幕。
“朱小姐想必很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你们‘黎明行动’的详细计划的吧？” 池田示意特务开始操作放映机，银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模糊的、晃动得很厉害的无声影片。
画面看起来是在一间咖啡馆的角落，偷拍的角度。镜头对准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当朱怡贞看清坐在桌边的两个人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画面上的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脸、但身形和姿态让她无比熟悉的——顾慎言！另一个，则是潘明之！
影片里，顾慎言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潘明之则边听边点头，神情严肃，还不时在一张纸上记录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看口型和动作，明显是在进行重要的情报交接或任务布置！
“潘明之？！是他？！内奸是他？！” 朱怡贞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那个看起来儒雅可靠、为“黎明行动”提供了大量支持和掩护的中央银行襄理，南京方面的“合作者”，让顾慎言以为是自己人的，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日本那边的人？！是他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将顾大叔、将她、将左秋明、将所有人都引入了这个死局？！
“很惊讶吗？” 池田欣赏着朱怡贞脸上血色尽褪、绝望到极点的表情，满意地笑了，“潘桑是我们最优秀的‘鼹鼠’。他潜伏得很深，甚至骗过了你们认为老谋深算的顾慎言，和你们在南京的某些‘朋友’。也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将计就计，为你们准备了这份‘大礼’。”
银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似乎是在某处安全屋，顾慎言正在对几个人（画面模糊，看不清脸）布置任务，其中一个人的身形，隐约有点像林楠笙？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是蓝心洁？！
虽然看不清，但朱怡贞的心已经沉到了无底深渊！如果潘明之是内奸，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安全屋、所有的联络渠道，恐怕都早已在敌人的监控之下！林楠笙和蓝心洁，也危在旦夕！
“不不可能你骗我！这都是假的！” 朱怡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尽管她心里知道，这很可能是真的。这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她痛苦和绝望！
“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池田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朱怡贞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道：“朱小姐，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合作。告诉我们顾慎言的确切藏身地点，供出林楠笙是共党的证据，交代你们所有的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我可以保证，你和你那位姓左的小朋友，能少受很多苦，甚至有机会活下去。”
“第二条，”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公事公办，“继续顽抗。那么，你将会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而且，我保证，在你开口之前，你会亲眼看到你的战友、你的朋友，一个个在你面前被折磨致死。先从那个姓左的开始，怎么样？听说，他是你在苏北的小情人？”
“你畜生！” 朱怡贞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是愤怒的泪，是绝望的泪，也是痛彻心扉的泪。
“给你十分钟考虑。” 池田看了看手表，转身朝门口走去，“十分钟后，我希望听到我想要的答案。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带着特务离开了房间，再次关上了门。但这次，门外守卫的士兵显然增加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剩下朱怡贞一个人，瘫在沙发上，面对着银幕上定格的、顾慎言和潘明之“密谈”的画面，以及脑海里不断闪回的、左秋明被拖走前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池田那恶魔般的低语。
巨大的绝望、背叛的痛楚、对战友安危的揪心、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毒蛇，缠绕住她的脖颈，扼住她的呼吸，将她拖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顾大叔林楠笙心洁姐小太阳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蜷缩在沙发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旗袍。
时间，在绝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钟，短暂得像一瞬，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朱怡贞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压力彻底吞噬、崩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