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
斯内普站在原地,背对着埃德里克,肩膀有些僵硬。他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仿佛要将那点尴尬和恼火捏碎。
埃德里克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斯内普现在需要的绝对不是任何形式的评论或安慰。
过了足足一分钟,斯内普才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冰冷讥诮的面具,只是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不自然的颜色。
他阴沉地盯着埃德里克,清淅地看到对方那副“躬敬等侯发落”的姿态下,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和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肌肉。
(还在回味?!)
“看来,”他声音嘶哑,带着十足的嘲讽,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某人的大脑封闭术水平依旧拙劣得可笑,连最基本的环境感知都丧失了。还是说,布莱克伍德先生那点可怜的注意力,轻易就被一个满地爬的婴儿给彻底分散了?”
他刻意加重了“满地爬的婴儿”几个字,带着明显的迁怒和试探。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那副表情!)
埃德里克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完美地掩藏起眼底流转的笑意,语气躬敬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悔意:“是我的失误,教授。显然,在应对…‘意外干扰’方面,我还需要更多练习。”
他巧妙地把“凯尔的突然袭击”定义为了“意外干扰”。
斯内普冷哼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埃德里克低垂的头顶扫过,显然完全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却不好再就此事发作。
(滑头的小子。)
“今天到此为止。”他硬邦邦地宣布,猛地转身走向他的魔药柜,袍角翻滚,摆明了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滚出去。明天晚上,如果您的表现还是如此令人失望,我不介意让您亲身品尝一下最新口味的‘注意力集中剂’——当然,是试验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恼羞成怒的意味。
“是,教授。”埃德里克微微躬身,毫不尤豫地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肩膀比平时放松那么一丝丝。
(快走,再看下去真要笑出来,教授绝对会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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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那片凝滞着未散尽的精神力馀波与魔药大师恼火气息的空气。
埃德里克沿着阴冷的石廊慢慢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粗糙的石壁。方才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卸下,一丝清淅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地爬上他的嘴角。
那个摇摇晃晃挤进门缝、睁着纯然好奇的大眼睛坐在地板中央的小小身影,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爬得真快,而且悄无声息……波比有的头疼了。)
埃德里克几乎能预见到地窖私人局域即将迎来的“鸡飞狗跳”。一个感知能力飞速发展、行动力开始增强、并且对父亲(以及偶尔出现的“玩具提供者”)充满探索欲的幼儿,绝对是一个移动的、难以预测的小麻烦源。
(干得漂亮!)
而教授,显然对此类“小麻烦”缺乏行之有效的管控手段。他的威慑力对家养小精灵有效,对霍格沃茨学生有效,甚至对多数成年巫师有效,但唯独对那个懵懂无知、只遵循本能的小凯尔,完全失效。
埃德里克回想起斯内普那瞬间憋回怒火、只剩下深刻无奈和一丝紧张的复杂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一向阴沉冷酷、掌控一切的魔药大师被自家幼崽弄得手忙脚乱、无可奈何的热闹,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他几乎可以预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地窖将会频繁上演类似的“突发状况”:正在批改论文时,脚边突然多出一个抱着他袍角啃咬的小挂件;熬制魔药到关键阶段,身后传来玩具落地的哐当声或含糊不清的“papa”呼唤;甚至是象今晚这样,在进行某些绝不能被打扰的“私人教程”或秘密会谈时,一个小小的不速之客悄然潜入……
而教授,除了更加严密(或许也更显焦头烂额)地防范、以及事后用更毒辣的言辞迁怒于他这位“目击者”之外,似乎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种强硬外壳被自家幼崽无意间撬开、露出内里笨拙无奈真相的场景,恐怕会成为地窖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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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里克走到走廊尽头,准备踏上通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旋转楼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地窖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到里面那位此刻可能正对着魔药柜生闷气、或者再次确认儿子是否安睡的男人。
(教授,您未来的“平静”日子,恐怕又要一去不复返了。)
埃德里克轻轻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斯莱特林优等生,迈步向上走去。
只是他心底清楚,地窖里那对父子交互的戏码,恐怕会比任何魔法史课程或魔药实验都更让他……感兴趣。
而他这位唯一的观众兼偶尔被拉上台的“临时助手”,大概需要准备好迎接更多的“意外干扰”,和随之而来的、斯内普教授特有的、恼羞成怒的“特别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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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拂过龙鳞片的边缘,动作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什么时候爬得那么快了?)
他阴沉地想。
(还有埃德里克那小子……那副努力憋笑的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待一个普通的孩子!)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看凯尔的?为什么总觉得透着一股古怪?)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凯尔坐在地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模样,以及埃德里克那瞬间亮得惊人的、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了情绪的眼睛。
一股混合着无力感、恼怒感和那始终无法完全消除的、对埃德里克看待凯尔方式的微妙怀疑,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关上药材抽屉,发出不小的声响。
(必须加强防护……卧室门也得施加更严格的禁制……或许还需要一个警戒咒,在那个小东西离开床铺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但他随即想到,凯尔似乎对魔法波动异常敏感,过于强力的魔法可能会让他感到不安甚至哭闹。
想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斯内普的动作顿住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麻烦……)
他最终放弃整理,转身走向卧室。极其轻柔地推开门,确认凯尔依旧在熟睡,怀里抱着那只发着微光的炼金猫头鹰,小脸恬静。
站在门口,凝视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纯净安详的睡颜,斯内普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办公室,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久久未动。
他知道,他束手无策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注定无法完全瞒过那双过于观察入微的、总是带着点让他莫名火大的、偷笑的蓝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