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尔当然会希望艾博格能够多留一会儿,他有很多的话要与这个曾经的同伴说,但话到嘴边他却如鲠在喉一一他想起来了,他所问出的每一个问题可能都会如匕首一般扎进艾博格的心,他能问什么呢?艾博格的父亲,母亲还是妹妹?
又或者是他的现在和以后?
无论人们所称的那个基督徒骑士有多么慈悲,艾博格现在已经成为了他的奴隶是不争的事实。对于艾博格所说的话,他并不怎么相信,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人呢?他随着父亲行商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战争,而对于孤儿最仁慈的做法,也就是将他们卖作奴隶。
经过了那样的试炼,艾博格已经变得非常敏锐,相比起来,纳西尔就要天真许多,他还没开口,艾博格便听懂了,或者说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无论他和小伙伴如何解释,对方也是不会信的。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没信。
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向纳西尔告别。
“等等,你不等我的父亲回来了吗?我父亲一定也很想要见到你的。”艾博格的父亲虽然算是咎由自取,但纳西尔的父亲对于这个曾经的同伴和族人总还抱着一份遗撼与歉咎之心。
“不了,我要回驻地去。”
艾博格看了看天色,距离最后一次祷告(宵礼:约晚上八点)还有大约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他回到营地吃饭,训练或者是做几道数学题了,这也是塞萨尔对他们的要求。
不过塞萨尔对于孩子总是相当宽容的,哪怕是他们这些已经成年的男孩,他今天之所以来到街道上,又被纳西尔发现,正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四。
撒拉逊人也有礼拜天,与基督教徒的礼拜天不同,基督教徒的礼拜天是每周的第七天,而他们是每周的第五天,也可以称之为集体祈祷日。
在这一天,所有的人都要放下手中的工作和娱乐虔诚的向着真主祈祷,但在这之前的半天,也就是礼拜四的下午,人们基本上就会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学生收拾课本、学者收拾经卷,农民收拾田地,工匠收拾工具,商人收拾货物一一不会等到次日一早才开始忙碌。
塞萨尔给予他们的假也是一天半。
“你现在住在哪儿?”纳西尔急切的追出来问道,艾博格想了想,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他便指了指大马士革城堡外的一座建筑,“看到那座风塔了吗?”
风塔被撒拉逊人称之为“巴吉尔”,是一种矗立在建筑顶端的镂空方塔,可以将风引入室内,去除热意与浑浊的空气一因为此时的建筑多数都是厚墙小窗。
“就是有着十二座风塔的那座白色建筑。”
“啊,那曾经是巴哈拉姆的庭院,现在属于你们了吗?”
“它属于我们的主人,他将这里作为我们的住处。”
主要是因为随着塞萨尔而来的这些撒拉逊的年轻战士们也有一百二十名,他们暂时还没有那个资格住进大马士革城堡,但也不可能距离自己的主人太远,因此,曾经作为夸耀存在的巴哈拉姆老宅就被借给了这些战士暂居。
正如艾博格所说,他并不是回到了大马士革,他曾发过誓,永远不再踏足这个令他悲伤的地方。他只是随着他的主人而来的,就如同他会随着他的主人去每一个地方,大马士革,霍姆斯或者是阿颇勒,甚至是炼狱。
但他真正踏入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时,他的心中还是不禁翻起了万般情绪。
父亲的叫喊,母亲的痛哭,姐妹们的啜泣犹在耳边,他甚至还记得那个收容了他们的老学者是如何在最后一刻跑出了藏身处,为他们引开了那些士兵的一一他的血溅在石头上,艾博格还曾经想要捡一块藏起来,代替他的尸身下葬。
但当他回到大马士革的时候,却发现他预期中的景象并未出现。这里似乎经过了一位慈悲的神明,他用无形的双手修复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让它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不,甚至比以往还要好。因为艾博格一眼便看出,城中有很多建筑都是新建的,甚至比原先矗立在这里的还要漂亮,他几乎找不到那些庇护了他和他妹妹的人殉难的地方了。
他停留了太久,引起了他人的诘问,才知道基督徒重新夺回大马士革的时候,虽然时间短暂,事务繁多,塞萨尔仍旧记得叫他们将那些无辜者的尸首全部都收敛起来,然后依照撒拉逊人的传统和教法埋葬在了大马士革城外,其中也包括了那位老学者。
他听了,就动身走出城外,去祭拜那位学者,而后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纳西尔,他不太记得纳西尔的家是否是原来的那个地方了,但看得出纳西尔家现在的状况很好
那所虽然有点小,却足够幽静雅致的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庭院一角矗立着一棵橄榄树,拱门上绘制着鲜艳的花草,墙壁雪白,屋脊平整,纳西尔则穿着丝绸的内衣,虽然外面是棉布的长袍,但他偶尔拉起袖子的时候,还是被艾博格发现了其中的端秘。
而当艾博格发现自己心中升起的不是恼怒,也不是嫉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完全不符合现在的年龄了,他对纳西尔更多的是宽容,或许他再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他的朋友可以得到。
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开始担心纳西尔的父亲,不过他随即想到纳西尔的父亲要比其他人都狡猾的多,他的忧虑很有可能是完全多馀的。
“你去哪儿了?”一位年轻的撒拉逊战士问道,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点气喘吁吁,很显然,刚才他可能正在与某人切磋,或者是独自训练。
“我去看了看大马士革。”艾博格说,对方马上就沉默了下来“我真钦佩你还有这样的勇气。”他低声说,艾博格则摇了摇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艾博格至少还有两个妹妹,而对方却已经是真正的子然一身,世上再无牵挂。
“今天我去见了abba。”他的同伴说道,艾博格惊讶于他的大胆,“你就这么去了吗?”“我就这么去了,孩子想要见见自己的父亲,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对方的语调随即便变得欢快起来,“你是绝想不到的。艾博格,他真的见了我。
虽然他的侍从来问我,以为我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向他申诉的时候,我说没什么事情,一切都很好一一我只是想要见见他一一他也没有责怪我。他的侍从带着我从窗口经过,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还朝我微笑了。”
“你实在太任性了。你应当知道abba有多少事情要做。”
“我知道,我宁愿受罚,”年轻的战士固执的说道:“即便他们要鞭打我,我也甘愿承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正是因为他又重新踏入了这座让他此生不得安宁的城市,他才会这样渴望想要再见塞萨尔一面,仿佛见了他一面后,所有的噩梦都可以就此被驱除。
艾博格心中涌起了一股酸楚,他现在真的是有些嫉妒他的同伴了。如果知道他们的abba这样的宽容,他也会去见一见他的。但随后艾博格又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幸好当晚,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侍从就来了,他是个又黑又瘦的骑士,只要见过塞萨尔的人都知道他身边有着那么一个忠诚的仆人,他甚至为塞萨尔舍弃了自己的名字和家族。
他将这些年轻的战士们全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他们的abba并未忘记他们。但现在他公务缠身,一时间无法来照看他们,所以叫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切勿荒废学业一一无论是书写,,还是武技。另外他们也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因为三天后会有一场大型狩猎,他希望他们能够养精蓄锐,带着最好的面目和充沛的精力随着他一同出行。
这个消息当然让艾博格等人欢喜不已。
朗基努斯看着这群年轻人,也不由得感叹不已。
事实上,当有人知道塞萨尔身边有这么一群撒拉逊人的时候,颇有些讶异,甚至忌惮。他们劝塞萨尔说,即便不将他们卖作奴隶,也不该把他们留在身边。
说起来,他们也是遭了十字军的害。虽然这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所为,但谁知道在那些幼小的心灵中,会不会将雷蒙与其他基督徒混为一谈呢?
要理智的面对仇恨,清淅的斟酌利弊,很多成年人也未必做得到的事情,何况是一些孩子?但塞萨尔一开始的时候并未想过要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战士,他身边有的是骑士和武装侍从,但这群孩子却在萨拉丁的大军围攻亚拉萨路时交出了一份令人意想不到的答卷。
他们凭借着身为撒拉逊人的便利顺遂的混入了萨拉丁的大营,在萨拉丁前去狙击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时候,他们联合莱拉的鸟群和亚拉萨路的守军演出了一场令人啧啧称奇的好戏。
发自内心的说,若是没有他们,让萨拉丁意识到他的后方已不稳固一一如果他不保存实力及时后撤,甚至可能殒命于此的话,只怕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撤军。
这些孩子已经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塞萨尔就不能继续放纵他们,如果他继续拒绝他们,他们完全有可能走上歧途,毕竞他们是从真正的吃人地狱里走出来的。
当初安条克城被围的时候,十字军就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而就算是如同当时的坦克雷德一一几乎可以说是无条件的偏向于自己人的家伙,也不得不宣布处死城内的幸存者。
但就象是一些人担忧的那样,这些孩子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但正象他与鲍德温说过的那样,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
幸而这群孩子在他面前一向表现的十分温顺和听话,他们称他为abba,而他也愿意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
朗基努斯回去复命的时候,大马士革城堡的宴会还在继续。
大马士革城堡与安条克,霍姆斯等地的城堡有个最大的不同点那就是一它不是矗立在悬崖或者是丘陵上的一一它就在大马士革的城内,因此也有人将它称之为大马士革宫。
而在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看得出这里曾经的富丽堂皇,但颜色灰暗,草木凋敝,颇有着几分破败之感。
今天,它就象是一位曾经蒙尘的美人,重新梳洗打扮过后,显露出了令人赞叹的美色。庭院中的喷水池,水渠都经过了清洗和疏通,大理石的地面与马赛克都经过了修补,柱廊与墙面重新粉刷,有缺损的地方,也经过了修补,帷幔与摆设几乎都是新的,天顶、窗格和柱头都有鎏金铺银。
而在一些曾经镌刻着经文的地方,则巧妙的用挂毯和绘画遮去了,它们所呈现的不是繁茂的花草,就是矫健凶猛的野兽,既叫人赏心悦目,又避免了宗教上的冲突。
这场宴会有多么豪奢就不必多说了,当商人们决定要讨好什么人的时候,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即便是天使或者是魔鬼都要叹服。
“他们几乎将埃德萨伯爵看作了一个素檀。”一个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俯身与身边的若弗鲁瓦说道。“关于享乐这一点,西方的国王是永远比不上东方的素檀。”
若弗鲁瓦公允地说了一句话,毕竟他曾经作为使节得到过不少素檀或者是哈里发的款待。不过他想了想,又和身边的骑士解释道,“对于撒拉逊人来说,这种行为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无论哦,见鬼的,无论现在塞萨尔究竟是个基督徒,还是个正统教徒,又或者是个天知道是个什么的家伙,他都是叙利亚的总督,这就意味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而在素檀或者是哈里发的宫廷里,臣子总要为他的君王尽心竭力,不单单是在战场上,也不仅仅是在朝廷中,而是在方方面面。”
“这个真是有点奇怪。”
骑士忍不住说道:“也太堕落了。”
“确实,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享乐与奉承腐蚀掉的。当你所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在微笑,每一条舌头都在发出溢美之词,而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马上得到的时候”
“埃德萨伯爵不会吧。”
“他不会。”若弗鲁瓦坚定地说,“如果他会的话,当初在阿颇勒他的故事就可以写上结尾了。只是这些撒拉逊人也未必有恶意。他们只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抚慰他们的君主,让他尽快从失去了挚友和血亲的悲伤中摆脱出来。”
骑士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大门打开,而后走进的是一队舞姬,也就是撒拉逊人的伎女“绮艳”,但她们的美丽与风情又不是基督徒的那些女性可以相比的,哪怕是基督徒的伎女,她们也缺乏那种完全的顺服与发自内心的崇敬。
即便用不含任何情欲的眼光,去看她们的舞蹈也是极其优美,极具技巧甚至艺术性的。
如果说这些舞姬还在人们的意料之中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令人惊讶了,最后居然还走进了一队漂亮的少年人,他们敲着小鼓,踏着舞步,诵着撒拉逊人的诗歌,骑士慢慢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不会“不是,至少他们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若弗鲁瓦观察了一会,马上就确定了。事实上,虽然先知严厉地禁止过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所谓爱情,但这种古老的职业似乎从来就不分性别,不过今天这些少年人确实就是来表演歌舞的,他们眼中并未有多少下作的成分。
若弗鲁瓦也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他确实有些担心,但商人们若是如此愚蠢,不曾探听君王的喜好就献上礼物的话,只怕坚持不到这个时候。
要知道,大马士革几经反复,最终落入基督徒手中后,还能够马上做出反应回到大马士革,并且向一个基督徒的领主臣服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
在这些人中,就有纳西尔的父亲,他曾经阻止过自己的朋友投向霍姆斯的伊本,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基督徒的的黎波里伯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么这位曾经被萨拉丁和拉齐斯信任过的年轻基督徒又是否有不同于他人的地方呢?
他不确定,但至少他可以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对于享乐没什么兴趣,宴会持续了一个下午,直至夜晚,美酒佳肴,金杯银碗,还有那些闪亮、珍贵的玻璃器皿,以及他的臣子以及子民们奉献上来的珍宝,还有现在的舞姬和男孩,他都未放在心上。
他只是简单的看了几眼,更多的是对于美的一种欣赏,就如同看到了一朵花或者是一只鸟儿。随即他的注意力又重新被那些骑士官员吸引过去了,他倾听着他们的汇报一大马士革就即便说是重建了也不为过。而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不知道涌入了多少人,其中必然鱼龙混杂,他要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诸位,”片刻后,塞萨尔拍拍手掌,舞姬立即退下,乐手也按住了琴弦,场中一片寂静:“明天我会召开一场会议。”
“您需要谁与会?”
“这个城中所有的教士,修士和学者。”塞萨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