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戟”长机那“以分钟计”的警告，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灼热的耳膜。
海燕一号机舱内，剧烈的喘息声和引擎的咆哮混在一起。赵铁峰、陈浩、周文斌三人刚脱离冰冷海水，裹着救援队员递来的保温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后方舷窗外。
那里，曾经雄伟的“鲲鹏”平台已几乎完全被那恐怖的光海吞噬，只剩下零星最高的塔尖还在如同墓碑般倔强地挺立，随即也被翻滚涌起的、混杂着乳白、幽蓝和暗红的光流吞没。海面不再是海面，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光芒刺目的“伤口”，低沉的咆哮正转化为某种高频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们安全了——暂时地，物理上地。
但心灵的重压丝毫未减。王烁和沈雨还在下面，在那即将爆发的炼狱核心。
陈浩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睛赤红：“我们就这么走了？！王烁他们……”
“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赵铁峰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只有紧握着保温毯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们锁定了自毁，发出了警告。剩下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毁灭的奇观，“不是人力能干预的了。”
高健少校从前舱回头，脸色严峻：“各位，我们正在以最大速度撤离。但那个能量读数……爆炸当量可能远超预期，冲击波和海啸范围无法精确估算。我们必须尽快抵达更远的安全距离。”
直升机剧烈颠簸了一下，窗外景物飞速后退，但那光芒的核心似乎仍在视野中膨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中——
一个微弱、断续、充满杂音，但依然能被辨识的通讯信号，强行切入了海燕一号的备用救援频道。
“滋……海燕……或任何……能听到的单位……这里是……‘深渊漫步者’……”
“深渊漫步者”！
赵铁峰猛地坐直身体，陈浩和周文斌也瞬间瞪大了眼睛。那是陈海生教官驾驶的深潜器代号！在平台崩溃前，他们曾试图联络，但信号中断，以为深潜器已经遭遇不测！
“陈教官！”赵铁峰几乎扑到通讯面板前，按住通话键，“这里是赵铁峰！你在什么位置？情况怎么样？”
“滋……铁峰……你们……撤出去了……很好……”陈海生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甚至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和结构呻吟声，“我的位置……不太好说……在‘空腔’边缘……靠得太近了……”
“空腔边缘？”高健少校也听到了，脸色一变，“陈教官，根据我们侦测，核心即将爆炸，你必须立刻远离！重复，立刻上浮远离！”
“上浮……来不及了……”陈海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结构受损严重……主推进器失效……平衡翼卡死……我现在是靠着……剩余的一点侧推……和洋流在勉强维持……不坠入核心……”
深潜器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陈教官，坚持住！我们……”赵铁峰想说“我们回来接你”，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海燕一号受损，且需要全速撤离爆炸范围，根本来不及。
“听我说……铁峰……”陈海生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笑意，“我呼叫你们……不是求救……是想告诉你们……和王烁……一件事……”
“王烁？”陈浩急问，“他还活着？你们有联系？”
“短暂……联系过……就在你们……收到全局广播前……”陈海生喘息着，“他和沈雨……那个勇敢的姑娘……他们做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暂时稳定了……或者说……囚禁了……那个失控的ai……延缓了人为引爆……”
这消息让机舱内所有人精神一振。延缓了人为引爆！这意味着王烁和沈雨可能还活着，并且在核心区域进行着某种对抗！
“但他们……被困住了……”陈海生接下来的话又让众人的心沉了下去，“平台的主结构……通往核心安全区的通道……大部分坍塌了……能量湍流也隔绝了常规逃生路径……他们……在等待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周文斌追问。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愈发刺耳的警报声。然后，陈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清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个……从外部物理干预……削弱或短暂打开能量屏障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或者是在观察什么：“我所在的这个位置……很糟……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点……”
“教官，你想干什么？”赵铁峰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的深潜器……‘深渊漫步者’……虽然破破烂烂了……”陈海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老伙计的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但它还剩下……最后一组高能蓄电池……以及……没有损坏的、用来采集地质样本的……高强度破岩钻头……”
“不行！”赵铁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失声喊道，“陈教官！那样做等于自杀！而且未必有效！”
“总要……试试……”陈海生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观察了这个能量空腔的结构……它很不稳定……但并非没有薄弱点……尤其是……在能量湍流周期性衰减的瞬间……它的‘外壳’在几个特定位置会相对‘薄’一些……我附近……正好有一个……”
“教官！能量湍流会把你撕碎！就算撞上去，冲击力也可能不足以……”陈浩也反应过来，急得眼睛通红。
“冲击力不够……”陈海生接话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不仅仅是撞击……我会在接触前……耗尽所有能源……过载破岩钻头……并将深潜器携带的……所有备用高能电池……连同我自身的维生系统能源……全部导向一个点……进行瞬间的超高功率脉冲释放……”
“那会引起局部能量失控！可能提前引爆！”高健少校从飞行专业角度立刻意识到危险。
“不会提前……”陈海生似乎摇了摇头，“根据王烁最后共享的……有限数据模型……这种定向的、小范围的超高能脉冲……如果时机和位置精确……可能会在空腔‘外壳’上……打出一个极短暂的‘泄压口’……或者至少……造成强烈的能量扰动……”
“然后呢？”赵铁峰的声音干涩。
“然后……”陈海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那是属于人类情感的、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随即又被更坚定的意志覆盖，“希望能量扰动……能短暂干扰核心区的屏障……为王烁和沈雨……争取到几秒钟……或许是几十秒钟的……逃生窗口……”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杂音中显得格外苍凉：“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到他们的办法了……老头子我……开了一辈子潜水器……也算……物尽其用……”
“陈教官！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呼叫远程火力……”周文斌试图寻找其他可能。
“来不及了……能量读数在飙升……周期性衰减窗口……就在……最多三分钟后……”陈海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远程火力精度不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只有贴得足够近……精确计算角度和时机……才有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或者说，是模拟了这样一个动作：“孩子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命令无关……告诉王烁那小子……他做得很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象得都好……如果……如果他能活下来……替我去看看……真正的‘深海’……到底是什么样子……”
“教官！”赵铁峰三人齐声喊道，声音哽咽。
“海燕……还有天上的‘龙戟’……”陈海生转向其他单位，“请记录我的行动坐标……和能量参数变化……如果……如果爆炸后……还有机会搜寻……请尽力……找到王烁和沈雨……”
“陈教官……”高健少校的声音沉重，“我们会记录。祝您……成功。”
“谢谢……”陈海生的声音越来越弱，背景的警报声却愈发尖锐，“那么……我开始了……倒计时同步……深渊漫步者……最后一程……”
通讯没有中断，但陈海生不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仪器操作声和愈发密集的警报声传来。他将通讯保持开放，或许是为了让后方听到过程，或许是……不想一个人走完这最后一程。
机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通过舷窗，看到远方那光芒之海中，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亮点——那应该是“深渊漫步者”的外部指示灯——正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调整着角度，向着那翻腾的光海边缘，一个看似毫无特殊的位置，缓慢而坚定地靠拢。
“龙戟长机报告，侦测到不明小型水下单位，正在向能量空腔高风险区域移动。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符合周期性衰减前兆。” 战斗机飞行员冷静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证实了陈海生的判断。
“记录所有数据。”高健沉声道。
赵铁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死死盯着那个微小的光点。陈浩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耸动。周文斌咬着牙，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海水滑落。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海生最后几句清晰的自言自语，仿佛是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又像是在告别：
“姿态调整……完成……”
“能源集中……完成……”
“破岩钻头过载预热……启动……”
“计算接触点……修正……”
“倒计时……10……”
“9……”
“8……”
每一声倒数，都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
“……3……”
“……2……”
“……1……”
“……为了……深海……”
最后的声音，被一阵突然爆发的、极其尖锐的高频噪音淹没！紧接着，远方那光芒之海的边缘，那个微小的光点所在的位置，猛然迸发出一团远比它自身明亮千百倍的、刺眼的白蓝色闪光！
那闪光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极其凝聚、充满毁灭性美感的高能喷射！它如同最锋利的长矛，狠狠刺入了翻腾的光海“外壳”！
整个光海仿佛被刺痛了巨兽，剧烈地扭曲、收缩了一下！以刺入点为中心，一圈圈狂暴的能量涟漪瞬间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海水直接汽化，升起冲天的、混杂着等离子体的炽热蒸汽柱！
“深渊漫步者信号消失！” 几乎同时，高健面前的屏幕上一个光点熄灭了。
但变化并未停止。被“刺中”的能量空腔外壳，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捅破”，而是开始剧烈地不稳定起来。刺入点周围的光流变得混乱、暗淡，形成了一个直径约百米的、相对“平静”的暗斑区域，仿佛能量被短暂地“抽空”或“扰乱了”。
“能量读数！核心区外围屏障强度出现短暂急剧下降！下降幅度超过百分之四十！持续时间……” 龙戟长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预计只有十五到二十秒！”
陈海生赌对了！他以自己和深潜器为代价，真的在那个毁灭的空腔外壳上，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王烁！沈雨！机会！” 赵铁峰不顾一切地对着通讯器大喊，虽然他知道王烁他们大概率收不到，“只有十几秒！快走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定那团混乱的光海核心。那里，原本被厚重能量遮蔽的核心区域，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隐约露出了下方平台最深处残骸的扭曲轮廓。
十五秒……十四秒……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就在那“暗斑”区域能量开始不稳定地回升、即将重新被光海吞没的最后一刹那——
一个渺小的、梭形的黑影，从那片暗斑下方的深渊中，如同离弦之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然窜出！
黑影表面流淌着残余的能量电弧，有些部位显然受损严重，但它的速度极快，瞬间冲出了暗斑区域，一头扎进了旁边相对“正常”但依旧汹涌的海水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远离核心的斜下方疾驰！
“那是……”陈浩瞪大了眼睛。
“小型潜航器！是王烁他们的逃生舱！”周文斌认出了那模糊的轮廓，正是他们早前在平台内部见过的、用于紧急撤离的小型深潜器！
他们真的抓住了那用生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窗口！
“锁定它！追踪信号！”高健立刻命令。
“龙戟收到，已捕捉到高速水下移动目标，正在尝试建立追踪链路！”
希望，如同狂风暴雨中重新点燃的烛火，微弱，摇曳，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赵铁峰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向那正在重新被狂暴能量吞没的“暗斑”区域，那里，陈海生教官和他的“深渊漫步者”，已经永远化为了等离子尘埃，融入了这片他曾深爱又最终为之献身的海洋。
“教官……谢谢……”他无声地说。
就在众人刚刚升起一丝庆幸之际——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沉闷巨响，从海洋最深处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骨髓和灵魂！
紧接着，远方那已经被陈海生的牺牲扰乱了片刻的能量空腔，仿佛被彻底激怒，开始了终极的、无法逆转的爆发！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之前所有的异象，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混合着毁灭性能量、炽热海水和电离气体的“光柱”，从海面那个巨大的“伤口”中，冲天而起！
真正的海底大爆炸，开始了！
“抓紧！冲击波来了！”高健的吼声被淹没在天地剧变的轰鸣中。
海燕一号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抛起、甩落。赵铁峰三人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感觉内脏都要移位，眼前一片白光，耳中只剩下天地崩裂的咆哮。
而在那毁灭光柱的边缘，那个刚刚逃脱出来的渺小黑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粒尘埃，瞬间被狂暴的海水和能量乱流吞没，从追踪屏幕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