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深瞳”计划后的工作节奏，并未如王烁预想的那般立刻变得紧张。沈雨说得对，他的角色更接近于“外脑”与“校准器”，大多数时候是通过高度加密的专用信道，审阅一些经过脱敏处理的阶段性分析报告，或在线上会议室里，面对一群匿名的专家代号，回答一些关于“鲲鹏”事件亲历感受的提问。问题往往很具体，甚至有些古怪——“当‘源点’初次被激活时，周遭电子设备的故障是否呈现特定序列？”“你在意识受到冲击时，对时间流速的主观感受与客观记录有多大偏差？”——这让他感觉更像是一个被研究的“特殊样本”，而非顾问。不过，他提供的那些碎片化、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描述，似乎真的对模型某些参数的设定产生了影响，沈雨反馈说，有几处关键假设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被修正或加强了验证方向。
这种“双重生活”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切换能力。白天，他是反诈中心的“林默老师”，耐心给大爷大妈讲解最新骗局；晚上，他可能需要在安全屋内，对着满屏晦涩的公式和图表，努力回忆并描述那种灵魂几乎要被抽离的恐怖体验。两者之间的巨大落差，时常让他产生一种微妙的分裂感，却也让他更加珍惜“林默”这个身份所代表的、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这天下午，王烁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要去一所中学宣讲的材料，负责宣传处的李处长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和几分兴奋。
“林老师，忙呢？”
“李处，请坐。”王烁起身倒了杯水。
李处长坐下，搓了搓手：“有个重要任务，想听听你的意见，可能还得请你出大力。”
“您说。”
“是这样，‘鲲鹏’案虽然主犯落网，平台摧毁，但造成的恶劣影响极其深远，涉及面太广了。上头决定，不能只停留在内部通报和有限的新闻报道上，要制作一部具有强烈警示意义的教育纪录片，面向全社会公开播放，特别是要让那些潜在易受害群体、还有那些对新型网络犯罪认识不清的年轻人，真正受到震撼，提高免疫力。”李处长语气郑重，“这部片子，部里很重视，要求必须真实、深刻、有冲击力，但又要注意尺度和负面影响，避免引起恐慌或模仿。拍摄和制作由部里协调专业的团队负责，但内容把控、案例选取、角度把握，需要我们一线人员，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深入研究、又接触过大量具体案例的专家来主导。”
王烁心中一动。以官方纪录片的形式，公开“鲲鹏”案的部分真相？这确实是一步大胆而又必要的棋。单纯的文字通报和案情简述，远不及影像的冲击力直观。但如何把握这个“度”，是个巨大的挑战。
“主导谈不上，我可以尽力提供素材和建议。”王烁谨慎地回答，“不过，李处，这个‘真实’的尺度怎么把握？‘鲲鹏’案涉及的某些技术层面和后果，可能超出了普通公众的理解范畴，甚至有些”
“有些匪夷所思，不好公开说，对吧？”李处长接话道，压低声音，“放心，核心机密，尤其是涉及嗯，那些超出常规科学解释的部分，绝对不允许披露。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我们的重点，要放在犯罪手法、社会危害、受害者遭遇以及我们公安部门的打击决心和能力上。要突出的是‘人祸’，是犯罪分子的贪婪与疯狂，以及由此带来的真实悲剧。至于他们用了什么邪门的技术实现，可以模糊处理，强调其‘欺诈’和‘危害’本质即可。”
王烁明白了。这部纪录片，将是一个“去神话”、“去玄幻”的版本，将“鲲鹏”拉回到特大高科技诈骗集团、制造社会动荡的犯罪组织的定位上。这确实是面向公众最稳妥、也最能达到警示教育效果的方式。
“我明白了。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两件事。”李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协助筛选和联系部分愿意出镜、且具有代表性的受害者或其家属。他们的亲身讲述，是最有力量的。当然，必须绝对尊重本人意愿，做好心理疏导和保护措施。第二，作为案件深度研究者和反诈专家，在片中需要一些访谈和解读，这部分也需要你参与。另外，整个剧本的框架和内容真实性，希望你全程把关。”
王烁沉吟片刻。接触受害者，尤其是那些创伤极深的受害者，意味着要再次揭开他们的伤疤。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同理心，也必须做好万全的支持准备。
“受害者方面，我需要先评估一下可行性，必须确保他们的心理状态能够承受。”王烁说，“至于访谈和把关，我义不容辞。”
“好！就知道找你没错。”李处长高兴地一拍大腿，“拍摄团队这两天就到，我们先开个碰头会。林老师，这部片子意义重大，搞好了，能救很多人！”
接下来的几天，王烁投入了大量精力。他首先调阅了经脱敏处理的、部分“鲲鹏”受害者档案，从中筛选那些案情具有典型性（如高知陷入局、家庭主妇被诱导投资、年轻人被精神控制等）、且受害者目前恢复状况相对稳定、有较强社会责任感愿意现身说法的案例。这项工作并不轻松，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往事。
！他第一个联系的是周雅兰，那位儿子因“鲲鹏”诱导而自杀未遂、后来在王烁帮助下逐渐走出阴影的母亲。电话里，王烁委婉地说明了纪录片的意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烁以为周雅兰会拒绝。
“林老师，”周雅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如果我和小辉的经历，能提醒别的家庭，别走上我们这条绝路我愿意说。小辉他现在情况稳定多了，他也说，如果他的蠢事能让别的年轻人警惕，不算白遭罪。但是能不能只让我说？别拍小辉的正脸，行吗？他还要继续生活。”
王烁心中一酸，郑重承诺：“您放心，拍摄会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保护隐私是第一位的。小辉可以不出镜，或者只拍背影、侧影。非常感谢您，周阿姨。”
联系其他受害者时，情况各异。有的断然拒绝，不愿再回忆噩梦；有的犹豫不决，需要家人支持；也有的像周雅兰一样，虽然痛苦，但出于一种“不能让其他人再受害”的朴素信念，选择了勇敢面对。王烁和后续介入的专业心理辅导团队一起，为每一位同意参与的受害者制定了详细的支持方案。
碰头会上，来自北京的纪录片导演姓徐，四十多岁，目光锐利，话语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他看过王烁整理的部分素材和初步框架后，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林老师，我们拍的是警示片，不是单纯展示罪恶和悲惨。除了受害者视角，我们还需要‘对手’的视角，或者说，需要展现我们是如何与这样狡猾可怕的对手斗争的。我研究过资料，‘鲲鹏’的核心骨干，比如那个叫韩浩的，已经落网。有没有可能对他进行采访？哪怕只是有限的、隔着铁窗的几句话？来自犯罪者角度的自白或忏悔，其冲击力是无可替代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采访重刑犯，这想法很大胆。
李处长看向王烁：“林老师，你跟韩浩接触过。你觉得有可能吗？按规定，这需要极其严格的审批，而且必须确保绝对安全，内容也要严控。”
王烁脑海中浮现出韩浩那张斯文又偏执的脸。在“鲲鹏”核心成员中，韩浩是技术核心，也是相对“理性”的一个，与郑岩那种纯粹的疯狂有所不同。让他开口，或许真的能揭示出某些犯罪逻辑和诱饵设计的精巧与恶毒。
“理论上有可能，但难度极大。”王烁谨慎分析，“韩浩很聪明，也很清楚自己的结局。让他配合拍摄，他可能会提出交换条件，或者故意传递某些错误或误导信息。即使他愿意说，如何甄别、如何剪辑，都需要万分小心。不过如果能成功，确实能极大提升片子的深度和警示效果。至少，可以让公众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低级的骗术，而是精心设计的、针对人性弱点的系统性攻击。”
徐导演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需要让观众看到‘魔法’背后的‘魔术师手法’，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知道敌人有多强大、多狡猾，才能更重视防范。”
经过层层汇报和特批，在严密的安保措施下，采访韩浩的申请居然被批准了。地点安排在市郊一座高度戒备的看守所。参与人员严格限定：徐导演、一名摄像（设备经过反复检查）、王烁（作为专业顾问和与韩浩有过接触的人员），以及两名全程监督的狱警和办案人员。
会见室格外冰冷。韩浩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带进来时，神色平静，甚至看到王烁和摄像设备时，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清醒，甚至有种勘破一切的漠然。
徐导演示意摄像开机，然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很直接：“韩浩，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吗？”
韩浩抬眼看了看镜头，又看看王烁，慢条斯理地开口：“拍片子？教育老百姓，远离我们这种人弄出来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徐导演点头，“你愿意对着镜头，说说‘鲲鹏’吗？说说你们是怎么吸引人，怎么让人一步步深陷的？”
韩浩笑了，笑声有些干涩：“怎么说？说我们找到了人心的漏洞，然后无限放大？说我们提供了他们梦想的一切——智慧、力量、归属感、甚至是窥探世界真相的幻觉？林警官”他转向王烁，“你体验过的，虽然不完全一样。那种感觉，对某些人来说，比毒品还难以抗拒。我们只是搭建了一个更逼真、更宏大的海市蜃楼。”
王烁冷静地回应：“海市蜃楼终会消散，留下的只有废墟和绝望。你们清楚那东西的危险性，却为了私欲和所谓‘进化’，放任甚至推动它吞噬无辜者。”
“危险？”韩浩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任何超越时代认知的力量，在最初都会被视作危险。我们只是走得快了一点。当然，代价”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铐子，“代价确实惨重。但对于参与者，至少在幻梦破灭前，他们感受到的‘真实’和‘升华’，是无可比拟的。这就是诱惑的本质——用极致的愉悦体验，包裹致命的毒药。”
！接着，韩浩在镜头前，用一种近乎技术剖析的冷静语气，描述了“鲲鹏”如何通过大数据筛选目标，如何利用心理学模型定制诱导方案，如何搭建那个虚拟社区让人产生归属感和依赖，以及如何逐步剥离参与者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他的描述剥离了“源点”带来的超自然色彩，更像是在阐述一个极其成功但也极其邪恶的互联网产品运营案例。这种冷静的邪恶，比声嘶力竭的忏悔更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的目标，主要是哪些人？”徐导演问。
“孤独者，失意者，求知若渴却又缺乏辨别力者，对现实不满渴望超越者”韩浩列举着，“本质上，是那些灵魂有缺口、并且愿意相信有捷径可以填补缺口的人。我们只是提供了看上去最华丽的那条‘捷径’。”
采访进行了约四十分钟，在狱警的提醒下结束。韩浩自始至终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和清晰。离开看守所，众人都感到一阵压抑。
“这家伙真是个高智商的恶魔。”徐导演深吸一口气，“他说的这些话，剪辑得当，会是片子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王烁默然。韩浩的叙述，某种程度上印证了“深瞳”计划关注的一个方向：高维信息或异常扰动，往往是通过人性固有的弱点作为“接口”进行渗透和扩散。“鲲鹏”是将这种渗透包装成了技术和心理操控，但内核的危险逻辑是相通的。公开警示，必须牢牢抓住这个人性弱点的主线。
纪录片的拍摄紧张进行。受害者们的讲述字字血泪：有高级工程师讲述自己如何被“终极知识”诱惑，倾家荡产；有大学生痛哭流涕地回忆被虚拟同伴诱导，与家人决裂；有母亲抱着孩子的照片，诉说家庭如何因一方沉迷而破碎每一个故事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烁的访谈部分被安排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面对镜头，他既要保持专家的客观冷静，又要传递出足够的警醒和力量。
“林老师，看了这么多受害者的故事，也听了像韩浩这样的犯罪者的自白，您认为普通人面对‘鲲鹏’这类新型网络犯罪，最关键的防线在哪里？”徐导演在镜头外提问。
王烁看向镜头，目光坚定：“最关键的防线，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首先，是认清一个事实：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一步登天的捷径。任何许诺给你超越常理的知识、力量、财富或情感满足的途径，如果听起来过于美好、过于轻易，那么它极大概率是一个陷阱。其次，是保持与现实世界的健康连接。家人、朋友、正常的社会活动、阳光下的兴趣爱好，这些是我们抵御虚拟诱惑、保持心智健康的锚点。最后，是持续学习和提高信息素养。了解犯罪分子的常用手法，保持对陌生信息源的警惕，遇到困惑及时向正规渠道求助。公安机关始终在努力打击犯罪、保护人民，但再坚固的盾牌，也需要持盾人自己站稳脚跟。”
他的话，平实却有力，为整部纪录片提供了一个理性而充满希望的落点。
拍摄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个插曲。周雅兰在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后，突然对着镜头，声音哽咽但清晰地说：“我想对那些可能正在类似边缘徘徊的孩子们说一句：孩子，回家吧。爸妈做的饭可能不合你口味，唠叨可能让你烦，但那个家，再普通，也是真的。别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丢了真正爱你的人。”
这段话并非剧本安排，却成了后期剪辑时公认最打动人的片段之一。
数月后，这部名为《无形深渊——特大网络诈骗“鲲鹏”案警示录》的纪录片，在多家主流媒体平台黄金时段同步播出，并迅速成为社会热议话题。真实惨痛的案例、犯罪者冷静的自白、受害者血泪的控诉、专家深刻的剖析，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收视率节节攀升，网络播放量破纪录，引发了全社会关于网络安全、心理健康、家庭关爱、信息辨别能力的广泛讨论。许多人在网上留言，说看完后背发凉，立刻检查了家人的手机，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度沉迷某些虚拟世界。
王烁以“林默”的身份，也接受了公安系统内部刊物的专访，进一步阐述防范要点。他走在街上，偶尔能听到路人议论纪录片的内容；去社区讲座时，发现居民们的警惕性和提问水平明显提高。这种切实的反馈，让他感到“林默”这条道路的价值，也让他更坚定了“双重守护”的决心。
纪录片公开播放一周后的一个夜晚，王烁收到了沈雨的加密信息：“片子看了，拍得很克制，也很有力。‘深瞳’模型最新分析显示，近期某些特定频段的异常信息扰动活跃度，与纪录片引发的广泛社会情绪波动存在微弱但值得关注的关联。你的‘公开警示’，或许本身也是一种对信息环境的‘疏导’和‘加固’。看来，你的两条路，交汇点比想象中更多。”
王烁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回复道：“无论是面对具体的人，还是抽象的‘扰动’，核心都是理解人性，守护人心。这条路，我们一起走下去。”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阑珊。公开的警示已然发出，而隐秘的守望，仍在无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