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流淌了几周,王烁的陶艺技巧有了些微进步,至少拉出来的坯不再那么容易坍塌了;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目也沿着沈雨提供的文献目录不断延伸,那些艰深的理论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初步的网络。跑步、阅读、陶艺,这些日常活动如同定期的心理调谐,让他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然而,他清楚,这种平衡建立在更深处的不平静之上。
一个周二的下午,王烁正在反诈中心分析近期几起新型投资诈骗的共性特征,内线电话响了。
“林老师,李处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是秘书小周的声音,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好,马上来。”王烁保存好手头文件,起身走向李处长办公室。敲门进去,发现里面除了李处长,还有两位他没见过的中年男子,一位穿着便装,神情沉稳干练;另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更接近学者,但眼神锐利。李处长神色严肃。
“林老师,来了。”李处长示意他关上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部里专项调查组的同志,老赵,”他指着便装男子,“和老陈。”眼镜男子微微点头。
“林默同志,你好。”老赵主动伸出手,握手有力,“我们长话短说。经过对‘鲲鹏’案及相关联案件的持续深挖,以及对宋某(宋先生)海外关系网络的追踪,我们发现了一些残留的线索和迹象。这些迹象表明,‘鲲鹏’虽然覆灭,但其背后涉及的某些理念、技术碎片,甚至部分未落网的中下层人员,可能并未完全沉寂,而是在新的外壳下,以更分散、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活动。”
王烁心头一凛。他拉开椅子坐下:“具体是哪些迹象?”
老陈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图表和模糊的截图,推到王烁面前:“我们监测到,在境外几个特定的暗网论坛和加密通讯群组中,近几个月出现了一些讨论。它们不再直接提及‘鲲鹏’或‘源点’,但讨论的核心概念——‘认知跃迁’、‘信息维度干预’、‘构建新现实’——与‘鲲鹏’灌输的核心理念高度同源。更关键的是,其中零星出现的一些技术讨论片段,经我们专家研判,与从‘海鸥号’服务器复原的部分非核心代码逻辑存在相似性,尽管经过了伪装和简化。”
王烁仔细看着那些经过翻译和处理的讨论摘录。语言更加隐晦,掺杂了大量科幻和玄学术语,但内核里那种对“超越凡俗知识”的渴望、对“现有世界规则”的蔑视、以及将技术手段与精神控制相结合的逻辑,与韩浩、郑岩之流的思维模式如出一辙。
“他们在招募新人,或者至少是在传播这些思想。”老陈推了推眼镜,“方式更巧妙,披着‘前沿哲学探讨’、‘意识科学实践’甚至‘艺术创作’的外衣。目标人群可能从之前的广泛撒网,转向对特定领域(如失意哲学家、边缘艺术家、某些特定学科的研究生)的精准渗透。”
老赵接过话头:“另外,我们在追查宋某的海外资金流向时,发现有几笔可疑的、数额不大的资金,通过复杂的加密货币渠道,流向了国内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小众文化工作室’、‘独立媒体’和‘身心疗愈机构’。这些机构表面合法,内容也大多在灰色地带游走,暂时抓不到明显把柄。但我们怀疑,它们可能是新的‘培养基’或‘接触点’。”
李处长沉声道:“林老师,找你来,是因为你对‘鲲鹏’的理念内核、技术特点以及受害者的心理轨迹有最深入的了解。我们需要你的专业判断:根据这些新迹象,结合你之前的经历和现在的研究,你认为这些‘余烬’有多大可能复燃?他们下一步可能的发展方向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从防范和预警角度,我们最应该关注什么?”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王烁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太平景象。但在这景象之下,黑暗的潜流从未停止涌动。宋先生倒了,“鲲鹏”散了,但催生它们的土壤——人性的弱点、对捷径的渴望、对现实的不满、以及对未知力量的畸形好奇——依然存在。那些碎片化的理念和技术,就像病毒,一旦找到合适的宿主和传播途径,就可能以新的变体再次蔓延。
“几位领导,”王烁缓缓开口,组织着语言,“我认为,这些迹象非常值得警惕。‘鲲鹏’虽然被定性为诈骗和非法经营,但其真正危险的核心,在于它试图利用技术手段,系统性地扭曲人的认知,构建一个替代现实的、具有强烈控制性和成瘾性的信息环境。这个‘内核’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伪装能力。平台被打掉,只是摧毁了它上一个显性的、集中的‘躯体’。但它的‘灵魂’——那套扭曲的理念和与之适配的技术碎片——可能已经像孢子一样散播出去了。”
他指向老陈展示的那些讨论摘录:“这些讨论,就是孢子正在寻找新宿主的迹象。它们不再需要‘鲲鹏’那样庞大的平台,可能转而寻求更小型、更分散、更隐秘的‘生态位’。那些看似无害的小众文化团体、身心疗愈机构,如果被巧妙地植入这些理念和技术元素,完全可能成为新的‘培养皿’。它们初期可能只是传播思想,吸引同好,一旦聚集起足够多有共鸣且缺乏辨别力的个体,并且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技术实现手段(哪怕是简化版的),就可能演变成新的、危害性不亚于‘鲲鹏’的局部性‘信息污染源’或‘认知扭曲共同体’。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赵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我们未来面对的,可能不再是‘鲲鹏’那样的庞然大物,而是更多、更分散、更隐蔽的‘小鲲鹏’?”
“可以这么理解,”王烁点头,“而且它们的危害可能更难以察觉和根除。因为它们更贴近地面,更善于利用合法的外衣,危害的显现可能更缓慢,更个体化,但一旦扩散,社会层面的清理成本会更高。就像一种精神层面的‘慢性传染病’。”
李处长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明刀明枪的诈骗难对付多了。”
“所以,防范必须前置,预警必须更灵敏。”王烁继续道,“我建议,除了继续打击显性的诈骗犯罪,我们的工作重心应该更多地向早期识别和干预倾斜。第一,加强对特定网络社群(尤其是涉及前沿科技、哲学、玄学、艺术创作交叉领域)的内容监控和分析,建立针对此类‘认知风险’话题的关键词库和语义分析模型。第二,与高校、研究机构、文化管理部门建立更紧密的协作,关注那些突然活跃的、理念激进的小团体或个人,尤其是当其活动开始涉及资金异常流动或成员出现明显行为改变时。第三,也是我认为目前最可行也最有效的一点——继续大力推广和深化我们正在做的全民反诈防害教育,但内容要升级。不能只停留在‘别贪便宜’‘别点陌生链接’的层面,要深入到‘信息批判性思维’‘认知免疫力’的培养,教会普通人如何识别那些包装精美的‘思想陷阱’和‘精神控制’苗头。这需要教育、宣传、心理等多部门联合,编制更系统的教材和案例。”
老陈认真地记录着,抬头问:“林老师,你说的‘认知免疫力’,具体指什么?有没有可操作的标准?”
“这是个比喻,”王烁思考着说,“大致包括:对过于美好或绝对化的承诺保持本能怀疑;对自己不熟悉但极具吸引力的理念,养成主动查阅权威信源、寻求多方验证的习惯;重视现实人际关系和实体生活的满足感,不将全部情感和认同寄托于虚拟社群或单一理念;了解基本的心理学常识,知道‘信息茧房’、‘确认偏误’、‘情感操控’等常见认知陷阱。这些都是可以教育的。”
老赵沉吟片刻:“思路很清晰,但操作起来涉及面太广,跨部门协调难度不小。不过,方向是对的。林老师,部里可能会成立一个针对这类‘新型认知安全风险’的专题研究小组,希望你能作为核心顾问参与,提供理论和案例支持。”
王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李处长。李处长明白他的顾虑,开口道:“林老师在我们这边的工作是基础,也是前沿触角,不能丢。专题小组可以采取柔性参与方式,林老师主要提供远程支持和关键节点指导,具体协调和事务性工作由其他同志负责。”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尽力。”王烁表态。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后,两位部里同志告辞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烁和李处长。
李处长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听你这么一分析,感觉这反诈工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完没了啊。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
“李处,这就是常态。”王烁平静地说,“我们守护的,是人性与社会秩序最脆弱也最复杂的交界地带。只要人性有弱点,技术有发展,黑暗就会不断寻找新的突破口。我们的使命,不是幻想一劳永逸地消灭所有犯罪,而是在黑暗露头的每一个地方,第一时间点亮火把,构筑防线,挽救那些可能被吞噬的人。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一场漫长的对峙。”
李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林老师,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份远超一般专家的洞察力和定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我不多问。有你这样的同志在,我这心里,踏实不少。”
王烁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洞察力,来源于亲身堕入深渊又挣扎爬出的记忆;他的定力,来源于双重身份下对光明与黑暗更深刻的体认。他不再是那个凭一腔热血和复仇之心追踪宋先生的孤独猎手,他成为了庞大守护体系中的一份子,有战友,有后方,有明确的战略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烁在加密信道里向沈雨同步了这次会议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分析。
沈雨听完,沉默了片刻,语气凝重:“你的判断和我们‘深瞳’模型近期的一个推演分支高度吻合。模型显示,在‘鲲鹏’这类集中式大型扰动源被清除后,残留的‘信息扰动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呈现出一种‘雾化’和‘下沉’的趋势,更难以追踪,但潜在的总影响范围可能并不缩小,甚至因为更贴近个体认知层面而更具渗透性。我们内部称之为‘认知基态污染’风险。”
“认知基态污染?”王烁琢磨着这个词。
“可以理解为,不是直接制造一个显性的‘门扉’或大规模幻觉,而是像慢性毒素一样,缓慢地改变部分个体或群体的信息接收和处理‘基线’,使其更容易接受特定类型的异常信息或扭曲逻辑,为未来更剧烈的扰动创造‘易感人群’。”沈雨解释道,“你们发现的那些迹象,很可能就是这种‘污染’在现实层面的表现。看来,我们两边关注的问题,在更深层次上是同源的。”
“所以,我提出的加强‘认知免疫力’教育,不仅是为了防范新型诈骗,也是在宏观上对抗这种‘基态污染’?”王烁问。
“完全正确。”沈雨肯定道,“健康的、具有批判性的个体认知,是社会信息环境稳定的基石。你们在做的,是加固每一块基石;而我们‘深瞳’,是监测整个地基可能遭遇的异常压力。两者相辅相成。王烁,你在反诈一线提出的这个方向,价值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我会将你的分析和建议整理后,提交给‘深瞳’高层,建议将‘社会认知韧性培育’纳入我们的宏观预警和干预体系框架。”
王烁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站在街头巷尾宣讲时,沈雨可能在某个高度机密的实验室里分析着抽象的数据模型,但他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守护人心与文明的认知防线。
“看来,我这‘双重生活’,分工越来越明确了。”王烁半开玩笑地说。
“不,”沈雨却认真纠正,“是融合。你的‘林默’身份在具体实践中发现的问题和提出的方案,正在为我们最顶层的战略研判提供关键的、来自地面的真实输入。你不是分饰两角,而是成为了连接宏观预警与微观防御的关键节点。这很重要,王烁。”
结束通话后,王烁久久沉思。未尽的使命,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深远。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组织或平台,而可能是一种弥漫的、善于伪装的思想病毒,一种试图侵蚀认知基底的慢性威胁。对抗它,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刑侦和技术手段,更是一场深入社会肌理、关乎全民心智健康的漫长教育战和心理防御战。
他走到书房,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彩虹桥,连接着黑暗与光明。如今他明白,黑暗可能以更稀薄、更无处不在的雾霭形式存在,而光明,也需要以更细致、更持久的方式,去照亮每一个可能被雾气笼罩的角落。
他不再是孤独的猎手。他是庞大光明阵营中的一份子,是防线上的一个节点,是连接不同层级守护力量的桥梁。使命未尽,道路更长。但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他知道,明天,他将继续以“林默”的身份,走向课堂、社区,去播种“认知免疫力”的种子;也将继续以“顾问”的身份,与沈雨和她的团队一起,警惕着深渊之上最细微的波动。这两条路,已然在他脚下,汇成了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的守护之路。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一盏灯下,依然有故事在发生。而守护这些故事不被扭曲、不被吞噬,就是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未尽却必须肩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