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棠刚从宁茹雪处出来,沉烈就真的拎了两箱牛奶来到了宫内。
见到沉烈入宫,慕晚棠心中十分开心,但表面上还是努力维持平静。
“沉楼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真是让朕有些意外啊。”
慕晚棠说着,看了眼他手里的牛奶,又忍不住问道。
“这是什么?”
沉烈笑着将两箱牛奶放到桌上,嘴里说着:“哎呀,上门哪有空手来的?这是极品魔牛乳,
对经络滋养有好处,想着你刚恢复,也就给你顺手带两箱,可别嫌弃啊。”
慕晚棠唇角微不可察勾了勾,轻阖了下眼帘说道:“沉楼主有心了,想来今日你入宫也不是只送礼这么简单,有什么事说吧。”
沉烈摸了下脑袋,摆出一脸尴尬的模样坐在女帝侧面位置上。
大概有一盏茶时间,他才缓缓开口:“那个女帝啊,本大爷就想问一下,你当真要凭借一国之力同时跟三大帝国翻脸么?”
慕晚棠端起茶盏,轻滑茶盖道:“不知道沉楼主有什么高见?”
沉烈立马翘起二郎腿,身子隔着茶几朝慕晚棠方向靠了靠,这才开口说道:
“本大爷是这么想的,以天虞帝国如今的底蕴同时跟三个强国翻脸,实在有些不明智,
何况这次他们的计划失败,可谓损失严重,所以本大爷想……”
说着,他小心瞥了眼女帝。
却见慕晚棠正同样倾斜身子朝自己方向靠了靠,玉手托腮,那双清澈的凤目正静静盯着自己。
对上那双眼神,沉烈不由打了个寒颤,身子本能缩了下继续说道:“所以本大爷的意思,
此时翻脸并不明智,直接针对那玉京仙朝,其他两个稍微敲打就行了,别把局面搞的那么难堪。”
慕晚棠微微一笑,忽然问道:“若是朕一定要跟三大帝国同时翻脸,不知道你会不会站在朕这边?”
沉烈说道:“陛下真是说笑了,明珠楼只做生意,不随便干涉他国内政,这是鬼王座的处事原则。”
慕晚棠摇摇头:“那按你的意思呢?”
沉烈:“本大爷这几天仔细合计了下,这青冥玄朝吧,也是被忽悠无奈,就昨天,
他们的户部尚书一把鼻涕一把泪,跑来本大爷地方认爹,着实有些可怜,所以本大爷仔细想了想,
虽然玄朝有过,就意思下行了,没必要搞的那么剑拔弩张,
不如趁机多讹点有用的东西,逼他们让出自己利益就行了,如何?”
慕晚棠闻言,轻轻一笑。
其实她本来也没真打算跟三国老牌帝国同时翻脸,毕竟眼下天虞的国力根本办不到。
这次主要目的,就是针对已经派出大帝修士的玉京仙朝。
国与国之间,哪怕是同盟之间有冲突摩擦在所难免,但都在一个可控范围。
可你直接出动大帝境入局,那就等同直接按下了核弹按钮,根本就没有再行谈判可能了。
当然小男孩有话说:我都原地爆炸了,对面非但没脾气,还认我当爹怎么说。
所以,女帝这次邀请三国会谈本质就是针对玉京仙朝去的。
无论如何都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好,朕答应你。”
稍作沉思,慕晚棠就答应了。
她端坐在凤椅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显然早已料到沉烈这番“美言”的用意,也清楚青冥玄帝姬无忧必然会使些手段。
她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沉烈对青冥的处理思路。
“沉楼主考虑周全,与朕所想,倒有几分不谋而合。”
她话锋却忽然一转,那双沉静的凤目注视着沉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深意。
“不过,朕既答应你此番斡旋,又允诺事后带你入天虞秘藏,沉楼主是否也该展现一些相应的诚意?”
沉烈正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得意,闻言眉头一挑:“诚意?本大爷亲自陪你去那天断峰,不就是最大的诚意?那可是三大帝国的皇帝老儿,搞不好就要动手的鸿门宴,风险多大啊!”
慕晚棠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沉楼主实力超群,自然无惧。朕所说的诚意,是另一回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八月初三,天断峰之会,注定举世瞩目,
玉京仙朝折损两位大帝,必定心怀怨恨,暗藏杀机,青冥、玄穹即便表面服软,
也难保不会伺机而动,或想看朕与玉京两败俱伤。”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沉烈脸上:“届时,沉楼主既然与朕同行,
代表的是与天虞站在一处的态度,朕希望沉楼主能将这态度,展现得更加充分一些。”
沉烈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更加充分,你是想让本大爷在会上多骂玉京几句?
这个本大爷擅长啊,保证骂得他们抬不起头……”
“非也。”慕晚棠摇头,打断了他的插科打诨,一字一句清淅说道:“朕是希望,沉楼主此次天断峰之行,能把排场搞大一些。”
“排场?”
沉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又夹杂着古怪的神色。
“正是。”
慕晚棠肯定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鬼王座雄踞魔域九幽,实力深不可测,却向来神秘,少与外界交通,
此次沉楼主若以鬼王本尊之姿,携赫赫威仪莅临天断峰,
其本身,就是对玉京、对青冥、对玄穹,乃至对整个大陆各方势力的一次最强有力的震慑。”
她看着沉烈,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意味:“这不也正是沉楼主所期望的么?
让鬼王座的影响力,真正扩展到魔域九幽之外?
还有什么场合,比在天断峰这等汇聚大陆顶尖势力的地方,更能一鸣惊人?
既能帮朕压服对手,又能为鬼王座日后生意铺路,何乐而不为?”
沉烈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他本来只打算低调地跟过去,镇个场子,敲敲边鼓,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额外好处。
但慕晚棠这么一说……好象还真有点道理?
“嘿嘿,”他忽然笑了起来,一拍大腿,“陛下不愧是陛下,这主意妙啊!排场是吧?
没问题!
包在本大爷身上,保证让那天断峰,变成天虞的主场,什么仙朝大帝、玄朝圣帝,都得给本大爷的排场让让道!”
见沉烈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还闪铄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慕晚棠心中微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震慑,或许,她也想亲眼看看,他真正的模样,以何种姿态,重新闯入这片属于她的、也是属于他们的纷扰世界。
正事谈妥,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沉烈目的达到,便准备起身告辞,回去好好筹划他的“排场大业”。
“陛下若没其他事,本大爷就先回去准备了,这排场要搞好,可得费些功夫……”
“等等。”
慕晚棠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沉烈回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慕晚棠端坐在那里,晨曦通过窗棂,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静静地看着沉烈,那双总是蕴藏着万千思绪的凤眸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尤豫的波澜。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斟酌一个极其重要、却又似乎不合时宜的问题。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终于,她抬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向沉烈,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他耳中:
“沉楼主,你心中可有在意之人?”
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讨论的帝国博弈、排场威仪全然无关。
沉烈明显怔住了,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女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在意之人?”他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困惑,随即象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咧了咧嘴,“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本大爷一天到晚忙得很,不是在砍人就是在琢磨怎么赚钱,哪有空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儿?
在意的人嘛,硬要说的话,鬼王座底下那帮还算能干活的废物,勉强算吧?
哦,还有欠我钱没还的,也挺在意的。”
他的回答随意而坦荡,带着典型的生意人逻辑,听不出丝毫作伪,也寻不到半点与“飘絮”或“慕晚棠”相关的痕迹。
慕晚棠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到他如此回答,看到他眼中纯粹的疑惑和那理所当然的生意经,她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倏然松开了。
没有意中人。
至少,此刻他的记忆里,没有属于“沉宴安”的那份刻骨铭心。
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失落,有酸楚。
但更多的,竟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安心”。
“朕随口一问,沉楼主不必在意。”
慕晚棠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从容。
“排场之事,便有劳沉楼主费心了。八月初三,朕在宫门等侯沉楼主一同出发。”
沉烈虽然觉得女帝这问题问得莫明其妙,但也没多想,只当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闲聊。
他摆了摆手,拎起那两箱本来要送、结果忘了送的极品魔牛乳:“好说好说,那本大爷就先走了,这牛奶陛下记得喝啊,对身体好!”
说完,他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暖阁,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让鬼圣他们把“排场”设计得既吓人又酷炫,最好还能顺便打个gg……
慕晚棠独自坐在暖阁中,目光落在沉烈留下的两箱牛奶上,久久未动。
阳光渐渐明亮,驱散了室内的微凉。
没有意中人。
太好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静谧的空气中,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又似某种决意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