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殷羡被无形的官僚网络和虚假帐目逼得几乎陷入绝境,如同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带来了新的转机。
战报内容触目惊心:奉命清剿西北反贼燎原军的五千靖边军精锐,在遭遇一股仅百馀人的叛军游击队时,
非但未能剿灭叛军,反被对方杀了个七进七出,伤亡二百多人,士气遭受重创。
这不是重点,毕竟地方守军战斗力拉胯不单是玄穹国独有,重点是战报中特别提及,此战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竟是部分士卒身上的新式甲胄。
在实战中暴露出严重质量问题,甲胄脆如纸片,刀剑一触即裂,
兵刃卷刃崩口,难以破敌,更有甚者,甲片连接处的树脂粘胶在剧烈运动中脱落,导致防护形同虚设!
靖边军装备的,不正是数月前,由工部督办,董王具体操办的那批紧急打造的五千套灵甲吗?!
殷羡看到这份战报副本时,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冰冷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徘徊许久,终于摸到了一堵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的墙壁。
质量问题,实战检验,前线将士的鲜血。
这不再是帐目上的数字游戏或流民口中难以完全取信的血泪控诉,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用生命铸就的证据。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突破口。
兵甲从采购原料、到委托制作、再到验收入库、最后发放军队,涉及工部、将作监、兵部武库司等多个环节。
董王能在一环上做手脚,难道能在所有环节都只手遮天?
尤其是验收环节,兵部武库司,那是最后一道关卡。
如果连明显劣质的兵甲都能顺利验收,那么兵部相关人员,必定与董王有不可告人的勾连。
“就从兵部武库司入手!”
殷羡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光芒,多日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立刻行动,避开了李维忠等可能通风报信的高层,利用自己内阁议政的身份和一些私下交情,开始秘密调查兵部负责此次兵甲验收的官员。
线索很快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兵部武库司侍郎,刘振邦。
此人官声平平,但据说与工部李维忠交往甚密,更是近两年与那位董王主事称兄道弟,时常出入千金阁等销金窟。
有传闻说,董王曾送给刘振邦一匹追风灵驹价值就超过五十万灵石。
殷羡不动声色,没有立刻传唤刘振邦,而是先暗中查访了武库司几名参与当时验收的低级官吏和匠师。
起初,这些人守口如瓶,但在殷羡摆出内阁身份,并暗示已有前线败绩为证、朝廷必将严查到底后,有人松动了。
一名老匠师私下透露,当时验收时,他就发现那批甲胄质地轻飘,阵纹粗糙,曾提出异议,但被刘侍郎以“工期紧急,大体符合要求即可”、“莫要眈误军国大事”为由压下了。
另一名书吏则暗示,验收文书上的签字画押流程“走得特别快”,几乎是刘侍郎一人拍板。
这些旁证,加之前线血淋淋的战报,已经足够让殷羡将目标牢牢锁定在刘振邦身上。
他不再尤豫,以“内阁奉旨核查军械质量案”为由,直接签发令签,命人将刘振邦“请”到了专门用于审讯犯官、戒备森严的“诏狱”偏厅。
这里不属于刑部或大理寺,直接对内阁和皇帝负责,手段也更为“灵活”。
刘振邦被带进来时,还是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被无故拘传的愤慨:“殷大人,下官不知所犯何罪,竟被带到此地?下官还要回兵部处理公务!”
殷羡端坐主位一言不发,楚红颜坐在一旁记录。
殷羡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提及兵甲质量问题的前线战报副本,以及几名武库司吏员、匠师的证言摘要,摔在刘振邦面前。
“刘侍郎,看看这个,五千靖边军,因为劣质兵甲,被百馀叛军杀得丢盔弃甲,阵亡者名单在此!他们的血,还没干!”
殷羡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刘振邦。
“这批兵甲,是你兵部武库司最后验收放行的!你有何话说?!”
刘振邦拿起战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犹自嘴硬:“殷……殷大人,前线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全怪兵甲?许是指挥不当,或是叛军狡诈……”
“放屁!” 殷羡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指挥再不当,甲胄能一戳就破?刀剑能一碰就卷?
刘振邦,本官已查访过当时参与验收的匠师吏员,
他们皆言那批兵甲质量堪忧,是你刘侍郎力排众议,强行验收通过!你还敢狡辩?!”
刘振邦额头见汗,眼神闪铄:“那……那是下面的人不懂,那批甲胄是特制,用了新式轻量化灵矿材料,看起来单薄,实则防护巧妙,阵纹也是简化高效设计,”
“新式材料?简化设计?”
一旁的楚红颜冷笑出声,她拿起一份从宝器阁调出的、关于那批兵甲所用部分的分析报告。
“刘侍郎,据我们检测,甲片主体用的是恒诃国特产的低品‘斑烂石’和‘软铁’,灵力传导性极差,强度不足凡铁,
连接处用的是廉价的脂油,阵纹更是粗陋不堪,这就是你说的新式、高效?!你当朝廷诸公,当陛下,都是傻子吗?!”
刘振邦被楚红颜专业而犀利的驳斥打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诏狱阴森的气氛,殷羡和楚红颜步步紧逼的质问,前线鲜血的指控,还有他自己内心深知的巨大罪责,如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殷羡见火候已到,放缓了语气,却更加致命:“刘振邦,本官知道,你或许有苦衷,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人,给了你无法拒绝的好处,让你昧着良心,
将这些垃圾放进武库,送到前线将士手中,让他们穿着这样的甲胄去送死?!”
他紧紧盯着刘振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算个从犯,戴罪立功,
若等本官查实,你就是主犯,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贻误军机,导致将士枉死……
这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刘家满门,你的父母妻儿,都要为你陪葬!”
“抄家灭族”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刘振邦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
他并非什么硬骨头,不过是贪图富贵、畏惧权势的寻常官僚。
在诏狱特有的心理压迫和殷羡勾勒出的恐怖前景面前,他瞬间崩溃了。
“大人,殷大人饶命,楚大人饶命啊!”
刘振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是董王!是董主事!还有李尚书他们……他们逼我的啊!”
殷羡心中一紧,强压激动:“仔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大刑伺候!”
“是是是!我说,我全说!” 刘振邦一把鼻涕一把泪,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那天工部李尚书找到下官,说有一批紧急军械要验收,
是给新编靖边军的,让我行个方便,后来董主事亲自来拜访,并送了下官一百万灵石,
还有几个合欢宗的美人,嘿,你还别说,那些合欢宗的弟子真是他喵带劲,我这么个硬货竟是挺不过一盏茶……啊不是……
那批兵甲是他费尽心力筹办的,让我务必高抬贵手,验收通过……还说,要为陛下分忧,
赶工期……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又不敢得罪李尚书,就……就……”
“你看过那批兵甲吗?知道质量如此低劣吗?” 楚红颜厉声问。
“看……看过一些样品……” 刘振邦哭丧着脸,“当时也觉得不太对劲,太轻了,花纹也怪……但董王说那是从‘恒诃国’订制的特色工艺,
质量绝对没问题,……我……我又得了好处就信了,下令通过了验收……大人,
下官真的不知道会害死那么多将士啊,下官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给下官一条生路啊!”
他竹筒倒豆子般,将董王如何行贿、如何以太子和工期为名施压、自己如何收钱放水的经过交代得清清楚楚,并在殷羡准备好的供状上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为了活命,他甚至主动交代了存放那一百万灵石赃款和董王所送礼物的隐秘地点。
拿着这份墨迹未干、血迹斑斑的供状,殷羡的手微微颤斗,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兴奋与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铁证!这才是真正的铁证!
行贿朝廷命官,贿赂金额巨大,导致劣质军械流入军队,造成严重军事损失和人员伤亡。
条条都是死罪,而且直接牵连到工部尚书李维忠,甚至隐约指向东宫!
“楚大人,我们立刻进宫面圣!” 殷羡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有此铁证,看那董王、李维忠之流,还如何狡辩,看陛下,还如何坦护!”
楚红颜也是精神振奋,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顾天色已晚,怀揣着刘振邦的供状及相关证据,直奔皇宫,请求紧急觐见。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赵宇正在批阅奏章,听闻殷羡、楚红颜有紧急要事求见,且事关“靖边军败绩及军械质量”,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是宣了他们进来。
殷羡和楚红颜进殿,大礼参拜后,殷羡双手高高捧起刘振邦的供状及证据摘要,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淅有力:“陛下,臣殷羡奉旨调查董王等人,现已取得重大突破,
查实工部灵材采办局主事董王,为谋私利,伙同工部尚书李维忠,
以次充好,打造劣质兵甲,并巨额行贿兵部武库司侍郎刘振邦,致使劣甲蒙混过关,发往靖边军,
日前靖边军之败,根由此起!此有刘振邦亲笔供状、赃款赃物所在、及相关人证物证为凭,
请陛下御览!严惩国贼,以正国法,以慰英灵,以肃朝纲!”
赵宇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接过内侍转呈的供状,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是难看,简直是太过分了。
他信任董王,欣赏其“能干”,甚至打算破格提拔,他重用李维忠,视其为能臣,他将丧仪大事交给太子,意在栽培!
结果呢?这些人背着他,竟然搞出如此胆大包天、蠹国害民的勾当!尤其是还牵扯到军队。
造成了实实在在的败绩和伤亡,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动摇国本,在打他赵宇的脸。
“砰!”
赵宇狠狠地将供状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殿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好,好一个董王,好一个李维忠,好一个刘振邦。” 赵宇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竟敢将手伸向军国重器,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填他们的贪欲,真是狗胆包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殿外,厉声喝道:“传朕口谕!即刻命董王进宫,到御书房候着,朕要亲自问问他,这让玄穹再次伟大,就是这么个伟大法?!
还有,着禁军看守李维忠府邸,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出入,刘振邦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遵旨!”
殿外侍卫统领高声应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殷羡和楚红颜心中一震,知道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大怒。
他们伏地不敢抬头,心中却充满了希望,看来这次,董王在劫难逃了!
然而,他们并未看到,盛怒之下的赵宇,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晦暗光芒。
怒火是真的,但愤怒的对象,或许并不仅仅只是贪污本身……
这场风波,最终会掀起多大的浪,又将淹没谁,此刻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一道紧急传召董王入宫的旨意,已然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汐月城夜晚的宁静,直指那座奢华而神秘的董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