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阁内的狂欢持续到深夜,当刘振邦搂着两个美人跌跌撞撞去做硬件软化处理,李维忠也告辞离开后,阁楼会所内只剩董王一人。
蛟迟君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装束,那条红色方巾重新端端正正系在头上,古铜色的脸上恢复了冷峻,仿佛刚才那个只穿花裤衩狂舞的抽象舞王是另一个人。
“东家,李维忠的担心不无道理。”蛟迟君低声道,“殷羡虽然被罢官禁足,但以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当然知道。”
董王叼着烟斗,一脸无所谓。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说,他现在最想做什么?”
蛟迟君略一思索:“他最不甘心的,是没能拿到真正的铁证,
刘振邦翻供,赃款变石头,这些虽然让他在陛下面前失了分,
但并不能证明那批军械没问题,如果要翻盘,他必须拿到前线最直接的证据。”
“没错。”董王笑了,“所以他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绕过禁足令,
派人去西北,亲眼看看那些在战场上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需要我去盯着殷府吗?”
蛟迟君问。
“不用。”董王摆摆手,“盯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只管让他去查,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卡拉米?”
蛟迟君不解:“东家,这”
“老蛟啊,”董王意味深长地说,“钓鱼要舍得下饵,抓贼要留足证据链,
殷羡现在就象条饿极了的鱼,必须得给他点闻得到吃不到的东西,他才会拼了命咬钩,咬得越狠,陷得越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依然激情的舞池。
“等着吧,我会让玄穹再次伟大。”
一切也正如董王所料,被禁足在府中的殷羡,此刻正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殷羡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他一生清廉,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如今却落得个构陷忠良的罪名,被罢官禁足,成为朝野笑柄。
更可恨的是,董王、李维忠那些蠹虫依然逍遥法外,继续侵蚀着玄穹的国本。
“那批军械一定有问题,刘振邦的反水绝对是串通好的,可证据呢?铁证呢?”
殷羡喃喃自语,眼中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忽然微微一动。
殷羡警觉回头,却见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
“无极兄!”殷羡又惊又喜。
来人正是昊天宗外门长老,万象境大修士李无极。
他与殷羡是数百年的至交,年轻时曾一同游历大陆,交情匪浅。
李无极修为高深,尤其擅长隐匿和探查,昊天宗虽不涉朝政,但他个人与殷羡私交极厚。
“羡之,你府外那些禁军,境界最高的不过灵海境,拦不住我。”
李无极声音平淡,走到殷羡面前,打量着他憔瘁的面容,眉头微皱,“你的事,我听说了,
朝中传来消息,说你嫉贤妒能,构陷大臣,但我了解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殷羡闻言,眼圈一红,抓住李无极的手:“无极兄,我是被冤枉的,那董王、李维忠,勾结兵部以次充好,贪墨军资,导致前线将士枉死,
可恨我查到的证据被他们用奸计毁去,刘振邦当庭翻供,陛下如今已不信我!”
李无极静静听完,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殷羡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需要铁证,无可辩驳的铁证,无极兄,你修为高深,擅长隐匿探查,可否替我去一趟西北靖边军驻地?
亲眼看看那批新到的军械究竟如何,若真如我所料是劣质不堪之物,可否带回几件实物,或留影石记录?”
李无极沉吟片刻,点头:“可以,西北驻军的防御阵法挡不住我,探查军械库也不难,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多谢无极兄!”殷羡深深一揖。
李无极扶住他,正色道:“不必谢我,若那批军械真有问题,
祸及前线将士,便是动摇国本,我虽为方外之人,亦知大义。”
话音落下,李无极的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殷羡望着空荡荡的角落,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三天后,深夜。
李无极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殷羡书房,这次他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
“如何?”殷羡急问。
李无极将储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件东西,半片开裂的头盔,一截断裂的刀身,几块颜色刺眼、质地轻飘的甲片。
全都是从西北靖边军军械库和战后废墟中取来的样品。
“我潜入靖边军驻地,查看了他们的军械库,也去了前几日交战过的战场。”李无极声音低沉,“羡之,你说得对,那批军械,简直是一塌糊涂,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指着那些样品:“头盔用劣质斑烂石混合软铁铸造,厚度不足标准三成,一锤就裂,
刀剑材质不匀,内含大量气泡杂质,砍几下就崩口,甲片连接处多用廉价树脂粘合,稍微剧烈运动就会脱落,
更可笑的是上面的阵纹,粗糙不堪,许多关键节点都缺失或错位,根本形不成有效防护。”
李无极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留影石,注入灵力。
光影浮现,展示着靖边军械库内的景象:成堆色彩鲜艳但质地低劣的盔甲,随意堆放在角落,许多已有明显裂痕。
还有几名士兵私下抱怨的片段:
“这玩意儿能叫甲?老子老家种地的蓑衣都比这结实!”
“昨儿操练,王老三那身甲,跑着跑着胸甲掉下来了,露着俩点,被笑到现在!”
“听说这批货是工部特供?特供来搞笑的吧?”
影象最后,是一处战后战场,几具阵亡士兵的遗体旁,散落着碎裂的甲片和断刃,触目惊心。
殷羡看得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这还只是表面。”李无极收起留影石,继续道,“我粗略估算,这批军械的合格率不到一成,
九成以上都是这种残次品,甚至有些连残次品都算不上,根本就是玩具。”
“畜生!这帮畜生!”殷羡目眦欲裂,“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鲸吞国库?!”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李无极问。
殷羡在书房内疾走数圈,猛然站定,眼中闪过决绝:“我要面圣!我要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无极兄,这些样品和留影石,借我一用!”
李无极皱眉:“你如今被禁足,陛下对你已生厌烦,此时面圣,风险极大。”
“顾不得了!”殷羡斩钉截铁,“再让这些蠹虫祸害下去,前线不知还要死多少将士,
玄穹的根基都要被他们蛀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再试一次!”
李无极看着老友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沉默片刻,将储物袋推到他面前:“东西你拿去,若需要,我可在暗中护你。”
“多谢!”殷羡重重抱拳。
翌日清晨,殷羡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头戴方巾,手持那储物袋,径直走向府门。
“殷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在府中静思己过,不得外出。”
守门的禁军队长上前阻拦,语气还算客气。
“让开。”殷羡面色平静,“老夫要面圣,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禀报。”
“这恕难从命。”
殷羡从怀中掏出一块古朴的令牌——那是先帝御赐的直言令。
持此令者,可在任何情况下请求面圣一次,无人得阻。
禁军队长见到此令,脸色一变,尤豫片刻,终究让开了道路。
殷羡挺直腰板,大步走出府门,朝皇宫方向走去。
养心殿。
赵宇正在批阅奏章,听闻殷羡手持先帝直言令求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还没完了?”
赵宇心中不悦。
上次御书房那场闹剧,殷羡吐血昏厥,他虽然厌烦,但念其多年勤勉,并未重罚,只让他停职在家反省。
没想到这才几天,又来了。
“让他进来。”
赵宇放下朱笔,声音冷淡。
殷羡进殿,大礼参拜,双手高举那个储物袋:“陛下,臣殷羡,冒死进谏!
前次臣所言董王、李维忠等人以次充好、贪墨军资、祸乱军备一事,绝非虚言,
臣已取得铁证,请陛下御览!”
赵宇看着殷羡那副“死谏”的模样,心中厌烦更甚,但直言令在前,他不得不按捺脾气:“殷羡,朕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刘振邦翻供,赃款子虚乌有,
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构陷之词,你如今被禁足在家,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真当朕不会治你的罪吗?”
“陛下!”殷羡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清淅,“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臣此次所得证据,并非来自朝中,而是来自西北前线,是靖边军将士用鲜血换来的真相!”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些残破的盔甲碎片、断裂的刀剑,以及那块留影石,一一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臣托友人冒险从靖边军驻地取得的军械实物,
头盔脆如薄饼,刀剑杂质斑驳,甲片用树脂粘合,
还有这留影石,记录着军械库内成堆的劣质兵甲,以及前线将士的怨言,
臣粗略估算,这批军械合格率不足一成,
此等劣物,如何护将士性命?如何御敌于国门之外?!”
赵宇看着内侍呈上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又用灵力激活留影石,光影浮现,那些色彩刺眼、质地低劣的盔甲,士兵的抱怨,战后碎裂的甲片一幕幕闪过。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即便对殷羡不满,即便倾向于相信董王和李维忠,但眼前这些东西做不了假。
尤其是那留影石中的景象,分明是前线实况。
如果殷羡所言属实那批价值五千万灵石的军械,合格率不到一成?
那剩下的钱去哪了,前线将士就穿着这种玩意儿打仗?
赵宇感到一阵寒意。
贪墨他可以不深究,但若贪到影响军队战力,导致战败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真是从靖边军取得的?”赵宇沉声问。
“千真万确!”殷羡叩首,“陛下若不信,可召靖边军统领朱战光回京,当面对质,
问问他,他麾下的将士,穿的是什么样的甲,握的是什么样的灵器,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是叛军的对手!”
赵宇沉默良久,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打。
最终,他抬眼,对内侍道:“传朕口谕,命西北靖边军统领朱战光,即刻卸下军务,速回汐月城见朕,不得延误。”
“遵旨。”
殷羡心中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陛下终究还是听了进去!
“殷羡,”赵宇看着他,语气复杂,“你且回府,继续禁足,
此事,待朱战光回京,朕自有决断,
若你所言属实,朕必严惩不贷,
若你再次诬告,朕便数罪并罚,决不轻饶。”
“臣谢陛下!”
殷羡重重叩首,退出养心殿时,脚步竟有些虚浮,但眼中却燃烧着希望的火光。
他相信,只要朱战光回京,实话实说,董王和李维忠的罪行必将大白于天下!
然而,殷羡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赵宇下达口谕的同时,养心殿角落阴影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内侍,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董王府。
董王正悠闲地喝下午茶。
忽然蛟迟君来报:“董主事,养心殿刚传出消息,陛下召靖边军统领朱战光即刻回京,似与殷羡今日面圣有关。”
董王眯着的小眼睛缓缓睁开。
他放下茶杯,掏出烟斗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安排下,我要见到朱战光,越快越好。”
说完,望向西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