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孟然的声音不大,却让方才因三场精彩比武而略显微妙的大殿气氛,重新泛起了波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江南神箭手庞万春的高足,又转向北地席间那位以“小李广”之名传遍天下的花荣。
王伦看着刘孟然那双细长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心中了然。原着中,庞万春箭术通神,曾连伤梁山多位好汉,其弟子岂会是庸手?这恐怕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甚至……可能不止是试探。
花荣看向王伦,见主公允许地微微颔首,便从容起身,解下背上那把闻名遐迩的鹊画弓,稳步走入场中。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对刘孟然阴鸷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抱拳道:“花荣在此,请刘将军赐教。”
刘孟然脸上挤出一丝看似谦逊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花将军威名远播,刘某仰慕已久。不若我等先以百步外铜钱为靶,各射三箭,看谁射落的铜钱多,如何?”
“客随主便。”花荣言简意赅。
很快,百步外的木架上,用细线悬起三枚制钱。火光摇曳,铜钱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反射着微光,靶心极小。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方才的拳脚、兵刃、马战已令人大开眼界,这百步穿杨的箭术对决,更添了几分紧张与期待。许多江南将领都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位庞万春的高足,能否在箭术上为江南扳回一城。
“花将军,请。”刘孟然伸手示意。
花荣也不推辞,抽出一支雕翎箭,搭上弓弦。他没有急于开弓,而是先微微侧身,目光如电,锁定百步外那枚晃动的铜钱。殿内灯火通明,火光跳跃,对箭手的眼力是极大的干扰。
只见他屏息凝神片刻,忽然开弓如满月,弓弦只拉至七分,动作流畅自然,不带一丝烟火气。
“嗖!”
箭矢破空,去势并不显得如何迅疾,却异常平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百步外传来“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铜钱应声而落,被箭矢带着钉入后面的木板,箭尾轻颤。
“好!”江南席间有人忍不住喝彩。这一箭准头极佳,更难得的是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
刘孟然眼神一凝,不敢怠慢。他抽出一支箭,搭上他那张略显厚重的铁胎弓,开弓姿势与花荣截然不同——弓拉得极满,手臂肌肉贲张,弓弦发出“嘎吱”的轻响。
“嘣!”
弓弦惊响,箭出如流星!这一箭去势明显比花荣那箭更急更猛,破空声尖锐刺耳!
“夺!”箭矢精准地穿透第二枚铜钱的钱眼,将其牢牢钉在木板上,入木更深,箭杆兀自嗡嗡作响。
“好力道!”这次连北地席上的张清也微微点头。此箭劲道刚猛,显见臂力非凡。
花荣面色不变,抽出第二支箭。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剩下那枚孤零零的铜钱,而是将目光投向悬挂铜钱的细线。
弓开,箭发。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线,“嗤”的一声轻响,竟将悬挂铜钱的细线从中射断!铜钱向下坠落,而花荣的箭矢则余势不减,擦着下落的铜钱边缘飞过,“夺”的一声钉在木板上。
与此同时,花荣的手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第三支箭已然上弦,在铜钱下落到半空时,弓弦再响!
“叮!”
第三支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半空中翻滚下坠的铜钱,将其射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这一手“先断线,后射落”的连环箭,不仅需要超凡的眼力与准头,更需要对时机、力道、箭速的精准把握。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江南众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刘孟然脸色微变,花荣这手箭术,已臻化境。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在技巧上恐难占上风,必须拿出看家本事。他抽出第二支箭,却没有瞄准铜钱,而是指向了木架上缘悬挂铜钱的那根横杆。
弓开如满月,这一次,他蓄力时间更长。
“嘣!”
箭矢呼啸而出,并非射向横杆,而是射向横杆上方三寸处的虚空!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那支劲箭射中横杆上方的木架结构,发出一声闷响,竟巧妙地借力反弹,箭道发生一个微小的折射,“啪”的一声,精准地打在悬挂最后一枚铜钱的细线根部!
细线应声而断,铜钱坠落。
刘孟然几乎在射出第二箭的同时,第三支箭已然在手,弓弦再响!这一箭速度更快,直追下坠的铜钱,在铜钱即将落地前的刹那,“叮”的一声,将其凌空射中,钉在了地面上!
“好一招‘折射箭’!”王寅忍不住低声喝彩。这一手不仅需要精准的计算,更需要对弓力、箭速、角度的极致掌控,非浸淫箭术多年者不能为。
刘孟然这两箭,虽然不如花荣的“断线连环箭”那般精巧绝伦,但其中展现的巧思与扎实功力,同样令人侧目。许多江南将领松了口气,觉得至少在箭术一道上,江南并未落后太多。
两人第一轮较量,各显神通,可谓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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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孟然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脸上再次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寒意更浓:“花将军神射,名不虚传。这静靶死物,射来无趣。不若……你我同时开弓,互射对方箭壶中的箭矢如何?你我各取三支箭,同时射向对方箭壶,以箭尖碰撞为准,看谁先射落对方箭壶中的箭。如此,既考较眼力准头,也考较胆魄与应变,花将军可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互射对方箭壶中的箭?这可比射固定靶难上十倍不止!不仅要预判对方箭矢的轨迹,还要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瞄准、射击、碰撞,稍有差池,不仅会落败,更可能误伤!这已近乎搏命!
方貌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娄敏中则微微皱眉。石宝、王寅等高手则面色凝重,他们看出这刘孟然是铁了心要将比试推向险境。
花荣眉头微蹙,看向王伦。王伦沉吟一瞬,微微点头——此时若退缩,不仅坠了北地威风,更可能让对方气焰更盛。
“有何不敢。”花荣声音清朗,毫无惧色。
两人相隔二十步站定,各自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插在身前地上。他们的箭壶则被亲兵拿着,置于各自身后五步之处。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邓元觉,也睁开了眼睛。
“请!”刘孟然话音未落,已然动了起来!
他动作快如鬼魅,俯身抄箭、搭弦、开弓、瞄准,一气呵成!弓弦惊响,第一支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花荣身后箭壶!
几乎在同一刹那,花荣也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如刘孟然那般暴烈迅猛,却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弓弦震动声清越悠长,一支狼牙箭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迎向刘孟然的箭矢!
“叮!”
空中爆起一簇火星!两支箭的箭头在距离花荣箭壶尚有七八尺的空中,狠狠撞在一起!花荣的箭尖,正正撞在刘孟然箭头的侧面!
刘孟然那支势大力沉的箭被撞得歪斜飞出,“哆”的一声钉入旁边木柱。花荣的箭则因为撞击,也失了准头,斜斜飞过。
第一回合,碰撞成功,但双方箭矢皆未命中目标箭壶。
不等众人反应,刘孟然第二箭已至!这一箭,他射得更为刁钻,箭矢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点微小的弧线,绕过可能的拦截路径,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射向花荣箭壶!
花荣眼神一凝,瞬间判断出这一箭的轨迹几乎无法用直线箭拦截。他手腕极轻微地一抖,开弓角度微调,射出的箭竟也带上了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更明显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般,追着刘孟然的箭矢而去!
“啪!”
两支箭在距离箭壶仅三尺处再次相撞!这一次碰撞声更闷,两支箭的箭杆都出现了裂痕,双双坠地!
“好!”石宝忍不住低喝一声。这一手弧线箭对弧线箭的拦截,已超出寻常箭术范畴,近乎神技!他看向花荣的眼神,首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刘孟然脸上掠过一丝狰狞。两箭未能建功,让他心中焦躁。他猛地抽出第三支箭,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将弓拉至满月,箭尖微微颤动,似乎在寻找最佳时机。
花荣也搭上了第三支箭,弓开七分,气定神闲。
两人对峙了足足三息。
忽然,刘孟然眼中凶光一闪,手指松开!
“嘣!”
第三支箭离弦!这一箭的声势,远超之前两箭!箭出如黑色闪电,速度快到肉眼难辨,破空声尖锐到刺耳!更诡异的是,这一箭的轨迹,在空中发生了两次微不可查的抖动,呈现出一种飘忽不定的“之”字形路线,让人根本无法预判它最终会射向箭壶的哪个部位!
这是刘孟然苦练的绝技——“蛇形箭”!凭借特殊的手法与箭羽制作,让箭矢在空中不规则摆动,专破高手拦截!
全场惊呼!连石宝、王寅都霍然起身,脸上变色。这一箭,已近乎无解!
花荣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试图去拦截那支诡谲莫测的蛇形箭,而是将手中第三箭,射向了……刘孟然那支箭的箭尾后方三尺处的虚空!
“他在干什么?!”许多人心中冒出疑问。
然而,下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刘孟然那支飘忽的蛇形箭,在飞临花荣箭壶前最后一段距离时,因空气阻力与自身旋转,其诡异的摆动幅度达到最大,而摆动轨迹,恰好经过花荣预判并射击的那个点!
“嗤!”
花荣的第三箭,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精准无比地擦过刘孟然蛇形箭的尾羽!就是这轻轻一擦,改变了蛇形箭的旋转与平衡!
原本飘忽不定的箭矢,轨迹陡然变得清晰、笔直,虽然依旧射向花荣的箭壶,但角度和速度都已可预测!
而花荣在射出第三箭的瞬间,左手已如幻影般从地上抄起之前射落未用的第一支箭(他身前地上始终有三支箭)——原来他俯身时,早已不着痕迹地将那支被撞飞的箭拾回!
弓弦再响!第四箭!
这一箭,在蛇形箭被改变轨迹、飞临箭壶前的最后一刹那,后发先至!
“铛!!!”
一声巨响!花荣的第四箭,狠狠撞在刘孟然蛇形箭的箭头上!巨大的力道将蛇形箭撞得倒飞出去,“哆”的一声,钉在了刘孟然脚前的地面上,箭尾剧颤,离他的脚趾不到一寸!
而花荣的第四箭,则在撞击后余势不减,斜斜飞出,“夺”的一声,擦着刘孟然箭壶的边缘飞过,带走了一小片皮革,最终钉在其身后的墙壁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匪夷所思的连环箭术与神乎其技的预判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花荣不仅破了那几乎无解的蛇形箭,更在最后关头展示了“四箭连珠”的绝技(虽有一箭是拾回)!
刘孟然呆呆地看着脚前兀自颤抖的箭矢,又抬头看向对面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花荣,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如纸。他自负的绝技,被对方以如此惊人的方式破解,这种打击,远胜于单纯的落败。
江南席间,一片压抑的沉默。石宝缓缓坐回座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王寅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邓元觉低宣佛号。他们知道,在箭术一道上,江南……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方貌脸色铁青,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酒杯。
娄敏中则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花荣,又看向始终平静的王伦,心中暗叹:北地豪杰,果然卧虎藏龙。
王伦心中也暗自点头。花荣这一手,不仅赢了比试,更赢得漂亮,赢得了江南高手的尊重。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然而,就在众人尚未从这场精彩绝伦又惊心动魄的箭术对决中回过神来,心思各异地品味着其中滋味时——
异变,陡生!
只见场中央,那原本因败绩而失魂落魄、呆立当场的刘孟然,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趁着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花荣)的注意力都还沉浸在方才对决的余韵中,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摸向腰间箭壶!
这一次,他抽出的箭,箭头在灯火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泽!而他开弓的姿势,更是诡异无比——不是标准的直立开弓,而是身体猛地一个半旋,弓臂几乎与地面平行,持弓的左手手腕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向内狠狠一扣,右手拉弦的手指则怪异地向后一甩!
“嘣——!!!”
一声与之前所有弓弦声都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扭曲的震响,炸裂在寂静的大殿中!
那支泛着蓝芒的箭矢,并未直线射出,而是离弦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抽了一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迅猛、违背常理的弧形轨迹!这弧线之大、之疾、之刁,完全超出了正常箭术的范畴,仿佛一条暴起的毒蛇,绕过正前方的花荣,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直噬端坐主宾席的王伦咽喉!
箭速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蓝的残影与刺耳的音爆!
“主公小心——!!!”
北地席上,数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