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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回 出润州江舟收密信 定方略转舵向太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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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码头的喧嚣与那夜宴席间的杀机,一并被抛在了身后浩荡的江水里。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深秋的寒意濡湿了旌旗与甲胄,两支船队便已相继解缆,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王伦的北地船队居于中流,三艘主船“沧浪”、“破浪”、“镇远”皆为北地精心打造的坚固艨艟,船体高大,吃水颇深,虽不似江南船只那般轻灵秀巧,却自有一份厚重雄阔、劈波斩浪的气度。船头“义”字大旗与玄底金边的“王”字帅旗在渐劲的江风中猎猎飞扬,如同三头沉默而威严的巨兽。八百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各司其职,控帆、把舵、了望、警戒,井然有序,鸦雀无声,唯有江风掠过帆索的呜咽与船舷破水的哗哗声响。

外围,徐统所率的五百江南水军,分乘十艘轻捷如燕的“海鳅”快船,如一群机敏的游鱼般散布在左右前后。这些快船两侧设有轮桨,行动迅疾,转向灵活,船头船尾皆设小型弩机,兵士衣甲鲜明,弓弩齐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与北地船队的动静。名义上是“护送依仗”,实则那若即若离、却又始终维持着压制阵型的站位,那时刻不曾松懈的监视目光,都清晰地勾勒出一道无形的、带着寒意的警戒圈。

王伦负手立于“沧浪号”最高的艉楼望台之上,玄色披风的下摆被江风不断卷起。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如影随形的江南快船,最后落在远处水天一色的迷茫处,那里是运河转向南方的入口。扈三娘一身利落的胭脂红骑射劲装,外罩同色锦缎斗篷,按着腰间那对寒芒隐现的日月双刀,立于他侧后方半步,如同一簇在秋江寒风中也不会熄灭的火焰,沉静而炽烈。

“这徐统,是个人才。”史文恭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望台,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行家的审视,“你看他布阵,前二后三,左右各二,还有一艘游离于外,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可能突然加速、转向或脱离的路径。十艘船,彼此呼应,进退有据。若我军主船稍有异动,左右四船可瞬间逼近施以弓弩压制,前后五船则能合围锁死,甚至动用火攻拍竿。王寅练兵,名不虚传。”

王伦微微颔首,并未回头:“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的章法,有落到实处的那一天。传令下去,我船队保持现有航速航向,一切如常。了望哨加倍警惕,非我亲令,任何江南船只意图靠近主船百步之内,皆可视作挑衅,准予警示驱离。”

“是。”史文恭应声,却未立刻离开,目光也投向那些江南快船,“哥哥,苏州……我们真就如此一头撞进去?”

王伦沉默片刻,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撞进去,便是将性命交予他人安排。方貌在润州未能得手,羞怒之下,苏州之局只会更险、更毒。但我们……”他话音未落,忽见下方主甲板处,亲卫队长正快步穿过忙碌的水手,朝望台楼梯而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伦止住话头。这亲兵队长上得望台,抱拳低声道:“主公,左舷有一小舟靠拢,舟上仅一老艄公,称是润州‘悦来客栈’掌柜派来,为主公送上临别时遗忘的一件‘旧物’。弟兄们查验过,小舟并无兵器,老艄公也似无武艺在身。但他坚持要亲手将此物呈交主公,说是掌柜再三叮嘱,‘物虽旧,情谊在,江南路远,望君莫忘故人所托’。”

悦来客栈?王伦心念电转。那是他们抵润州后下榻之处,客栈掌柜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并无深交,何来“遗忘旧物”?更遑论如此急切地追出码头送来?还特意强调“江南路远,莫忘所托”……

“带他上来,去前甲板僻静处。仅他一人。”王伦下令,随即对史文恭与扈三娘道:“我们下去看看。”

来到前甲板,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已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个用寻常青布包袱裹着的尺许长木匣。老者满脸风霜皱纹,双手粗糙,确像常年操舟的渔家。见到王伦,他摘下斗笠,露出花白头发,躬身行礼,口音带着浓重的江南土调:“小老儿见过贵人。客栈掌柜让小的务必追上贵人船队,将此物交还。掌柜说,此乃贵友寄存之物,万分紧要,贵人一见便知。”

王伦目光扫过木匣,落在老者低垂的眼睑上:“有劳老丈。不知掌柜还说了什么?”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清明,他上前半步,将木匣微微抬高,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掌柜只说,寄存此物的贵友叮嘱,‘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江南地潮,匣内之物,需贵人亲自启封,莫假他手,以免……受了潮气。”言罢,将木匣递出,便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木讷老实的模样。

“玉在椟中……钗于奁内……”王伦心中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亲手接过木匣。入手颇沉,木质细腻,并非凡品。“多谢老丈,代我多谢掌柜。”他对亲兵队长示意,“送老丈下船,厚赏。”

老者连连躬身,跟着陈二狗去了。王伦拿着木匣,与扈三娘、史文恭迅速回到主舱之中,紧闭房门。

舱内光线稍暗,王伦将木匣放在桌上。扈三娘与史文恭一左一右护在侧旁,目光皆锁在匣上。王伦深吸一口气,揭开匣盖。里面并无机关,只有一层柔软的素绸铺垫。素绸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琢着精细繁复的缠枝莲纹,玉质温润如凝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玉佩旁,是一卷以红绳系着的薄薄素笺。

王伦手指触及玉佩,那熟悉的温润感与指尖抚过花心处那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小“玉”字时的触感,让他瞬间确认了它的来历——这正是当年汴京混乱中,他赠予那位身处险境的公主,以备不时之需的贴身信物之一。

他解开红绳,展开素笺。清丽隽秀却因急促而略显力道的字迹,如同其主人此刻焦灼的心情,扑面而来:

王兄尊鉴:

惊闻兄台旌旗南指,已抵润州,妾身远在清溪(帮源洞),心亦随之悬于东南。宫闱深深,虽可暂避风雨,然暗流涌动,妾偶得骇人消息,心胆俱寒,不敢不报!

三叔(方貌)近日,以‘整饬苏南防务、演练水陆新军’为名,频频行文枢密,调动精锐。庞万春将军及其麾下神射亲卫、郑彪天师并其门下术士,乃至久已不问俗务、潜心修法的包道乙师叔,皆于近期奉调,往苏州方向悄然集结。此三人者,皆三叔心腹股肱,一擅百步穿杨,一精旁门左道,一能飞剑伤人,此番异动齐聚,绝非寻常操演练兵!

妾忧思难寐,细察蛛丝。三叔对兄忌惮已深,视兄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润州宴上未能得逞,其羞怒可知。苏州乃其经营多年之地,恐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候兄至。兄若按程前往,无异于投身虎狼之穴,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恐亦难敌重重诡计、种种暗算。

然,江南非尽三叔之江南,人心亦非铁板一块。妾苦思破局之策,辗转反侧,唯觉一线生机,或在太湖!

妾之堂弟方杰,性情刚烈,重情守诺,最恶鬼蜮伎俩。彼曾于汴京与兄并肩抗敌,共历生死,对兄武略人品,向来钦服。现今彼奉圣公严令,镇守太湖西岸胥口大营,扼苏、常之咽喉,地位紧要,麾下亦有数千敢战之兵。

更有紧要者,皇叔祖方垕老王爷,乃圣公季父,国之元老,德望素着,虽不直接掌兵,然一言九鼎,纵是圣公亦多咨询。月前,老王爷奉圣公旨意,巡视江南各军防务,督察战备,眼下正驻跸于太湖大营!老王爷处事公允,顾念大局,深恶内部倾轧,损耗实力。

兄若能当机立断,以‘诚心结盟,欲先睹江南水师之盛、拜谒元老重臣、与青年俊杰共商联防大计’为名,改道太湖,先见杰弟,陈说利害,再通过杰弟求见老王爷,当面剖析南北联盟之大义,揭露有人为一己私利不惜破坏大局、引狼(朝廷)入室、乃至将江南拖入与北地死战之危局,或可争取老王爷主持公道,召开元老会议,以正视听,逼退杀局!

此策行险,然较之直入苏州,生机何啻倍增!然太湖亦非万全之地,三叔耳目众多,兄行事务必机密迅捷,以快打慢,速见杰弟为第一要务!抵达之前,万望加倍警惕,饮食起居,慎之又慎。

纸轻义重,笔拙情真。江南非尽魍魉之地,愿兄明察善断,趋吉避凶。珍重万千,切盼平安!

——玉,于清溪宫苑,长夜孤灯下疾书

信笺末尾,“切盼平安”四字墨迹微洇,仿佛能看见书写者悬心落笔时,那难以自抑的轻颤。

舱内一片寂静,唯有江水拍打船体的闷响透过厚重的船板隐隐传来,和着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扈三娘就站在王伦身侧,目光逐行掠过信笺上的字句。她的唇瓣不自觉地抿紧,捏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当读到“汴京并肩”、“切盼平安”时,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史文恭接过王伦递来的信笺,快速阅毕,冷峻的脸上眉头紧锁,眼中寒芒闪烁:“庞万春的神射,郑彪的邪法,包道乙的飞剑……方貌这是把他压箱底的杀招都搬出来了!苏州,果然是十死无生的陷阱。”

王伦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似乎带着远方某人炽热的忧虑与勇气。他转向扈三娘,声音低沉:“三娘,你看……”

扈三娘抬起眼,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决断后的释然:“她这封信,是救命符,更是点睛笔。身处那般境地,能探得如此机密,指出这条明路,冒的风险……恐怕比我们此刻置身江上还要大。”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以前……或许小看了这位公主。她不只是金枝玉叶,更是能在漩涡里看清方向、有胆魄送出这封信的人。此刻,这封信就是破局的钥匙,我们没时间犹豫,也没资格辜负。”

王伦心中滚烫,重重点头:“好!史教师,立刻请杜壆、卞祥、公孙先生、李先生、花荣、张清、安道全来此议事!要快,且务必隐秘!”

命令迅速传达。不过一盏茶功夫,北地核心人物已悄然齐聚于这间不算宽敞的主舱。烛火点燃,门窗紧闭,外面只留绝对可靠的心腹把守。

王伦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将方如玉的信笺内容,择其要害,向众人清晰转述。当听到庞万春、郑彪、包道乙之名时,舱内温度仿佛骤降。花荣眼神锐利如箭,张清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公孙胜拂尘轻扬,李助怀中金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杜壆、卞祥等人则是满面怒容,杀气隐现。

“果然如此!”杜壆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桌案上,厚实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鸟丞相,亡我之心不死!哥哥,这苏州,咱们去不得了!”

“去不得,但又不能公然折返。”史文恭冷声道,“方貌正等着我们畏怯退缩,好坐实我等‘无信无胆’,届时联盟破裂,刀兵相向,他便有了十足借口。”

“所以,方公主指出的太湖之路,是唯一生机,也是唯一能反将一军的机会。”公孙胜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拜谒元老,观摩水师,共商联防……理由光明正大,占尽大义。方杰将军是变数,方垕老王爷是关键。只要我们能抢在方貌反应过来之前,见到这二位,陈说利害,引发江南内部对苏州之局的质疑,便能破局。”

李助声音如金铁摩擦:“关键在于‘快’与‘正’。行动要快,打方貌一个措手不及。理由要正,让他即便暴跳如雷,也难公开反对,否则便是阻挠联盟深入、不敬元老、排挤俊才。”

安道全捻须补充:“我等还需做好万全准备。对方已知杀局泄露,狗急跳墙之下,未必不会在途中拦截。饮食、饮水、甚至这江上之风,都需小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方如玉信中的策略丰满、深化。王伦静听片刻,见计议已臻成熟,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诸位兄弟,情势已明,不容迟疑。我意已决:北地船队,即刻转向,目标——太湖胥口!”

“徐统那边……”花荣出言提醒。

“他不是问题。”王伦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统奉王寅令‘护送’,其责在保障我等行程顺利、安全。如今,本王基于对江南元老的敬重、对水师军力的向往、对深入联盟的诚意,决定变更行程,先行拜会方垕老王爷、会晤方杰将军。此乃堂堂正正之举,合乎礼,顺乎义,利于盟。徐统唯有调整护卫部署、保障新行程安全、并向上如实禀报之责,而无质疑阻拦之权!”

他略一停顿,继续部署:“杜壆、卞祥,立刻传令各船,做好转向准备,听我号令行事。船队阵型保持紧密,了望哨增至双倍,弓弩火器预备,以防不测。史教师,花荣、张清,你三人负责掌控全局,应变突发。公孙先生、李先生,留意有无邪法异动。安先生,全船饮食安全,由你总掌。”

“陈二狗!”

“在!”亲卫队长应声而入。

“去请徐统将军过船一叙。客气些,只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得令!”

众人领命,各自无声而迅疾地行动起来,舱内只余王伦与扈三娘。王伦看向扈三娘,伸出手。扈三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厚的掌心,用力一握。

“这一关,我们一起过。”她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

“一定。”王伦收紧手掌。

不多时,徐统被引至前甲板。他依旧甲胄鲜明,步履沉稳,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王伦已在此等候,扈三娘、史文恭立于其侧。

“末将徐统,参见义王殿下。”徐统抱拳行礼。

“徐将军免礼。”王伦面带温煦笑容,“一路护卫,将军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徐统谨慎应答,心中那丝疑虑却因王伦的客气而略微放大。

王伦点点头,神色转为郑重,目光坦然地看着徐统:“请将军过来,是有一事,需与将军知会,亦需将军鼎力相助。”

“殿下请讲。”徐统心中一凛。

“本王深思熟虑,并与麾下诸将商议,深感此行结盟,意义重大,不当流于宴饮酬酢之表面。”王伦语气恳切而坚定,“江南立国之基,在于军民同心,将帅用命。太湖乃水师菁华,胥口大营更是扼守要冲。方垕老王爷德高望重,国之柱石;方杰将军年轻有为,后起之秀。此二位,方是江南真正脊梁,亦是我等北地儿郎心向往之、亟欲请益之楷模。”

徐统听到“太湖”、“胥口”、“方垕”、“方杰”这些字眼,脸色已然微变,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起。

王伦不容他细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因此,为表我北地结盟之最大诚意,为深入了解江南防务根本,为与真正栋梁共商抗宋大计,本王决定,北地船队即刻调整航向,转道西行,先行前往太湖胥口大营!本王欲先拜谒方垕老王爷,聆听教诲;再观摩水师操演,学习水战之长;并与方杰将军实地探讨未来水陆协同之策!”

徐统如遭雷击,尽管已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王伦如此明确、果断地宣布改道,仍觉难以置信,脱口而出:“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急向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略高:“殿下明鉴,苏州方面为迎殿下大驾,筹备已久,三大王、娄相乃至合城官绅,皆翘首以盼,礼数俱已齐备!行程早定,天下皆知。殿下骤然改道,非但令苏州方面手足无措,更恐被误解为轻慢江南,有失礼数,惹人非议啊!还请殿下三思!”

王伦面色不改,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威势让徐统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徐将军稍安。”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将军所言,本王岂能不知?然,结盟贵在知心贵在实,岂在区区排场与宴席?本王改道太湖,正是欲摒弃虚文,直抵根本,以示我北地对江南最深的敬意与最诚的合作之心!此心此意,可昭日月,可对天地!若有任何礼数亏欠或引致误会,本王愿一力承担,并会亲笔修书,向圣公陛下、向三大王、向娄丞相详细说明缘由,表达歉意。但此行太湖,关乎联盟实质,本王心意已决!”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徐统:“徐将军,你的职责,是护卫本王周全,保障本王行程顺利。如今行程有变,目的地更为明确——太湖胥口。还请将军即刻依此调整贵部护航部署,确保我船队安全抵达。同时,也请将军速派快船,将本王行程变更及上述缘由,如实禀报于王寅将军及三大王知晓。本王在太湖,静候各方回音。”

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兼备。先拔高改道的意义(为了联盟实质),再表明承担责任的姿态(亲笔致歉),最后明确徐统的角色(执行护卫与汇报),彻底封死了徐统以职责或礼法为由进行强硬阻拦的可能性。你不是押解我的官差,你是保障我安全的护卫。我现在要去太湖办正事,你的任务就是调整部署,继续保障我安全地去,同时向上级汇报我的新行程。至于批准与否?那不是你一个护卫将领该决定的事。

徐统脸色变幻,额头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王伦这番话背后的机锋,也深知此事一旦上报会引发何等波澜。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若强行反对,非但名不正言不顺(王伦的理由太冠冕堂皇),而且极有可能立刻引发冲突。冲突的后果,无论胜负,他都承担不起——阻挠贵客彰显结盟诚意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与深深的一躬:“殿下……深谋远虑,一片至诚,末将……明白了。末将遵命,这便调整船队,护航前往太湖胥口。并即刻派遣快船,分赴苏州、杭州禀报。”

“有劳徐将军。”王伦微笑颔首,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寻常小事,“我船队稍后即转向,将军请速去安排。”

徐统心情复杂至极,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

望着徐统登上小艇返回己船,王伦脸上笑容收敛,眼神锐利如刀:“传令!各船升满帆,右满舵,目标正西,太湖胥口,全速前进!”

“得令!”

旗号挥动,鼓角鸣响。巨大的“沧浪”、“破浪”、“镇远”三舰,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发出低沉的轰鸣。主帆与副帆吃满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江风,鼓胀如满月。巨大的舵轮在力士的操控下缓缓而坚定地向右转动,沉重的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划开一道巨大而决绝的白色弧线,毅然脱离了南下苏州的主航道。

船身倾斜,江水哗然。外围的江南快船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几艘船似乎想要靠近询问或阻拦,但看到北地船队那毫不犹豫、一往无前的气势,以及旗舰上打出的“依令转向,前往太湖”的灯号旗语,又犹豫着放缓了速度。很快,徐统座船上也升起了调整阵型、跟随转向的旗号。十艘“海鳅”快船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忙乱地调整着方向与位置,试图重新构建围绕北地船队的护航阵型,但那分慌乱与措手不及,已然无法掩饰。

王伦与扈三娘重新登上艉楼望台。脚下巨舰正发出欢快(或者说决绝)的破浪声,朝着西方那水天相接、烟波浩渺之处,昂首疾驰。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南去运河,以及那片杀机四伏的苏州;前方,是未知的太湖,是可能存在的盟友,是另一片需要智慧和勇气去驾驭的惊涛骇浪。

秋风更烈,吹得旗帜笔直,猎猎作响,如同战鼓擂动。扈三娘的红斗篷在风中狂舞,她伸手按住斗篷,目光与王伦一同投向西方。

“信已送出,路已选定。”王伦的声音在风中也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就看方杰是否还记得汴京并肩之情,看方垕老王爷心中,是江南的基业重,还是方貌的私心重了。”

“我们会见到他们的。”扈三娘语气笃定,眼中映着西斜的日头与浩渺的烟波,“也必须见到。”

王伦点头,不再言语。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任凭江风拂面,衣袂飞扬。

北地船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又似一柄出鞘的利剑,撕开重重迷雾与无形的罗网,义无反顾地射向了那片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太湖。

新的棋局,更激烈的博弈,已在王伦这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先手”中,悍然开启。太湖的波涛之下,是暗礁险滩,还是通往生门的潜流?答案,就在那一片苍茫的烟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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