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城老城区的巷子里,传来了不该有的声音。
沈墨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是在搬进青云巷七号院的第三个雨夜。那时他刚结束出版社的加班,撑着伞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巷子很深,路灯稀疏,光线在雨幕中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另一个——很轻,很快,像是穿着软底鞋在奔跑,从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墨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但那脚步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朝他跑来。
他感到一阵寒意,不是雨夜的凉,而是从心底升起的冷。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七号院。关上院门的瞬间,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
那一夜,沈墨没睡好。他梦见自己在一条无尽的巷子里奔跑,身后有脚步声紧追不舍。无论他跑多快,那脚步声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猫捉老鼠的游戏。
第二天,他向房东李奶奶打听巷子的事。李奶奶七十多岁了,在青云巷住了一辈子。
“夜巷回声啊”李奶奶沏茶的手顿了顿,“你也听到了?”
“您知道那是什么?”
李奶奶叹了口气,在竹椅上坐下:“青云巷有个传说,民国时候,巷子里住着一个姓苏的戏子,艺名‘小月仙’,是江城最有名的花旦。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有妇之夫,还是个军官。事情败露后,那军官为了前程,抛弃了她。小月仙想不开,在一个雨夜,穿着戏服在巷子里狂奔,最后吊死在了巷尾的老槐树上。”
“那脚步声”
“据说她死后,魂魄困在了巷子里。”李奶奶压低声音,“每到雨夜,她就会在巷子里奔跑,寻找那个负心人。听到脚步声的人,如果回应了,就会被缠上。”
沈墨感到背脊发凉:“缠上会怎样?”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李奶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墨不是迷信的人,但昨晚的经历太过真实。他决定查清楚。作为民俗杂志的编辑,他对这类传说有种职业性的敏感。
他首先去了市档案馆,查找民国时期江城的戏曲资料。果然,在一份1937年的旧报纸上,他找到了关于“小月仙”的报道:
“江城名伶小月仙,昨夜在青云巷自缢身亡,疑为情所困。据悉,小月仙本名苏婉容,二十有三,系‘春华戏班’台柱。近日传闻其与某军官有染,遭对方家庭施压,郁郁寡欢。孰料竟寻此短见,令人扼腕。”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哀愁。
沈墨继续查找,在一本民国文人笔记中,发现了更多细节:
“小月仙与张姓军官相好,已非一日。张某初时甜言蜜语,许诺休妻娶之。然其妻家颇有势力,张某不敢得罪,遂与小月仙断绝往来。小月仙痴心不改,屡次纠缠,终惹恼张某。某夜,张某率兵围其寓所,当众辱之。小月仙羞愤难当,是夜即自缢于巷中。”
笔记还提到一个细节:小月仙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翡翠戒指,是张某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沈墨合上资料,心情复杂。又是一个被爱情辜负的女子,死后怨念不散,成了夜巷的幽魂。
当晚,沈墨特意晚归。他想再听一次那脚步声,确认不是幻觉。
雨又下了起来。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静静等待。
起初只有雨声。渐渐地,脚步声出现了——从巷尾开始,由远及近,越来越快。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嗒、嗒、嗒”,像是戏台上的花旦步。
沈墨屏住呼吸。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轻微的喘息声,像是有人跑累了。
他缓缓转身。巷子里依然空无一人,但地上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小的脚印,像是女人的,从巷尾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脚印到他面前就断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面前,只是他看不见。
沈墨感到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后退一步,脚印也跟着前进一步。他在退,脚印在进。
“苏小姐?”他试探着开口。
风声突然变大,雨点斜着打进巷子。沈墨听到一个幽幽的女声,就在耳边:
“你看见我了?”
“我看不见你,但能听见。”沈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那声音说:“帮我找到他问他一句话”
“问他什么?”
“问他1937年的中秋夜为什么失约”
又是中秋夜,又是失约。沈墨想起之前几个故事里的类似情节,心中叹息。乱世中的爱情,总是充满遗憾和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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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死了吧?”沈墨说,“如果还活着,也该一百多岁了。”
“我知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只想听一句解释哪怕是对着墓碑说”
沈墨想了想:“我试试。他叫什么?葬在哪里?”
“张世钧葬在城北军人公墓”
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巷尾方向,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地上的脚印也开始消退,像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他能感受到那股深深的执念——不是怨恨,而是不解,是想要一个答案的渴望。
第二天,沈墨去了城北军人公墓。这里葬着从民国到现代的军人,大多是无名烈士,也有少数有墓碑的军官。
他在管理员帮助下,找到了张世钧的墓。墓碑很简单:“张世钧,1910-1987,国民革命军少将”。旁边还有一个小墓碑,刻着“妻李氏之墓”,应该就是他的原配。
沈墨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要对着墓碑说话?
他决定先查查张世钧的资料。在地方志办公室,他找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军官的记录:
张世钧,保定军校毕业,抗战时期参加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1949年去了台湾,1987年病逝,骨灰由子女送回大陆安葬。
记录中完全没提苏婉容,只说他与妻子李氏感情甚笃,育有二子一女。
但在一本台湾老兵回忆录中,沈墨找到了线索。作者是张世钧的部下,书中提到:
“张将军晚年常独坐书房,对着一枚翡翠戒指发呆。有人问起,他只说‘故人之物,愧不敢忘’。将军去世前,嘱托子女将戒指随葬,说要‘还给那个人’。”
随葬?沈墨想起管理员说过,张世钧的骨灰盒是特制的,里面除了骨灰,还有一些遗物。也许戒指就在里面。
可是骨灰盒已经下葬多年,难道要挖出来?
沈墨犯难了。他回到青云巷,把情况告诉了李奶奶。
“你要开棺?”李奶奶吓了一跳,“那可是大不敬!”
“不是开棺,只是打开骨灰盒,取出戒指。”沈墨解释,“苏婉容要的也许不是解释,而是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李奶奶沉思良久:“这事得找张家人商量。我记得张世钧有个孙子还在江城,叫张明远,是个律师。”
沈墨辗转找到了张明远的联系方式。电话里,张明远听他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听父亲提过那枚戒指。”张明远最终说,“祖父临终前特别交代,要把戒指放进骨灰盒,说要‘物归原主’。我们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那现在”
“现在你要挖出来?”张明远声音很冷,“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掘坟开棺,这太过分了。”
“不是掘坟,只是打开骨灰盒。”沈墨解释,“而且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是苏婉容的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冷笑:“你是想说,我祖父的情人变成鬼,托你来找戒指?沈先生,我是个律师,只相信证据。”
谈话不欢而散。沈墨知道,没有张家人同意,他不可能动张世钧的墓。
当晚,沈墨又去了巷子。雨不大,但巷子里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他站在上次听到脚步声的地方,轻声说:“苏小姐,张家人不同意。我能做的有限。”
没有回应。但雾气开始翻涌,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面容朦胧,只能看清大概轮廓。
“带我去”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我想亲眼看看他的墓”
“你出不了这条巷子吧?”沈墨问。
“平时出不去但雨夜雾气重的时候可以暂时离开”人影说,“只要有活人引路”
沈墨犹豫了。引鬼出门,这听起来就很危险。但他看着那团雾气中哀伤的人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怎么引路?”
“你走前面我跟在后面不要回头不要说话到了墓前叫我一声”
沈墨照做了。他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地上的积水里,映出两个影子——他的,还有一个模糊的女影。
从青云巷到军人公墓,步行要四十分钟。这一路,沈墨严格遵守约定,不回头,不说话。他只能通过路人的反应,判断苏婉容的存在——有人突然打了个寒颤,有人莫名其妙地绕开他走,还有小孩指着他说“那个叔叔身后有阿姨”。
终于到了公墓。夜晚的公墓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沈墨走到张世钧墓前,轻声说:“到了。”
雾气在他身边凝聚,重新形成人形。这次更清晰了,沈墨能看清苏婉容的脸——和照片上一样美,但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她看着墓碑,久久不语。眼泪从她眼中流下,但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世钧”她轻声呼唤,“我来了等了六十年终于来了”
墓碑毫无反应。苏婉容蹲下身,伸手抚摸墓碑上的名字。她的手是半透明的,直接穿过了石头。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她哽咽道,“我那么爱你可以不要名分可以不要地位只要你心里有我可你连这都不给”
沈墨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做的只是陪伴。
突然,苏婉容抬起头:“戒指在下面我能感觉到”
“你想拿出来?”
苏婉容点头:“那是他送我的唯一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沈墨看着墓碑,又看看苏婉容哀求的眼神,一咬牙,做出了决定。他从背包里取出随身带的小铲子——本来是用于野外考察的,没想到会用来掘墓。
“张先生,对不起,得罪了。”他对墓碑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挖。
骨灰盒埋得不深,大约半米。沈墨很快挖到了那个黑色的石质骨灰盒。盒子有锁,但已经锈蚀。他用力一撬,锁开了。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瓷坛,坛口用红布封着。揭开红布,骨灰中果然有一个小锦袋。
沈墨取出锦袋,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戒指很精致,翡翠成色极好,内圈刻着两个字:“钧赠婉”。
“是这个吗?”他问。
苏婉容颤抖着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物体,而是实实在在地接住了戒指。戒指在她手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真的是它”她喃喃道,“1936年我生日那天他送我的说等抗战胜利就娶我”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就在戒指戴上的瞬间,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不再是半透明的鬼魂,而像是活生生的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神采,连身上的戏服也变得鲜艳起来。
“谢谢”她看向沈墨,眼中含泪,“现在我可以去找他了”
“他在哪里?”
“就在附近。”苏婉容微笑,“他的魂魄一直徘徊在墓园因为愧疚不敢见我”
她转身,对着空气呼唤:“世钧出来吧我不怪你了”
夜风突然停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身影,从张世钧的墓碑里缓缓浮现。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是壮年时的模样,面容英俊但憔悴。
“婉容”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两人相视,久久不语。六十年的时光,六十年的等待,六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交汇。
“为什么?”苏婉容问,“中秋夜,你为什么没来?”
张世钧低下头:“那天我接到命令部队要紧急开拔去前线我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不想耽误你就让人传话说我要回原配身边让你死心”
“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
“我以为”张世钧哽咽,“我以为你会恨我然后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可我没想到你会”
“会自杀?”苏婉容苦笑,“你觉得,我爱你那么深,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张世钧,你太小看我了。”
“我知道错了”张世钧泪流满面,“后来听说你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战争还在继续我不能当逃兵再后来去了台湾每天都活在愧疚中晚年回来想把戒指还你但你坟都找不到了”
青云巷的老槐树早就砍了,苏婉容的坟更是无人知晓。乱世中,一个戏子的生死,谁会记得?
苏婉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张世钧,眼中的怨恨渐渐消散。
“六十年了”她轻声说,“我等你解释,等了六十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虽然晚了,但总比没有好。”
“你原谅我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苏婉容说,“我困在这条巷子里六十年,不是恨你,是想不通。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负心,是无奈。这就够了。”
她伸出手。张世钧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交握——这一次,是真实的触碰。
“我们该走了。”苏婉容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张世钧点头,看向沈墨:“沈先生,谢谢你。麻烦你把我们的墓合在一起,碑上刻刻‘张世钧、苏婉容合葬之墓’。”
“你们”
“我们要转世了。”苏婉容微笑,“来世,生在太平年代,做一对平凡夫妻。”
两人手牵手,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在完全消失前,苏婉容对沈墨说:“巷子里的脚步声,以后不会再有了。谢谢你,让我们解脱。”
他们化作两道光,一道绿,一道金,纠缠着升上夜空,消失在星辰之间。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看手中的骨灰盒,又看看空荡荡的墓地,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
他把张世钧的骨灰盒重新埋好,用土填平。然后回到青云巷,在李奶奶帮助下,找到了苏婉容当年埋葬的大概位置——巷尾那棵老槐树曾经所在的地方。
没有尸骨,他就用那枚翡翠戒指,连同苏婉容的一件遗物——从档案馆找到的她的一把旧扇子,一起埋了下去。
立碑那天,张明远也来了。他听沈墨讲述了全部经过,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不明白,祖父为什么那么愧疚。”他最终说,“现在明白了。沈先生,谢谢你,也谢谢苏小姐,让我知道了真相。”
碑很简单:“张世钧、苏婉容合葬之墓。1937年错过,1997年重逢。”
从那以后,青云巷的雨夜,再也没有了脚步声。巷子恢复了平静,只有雨声和风声。
但沈墨总觉得,在某些特别安静的夜晚,能听到隐约的戏曲声,还有两个人的低语声。不是恐怖,而是温暖,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灵魂,在诉说着六十年来没说完的话。
他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发表在民俗杂志上。很多人被感动,也有人质疑真伪。但沈墨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是帮鬼,是帮人,帮两个被时代耽误的灵魂,完成了一场迟到六十年的告别。
而青云巷的传说,也从恐怖的“夜巷回声”,变成了温暖的“重逢之巷”。有人说,如果在雨夜路过那里,运气好的话,能看到两个手牵手的人影,在巷子里慢慢散步,然后消失在雾气中。
不是奔跑,不是追逐,而是并肩而行。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所有的等待,都有回应;所有的误会,都有澄清;所有的遗憾,都有弥补。
即使需要六十年,即使跨越生死。
沈墨依然住在青云巷七号院。雨夜时,他会在窗边坐一会儿,听听雨声,想想那个六十年前的故事。
然后他会微笑,因为知道,在这条古老的巷子里,曾经有一场等待,终于等来了圆满。
而这就是夜巷回声告诉他的:有些声音,不是恐怖,是呼唤;有些等待,不是执念,是深情;有些重逢,即使迟到,也好过永不相见。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雨还是那样的雨。但故事变了,从悲剧变成了和解,从恐怖变成了温暖。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它能冲淡怨恨,凸显真情,让所有的错误和错过,最终都找到解释和原谅。
沈墨关上台灯,躺上床。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闭上眼睛,安然入睡。今夜,不会有脚步声来打扰了。
因为等待的人,已经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而这条百年老巷,终于可以安静地入眠,带着一个圆满的故事,进入下一个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