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青山脚下,矗立着一栋被遗忘的建筑——青山疗养院。五十年代兴建,最初是肺结核疗养院,七十年代改为精神病院,九十年代末废弃。灰色的水泥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破碎的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城市变迁。
记者赵明浩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调整着肩上相机的带子。山风吹过,铁门发出吱呀的呻吟,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就是这里了。”他的搭档李薇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青山疗养院,江城十大灵异地点之首。”
赵明浩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黄昏中短暂地照亮了建筑的轮廓,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三楼某扇窗户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你看到了吗?”他问。
李薇抬头看了看:“什么?”
“没什么,可能眼花了。”赵明浩摇摇头,推了推铁门。门没有锁,只是被藤蔓缠绕,用力一推就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是为《江城晚报》的“城市记忆”专栏来做专题报道的。随着城市扩张,西郊这片区域即将开发,青山疗养院也在拆迁范围内。主编要求他们做一期深度报道,记录这座建筑的历史,以及它为何成为都市传说的中心。
“听说这里最出名的是‘无尽走廊’。”李薇边走边说,踏过及膝的荒草,“病人们说,晚上在走廊里走,会永远走不到头。护工之间流传,有人进去就再没出来。”
“典型的空间感知错觉。”赵明浩不以为意,“精神病院的建筑结构特殊,加上病人精神状态不稳定,产生这种传说很正常。”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事记者行业十年,见过太多以讹传讹的都市传说,最后都能找到科学解释。李薇则相反,她对神秘事物抱有开放态度,这也是主编让他们搭档的原因——理性与感性的平衡。
主楼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赵明浩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大厅。登记台还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台面上散落着泛黄的病历纸,墙上的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感觉像时间停止了一样。”李薇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他们开始拍摄。赵明浩负责照片,李薇记录细节。一楼主要是行政区和轻度病患的活动区,房间大多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破烂的家具。墙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更早年代的标语:“治病救人,重塑新生”。
“这里。”李薇指着一面墙。
墙上用红色颜料——或者是别的什么——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文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几个词:“不要相信他们”“他们在看着”“时间错了”。
“病人的涂鸦。”赵明浩拍照,“精神病院常见。”
“但这个看起来很新。”李薇凑近观察,“灰尘比其他地方少,颜料也没有完全干透。”
赵明浩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他闻了闻,有铁锈味。
“可能是之前来的探险者画的。”他说,但心里闪过一丝疑虑。这栋楼至少废弃了二十年,颜料怎么可能没干透?
他们继续探索。二楼是病房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门大多开着,里面只有铁架床和便器。空气中有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味,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等等。”李薇突然停下,“你听。”
赵明浩屏住呼吸。寂静中,有什么声音隐隐传来——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从走廊深处传来。
“有人?”李薇紧张地问。
“可能是别的探险者,或者流浪汉。”赵明浩说,但握紧了手电筒。
他们循声走去,脚步声始终在前方,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走廊似乎比想象中更长,两侧的房门开始变得一模一样,连破损的位置都相同。
“我们走了多久了?”李薇问。
赵明浩看表:“大概五分钟。”
“但这条走廊”李薇回头,手电光照向身后,“我们来时的路不见了。”
赵明浩转身,心脏猛地一沉。身后不是他们走过的走廊,而是另一段完全相同的走廊,延伸进黑暗,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房门、墙上的污渍、甚至地板砖的裂缝,都一模一样。
“鬼打墙。”李薇低声说。
“别慌,是建筑结构造成的错觉。”赵明浩努力保持镇定,“精神病院为了防止病人逃跑,会设计迷宫般的走廊。我们可能走进了循环区域。”
他做了记号,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箭头,然后继续向前走。五分钟后,他们看到了那个箭头——在前面,而不是身后。
“我们在绕圈。”李薇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一定。”赵明浩强迫自己思考,“也可能是另一面墙。这种建筑通常对称设计。”
他换了种方法,每经过一扇门就在门框上画线。这次他们走了十分钟,没有看到任何记号,但走廊依然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门无穷无尽地重复。
更糟糕的是,脚步声还在前方,始终保持着距离,仿佛在引领他们,又像在嘲弄他们。
“赵哥,我不舒服。”李薇突然说,脸色苍白,“头晕,想吐。”
赵明浩也感到了不适,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深层的焦虑感在滋生,像是被困在盒子里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逃离。空气似乎变得更稠密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我们往回走。”他决定。
转身,沿着来路返回。但走了十分钟后,他们依然在走廊里,没有任何变化。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池快耗尽了。
“手机。”李薇拿出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六点半。”
“只过了不到一小时?”赵明浩皱眉,感觉上他们至少走了两三个小时。
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补充了一些光线。借着光,赵明浩注意到墙上的一些细节——那些红色涂鸦,每隔几米就会出现,内容略有不同,但主题一致:
“时间在循环”
“我出不去了”
“他在等我”
“他是谁?”李薇问。
话音刚落,前方的脚步声停了。绝对的寂静降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从很近的地方,就在下一扇门后:
“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虚弱,颤抖。
赵明浩和李薇对视一眼。理智告诉他们不要回应,但记者的本能——或者说人类的本能——让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有人吗?”赵明浩喊道。
没有回答。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请帮帮我”
他们走向那扇门。门牌号是217,和其他房间一样。赵明浩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房间比其他病房稍大,有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满了纸片。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长发遮住了脸。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李薇想进去,被赵明浩拉住。
“别靠近。”他低声说,“不对劲。”
女人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但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雾。她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你们终于来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赵明浩问。
“我是薇薇。”女人说,“我出不去。走廊没有尽头,时间一直在重复你们也会一样的”
“薇薇?”李薇愣住,那是她的小名。
女人突然笑了,笑容扭曲诡异:“对,薇薇。我们都是薇薇。我们都是困在这里的人。”
她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不自然。随着她的移动,赵明浩注意到她的病号服下摆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小心。”他拉着李薇后退。
女人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你们想出去吗?我知道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薇问。
“带我一起。”女人说,“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久了,太孤独了”
赵明浩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但眼下他们确实迷路了。手电筒越来越暗,手机电量也在下降。如果不能在天完全黑前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知道怎么出去?”他问。
女人点头,指向走廊深处:“那边。但只有我能看见路,你们看不见。”
她走出房间,经过他们身边时,赵明浩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像是过期的药品。
女人在前面带路,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行。走廊似乎真的有了变化,两侧的房门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同,有些门牌号变了,有些门上有抓痕。
走了大约五分钟,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其他不同,是厚重的铁门,中间有一个小观察窗。
“这里。”她说,“出口在里面。”
赵明浩怀疑地看着她:“为什么出口在房间里?”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房间。”女人抚摸铁门,眼神变得迷离,“这是‘特别观察室’。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我病了,说我的记忆是错的但我知道真相。”
她转向他们,眼中第一次有了焦距:“真相是,时间可以折叠,记忆可以篡改。他们在这里做实验,用药物,用催眠,用别的方法。有些人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时间吞掉了。”
李薇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赵明浩则仔细观察铁门。门上有锁,但已经锈蚀。他用力一拉,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更暗。手电筒照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墙,墙上钉满了照片、剪报和手写的笔记,用红色的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这是”赵明浩走近,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都是年轻女性,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但长相有几分相似。剪报的日期从1978年到1998年,标题各异:“青山疗养院患者失踪之谜”“精神病院内的时空异常?”“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患者在封闭房间内消失”。
“她们都是我。”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或者说,我是她们中的一个。我们在不同的时间被困在这里,记忆重叠,身份混淆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混乱的。”
赵明浩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短发女孩,穿着八十年代的碎花衬衫,笑容灿烂。背面写着:“林小雨,1985年6月入院,1986年3月失踪。”
“林小雨?”他念出名字。
“对,那是我以前的名字。”女人说,“或者说,是我某个阶段的名字。我不确定,记忆太乱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会忘记一切。”
李薇突然问:“你说你知道出去的路?”
女人指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小门,非常隐蔽,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那里通向地下室,地下室有通道可以出去。”她说,“但你们要答应我,出去后,要找到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还在这里。”
“我们可以带你一起走。”赵明浩说。
女人摇头,后退一步:“我不能走。我试过,每次走到门口,就会回到这里。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我是结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开始飘忽,身影也似乎在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快走,时间又要循环了。”她急促地说,“走廊快要重置了,你们会被困在下一次循环里!”
几乎同时,房间外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齿轮开始转动。墙上的钟——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和楼下大厅一样的挂钟——指针开始飞速逆时针旋转。
“走!”赵明浩拉着李薇冲向小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后面是向下的狭窄楼梯。他们冲进去,关上门的瞬间,听到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这次是哭泣:
“别忘了我求你们”
楼梯很陡,没有扶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下面比上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实验室。两边排列着玻璃隔间,有些里面还有锈迹斑斑的铁床和束缚带。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台,台面上有排水槽和固定环。
“这里不像是疗养院。”李薇的声音发抖,“更像是”
“实验场所。”赵明浩接话,感到一阵恶心。
他们寻找出口。地下室有几个门,大多锁着。唯一一扇开着的门通向另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档案柜。
“等等。”赵明浩停住脚步,“我们得查一下。那个女人的话如果是真的,这里可能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打开档案柜,灰尘飞扬。里面是按照年份排列的患者档案,最早可以追溯到1953年。赵明浩快速翻阅,寻找关键词:失踪,时间异常,记忆紊乱。
很快,他找到了相关记录。一份1979年的档案记载了一个叫“王秀兰”的患者,她声称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医生诊断为“时间感知障碍”,但备注里写:“患者准确预测了三起院内事件,无法解释。”
1985年,一个叫“陈静”的患者在封闭房间内消失,三天后在同一房间出现,坚称只过了几分钟。检查显示她严重脱水,像是真的三天没喝水。
最诡异的是1992年的一份报告,关于一个代号“时间折叠”的研究项目。报告内容大多被涂黑,只能看到片段:“利用特殊磁场和药物诱导,患者出现时空感知扭曲部分个体表现出跨越时间的信息传递能力副作用包括记忆混乱、身份解体和物理性消失”
“物理性消失。”李薇念出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赵明浩继续翻阅。
在1995年的档案中,他找到了关键信息。那是一份事故报告:1995年8月15日,青山疗养院发生严重事故,导致三名患者和一名护士失踪。事故原因被列为“不明”,但有一份附件,是目击者的证词。
证词来自一个叫“周文”的护工,他在事故中幸存但精神受损。证词内容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门开了”“不是我们的门”“他们被拉进去了”“时间裂开了”。
附件里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事故现场:一间病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区域,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了。黑色区域周围,有四个扭曲的人影,仿佛正在被吸入。
“这是什么?”李薇凑近看。
“不知道,但看起来不像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赵明浩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继续查找,找到了1995年之后的事故后续报告。疗养院在事故后加强了管理,但奇怪事件仍时有发生。最终在1999年,因“结构性安全隐患”被关闭。
关闭报告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鉴于该建筑的特殊性,建议永久封闭,不得改建或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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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它要被拆了。”李薇说。
“所以可能有未知的风险。”赵明浩合上档案,“我们得把这些资料带出去。”
他们挑选了几份关键档案装进背包,然后继续寻找出口。在地下室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
“这应该是紧急出口。”赵明浩推门,门开了。
楼梯通向上方,有新鲜空气流入。两人爬上去,出口在一楼后侧,被灌木丛掩盖。钻出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们出来了。”李薇松了口气。
赵明浩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在里面待了三个多小时。”
“感觉像一整天。”李薇揉着太阳穴。
他们绕到前门,开车离开。回程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各自消化着今晚的经历和发现。赵明浩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那个自称“薇薇”的女人的脸,她的眼神,她的话。
“你觉得她是什么?”李薇突然问,“鬼?幻觉?还是时间残留?”
“我不知道。”赵明浩老实说,“但那些档案是真实的。青山疗养院确实发生过无法解释的事件。”
回到报社,他们连夜整理资料,准备第二天的报道。赵明浩将照片导入电脑,一张张查看。大多数照片很正常,就是废弃建筑的景象。但有几张,出现了异常。
一张是二楼走廊的照片,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病号服,背对镜头。
一张是特别观察室的照片,墙上的网络图在闪光灯下似乎有细微的变化,那些红线像在发光。
最后一张,是他们离开时从外面拍摄的建筑全景。放大后,能看到三楼的某扇窗户后,站着一个女人,正是他们遇到的那个“薇薇”,她抬着手,像是在挥手告别。
赵明浩盯着那张照片,后背发凉。他将照片发给一个懂图像分析的朋友,请求检查是否被篡改。朋友的回复很快:“原始文件,无编辑痕迹。”
第二天,报道刊出,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主编很满意,读者反响热烈,青山疗养院一时间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拆迁计划被暂时叫停,要求重新评估安全性。
但赵明浩并不满足。他知道自己只触及了表面,还有太多谜团未解。他联系了档案馆、卫生部门,甚至找到了一些前疗养院员工的联系方式,想要了解更多内幕。
大多数前员工拒绝接受采访,或者一问三不知。只有一个例外——周文,那个在1995年事故中幸存下来的护工。
周文现在住在城东的养老院,已经七十多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赵明浩去拜访时,他大多数时间都处于迷糊状态,但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刻。
“青山疗养院”听到这个名字,周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门门开了”
“什么门?”赵明浩问。
“时间的门。”周文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饿了需要记忆”
“它是什么?”
周文的眼神又变得迷茫:“谁?什么?我不认识你”
采访没有获得更多信息,但赵明浩注意到周文的床头柜上有一张老照片,是疗养院员工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周文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叫“许薇薇”。
薇薇。又是这个名字。
赵明浩翻拍照片,回去后仔细研究。通过网络搜索和档案查询,他找到了许薇薇的信息:1970年生,1992年入职青山疗养院,1995年事故中失踪,官方记录为“殉职”。
但一份内部报告显示,许薇薇在事故前就表现出异常。她多次报告说听到患者“预言”未来事件,开始记录患者的“时空梦话”,并认为疗养院建筑本身“有问题”。
报告的最后一段被涂黑,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护士许薇薇建议关闭特别观察室,称其为‘时间伤口’”
时间伤口。
赵明浩想起了地下室档案中提到的“时间裂开了”。许薇薇是否发现了什么?她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他决定再次探访疗养院,这次带上更专业的设备——热成像仪、电磁场检测器、高清摄像机。李薇本想一起去,但被主编安排去跟进另一条新闻线。
“小心点。”李薇在电话里说,“那地方不对劲,你知道的。”
“我会的。”赵明浩说。
第二次进入青山疗养院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这次他直接前往特别观察室,想要仔细研究那个房间。奇怪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房间,走廊没有出现上次的循环现象。
房间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墙上的网络图依然在。他用热成像仪扫描,发现墙面有几个温度异常的点,集中在网络图中心。电磁场检测器也显示该区域有微弱但规律的波动。
最奇怪的是摄像机。当他拍摄墙面时,液晶屏上出现了干扰条纹,但肉眼看到的墙面完全正常。回放录像,能看到干扰条纹组成了模糊的图像——一个女人,穿着护士服,在墙前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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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薇。
赵明浩感到心跳加速。他靠近墙面,仔细观察那些照片和剪报。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网络图的中心不是照片或剪报,而是一块空白的墙面,周围用红线圈起来,写着:“这里本应有一扇门。”
他伸手触摸那块墙面,冰凉,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但当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时,似乎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远处传来的心跳。
“许薇薇?”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但摄像机突然自动开启,屏幕上出现跳动的雪花,然后是一行字,像是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
“时间在流血,需要缝合。”
字迹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赵明浩检查摄像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文件,刚才的画面也没有被记录。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上次那种引导性的脚步声,而是急促、混乱,像是有人在奔跑,又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走动。
他走出房间,手电筒照向走廊两端。没有人,但脚步声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空气开始振动,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明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出现重影。他看到走廊在分裂,像镜子里的倒影一样复制自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无穷无尽。每个走廊里都有一个他,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在前进,有的在后退,有的站在原地,有的在奔跑。
“不”他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
再睁开时,走廊恢复了正常,脚步声也停了。但墙上出现了新的涂鸦,血红色的字迹:
“它醒了”
“快走”
“别被记住”
赵明浩知道该离开了。他收拾设备,快步走向出口。这次走廊没有循环,他顺利下到一楼,走出大门。
外面天还亮着,下午四点。他看表,自己进去了两个小时,但感觉上只过了半小时。
回到车上,他检查设备。热成像仪记录了一段异常的温度波动,在下午三点十五分达到峰值,然后突然降至环境温度。电磁场记录显示同一时间有强烈的脉冲。
最令人不安的是摄像机。虽然刚才的诡异画面没有被记录,但有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拍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画面是空荡荡的走廊,但音频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声重复:
“缝合伤口阻止流血记住就是缝合”
赵明浩将这段音频发给一个懂声纹分析的朋友。朋友回复说声音很干净,没有环境噪音,像是录音棚录制的。更奇怪的是,声纹分析显示,这个声音和赵明浩自己的声音有高度相似性,就像是他在模仿女声说话。
“不可能。”赵明浩喃喃自语。他确定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话。
那天晚上,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在青山疗养院的走廊里行走,两侧的房门不断打开,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他,在不同的年龄,穿着不同的衣服。婴儿时期的他,童年时期的他,青少年时期的他,现在的他所有的他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记住就是缝合。”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浑身冷汗。他起床喝水,从厨房窗户看到外面的街道。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是许薇薇。
赵明浩眨眼,女人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某种联系已经建立,他已经被“记住”了。
第二天,他决定采取行动。不能再被动调查了,必须主动解决这个问题。他联系了唯一可能知道如何应对的人——陈渊。
通过之前报道的采访对象,他辗转得到了陈渊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时,对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他的来电并不意外。
“青山疗养院的问题比鬼打墙更复杂。”听完赵明浩的描述,陈渊说,“那不是普通的灵异现象,而是时空异常。”
“时空异常?”
“有些地方,因为特定的条件——地质构造、建筑结构、强烈的集体情绪——会形成类似‘疤痕’的东西。”陈渊解释,“时间在那里变得脆弱,过去和现在的界限模糊,记忆可以实体化。”
“许薇薇她是真实的吗?”
“曾经是。现在是一种记忆的凝聚体,被困在时间循环里。”陈渊说,“她试图修复‘伤口’,但方法错了。她认为记住一切就能缝合时间,但记忆本身也会成为伤口的一部分。”
“我们能做什么?”
“需要去源头。”陈渊说,“特别观察室是异常的中心。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里有一扇‘门’,不是物理的门,是时间的裂缝。1995年的事故就是那扇门意外开启的结果。”
他们约定第二天晚上在疗养院会合。陈渊会带上他“处理这类问题”的工具。
那天晚上,赵明浩提前到达。天完全黑了,疗养院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怪物。他打开手电,走进建筑,直接上二楼。
特别观察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墙上的网络图似乎更复杂了,增加了新的线条和注释。他仔细看,发现那些新注释都是关于他的:
“赵明浩,记者,2023年8月12日首次进入。”
“携带设备:相机、录音笔、热成像仪。”
“记忆容量:高。可塑性强。”
“评估:合适的缝合者。”
“什么缝合者?”赵明浩感到一阵恶寒。
“就是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许薇薇站在门口。这次她的形象更清晰了,不再是病号服,而是整洁的护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一片纯白。
“我需要你的记忆来缝合伤口。”她说,“时间在这里流血太久了,需要新的纤维来编织。”
“我不明白。”赵明浩后退一步。
“很简单。”许薇薇走近,她的脚步没有声音,“每个人都有记忆,记忆是时间的纤维。当足够多的纤维交织在一起,就能修补时间的裂口。我已经收集了很多——患者的,护士的,医生的,护工的现在加上你的,就够了。”
墙上的照片开始发光,那些年轻女性的面孔似乎在动,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房间的温度急剧下降,赵明浩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1995年发生了什么?”他问,试图拖延时间。
许薇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痛苦和自责的混合。
“一个实验我们想证明时间可以被观察。我们增强了磁场,使用了新的药物组合然后门开了。”她闭上眼睛,“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门。它吞噬了四个人,包括我。但我的记忆留了下来,卡在裂缝边缘。我意识到我必须修复它,否则裂缝会扩大,吞噬更多。”
“所以你把其他人困在这里?那些失踪的患者?”
“他们在时间中迷失了,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目的。”许薇薇的声音变得空洞,“我们用记忆编织网,试图堵住裂缝。但不够,永远不够。裂缝在扩大,需要更多纤维”
她伸出手,手指苍白透明:“加入我们,赵明浩。你的记忆很强大,你能记住很多细节,这是最好的纤维。我们会成为时间的守护者,防止它彻底撕裂。”
赵明浩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他的记忆开始翻涌,童年片段,工作经历,采访过的每一个人,写过的每一篇文章像潮水般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
“停下。”
陈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古怪的装置,像是一个铜质的罗盘,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装置发出柔和的蓝光,照亮了房间。
许薇薇转身,纯白的眼睛盯着陈渊:“你不能阻止我。伤口必须缝合。”
“你的方法错了。”陈渊走进房间,蓝光与墙上的红光对抗,“记忆不是线,不能用来缝合时间。记忆是水,应该流动,而不是凝固。”
“流动就会遗忘!”许薇薇的声音变得尖锐,“遗忘会让伤口恶化!”
“不,遗忘是愈合的一部分。”陈渊说,调整着手中的装置,“有些记忆应该被释放,而不是囚禁。你囚禁了太多记忆,它们在这里腐烂,反而加剧了伤口。”
装置发出的蓝光越来越强,墙上的网络图开始褪色。照片中的人脸变得模糊,那些红线像烧焦的线一样卷曲、断裂。
“不!”许薇薇尖叫,身影开始闪烁,“我在拯救世间!我在阻止灾难!”
“你在创造新的灾难。”陈渊的声音充满同情,“许薇薇,1995年的护士,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但现在是时候放下了。让这些记忆自由,让时间自己愈合。”
许薇薇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开始消散,像沙粒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我害怕被忘记”她轻声说,眼中流下两行光点,像眼泪,但更明亮。
“你不会被完全忘记。”赵明浩突然说,“我会记住你。不是作为囚禁记忆的怪物,而是作为想要修复错误的护士。你的故事会被写下来,人们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薇薇看向他,纯白的眼睛恢复了瞳孔,那是年轻护士清澈的眼睛,充满恐惧和希望。
“真的吗?”
“真的。”赵明浩郑重承诺。
许薇薇笑了,那是一个解脱的笑容。她的身影完全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盘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飘向房间各处。
墙上的网络图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墙面。照片和剪报化为灰烬,红线无火自燃,烧成细细的灰线。
房间里的寒意退去,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温度。陈渊手中的装置停止了发光。
“结束了?”赵明浩问。
“暂时。”陈渊收起装置,“时间伤口还在,但记忆的压力减轻了。它会慢慢自愈,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这栋楼必须保持封闭,直到愈合完成。”
他们离开房间,走廊恢复了正常的长度和结构。下楼时,赵明浩注意到墙上的涂鸦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出疗养院,外面月光皎洁。陈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她会怎样?”赵明浩问。
“记忆被释放,回归时间之流。”陈渊说,“也许会在某个人的梦中闪现,也许会在某个巧合中影响一个决定。但她作为独立意识的存在结束了。”
“那些被她困住的人呢?”
“同样被释放了。他们的记忆会找到归宿,在亲友的回忆中,在档案的记载中,在偶然的思绪中。”陈渊看向疗养院,“有些地方不应该被打扰,赵记者。时间有自己的伤口需要愈合,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去揭开伤疤。”
赵明浩沉默。他想到了自己的报道,想到了公众对疗养院的好奇,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开发计划。
“这栋楼不能拆,对吗?”
“绝对不能。”陈渊严肃地说,“拆楼会撕裂尚未愈合的伤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让它保持现状,直到时间自己修复裂痕。”
第二天,赵明浩写了第二篇报道,完全不同的角度。他没有提及时空异常或记忆实体,而是从历史和建筑安全的角度,详细论证了青山疗养院的结构问题,以及拆除可能带来的风险。他引用了档案资料,采访了结构工程师,甚至找到了一份地质报告,显示该区域地下有特殊的磁场异常。
报道引起了相关部门重视,拆迁计划被无限期搁置。疗养院被正式列为“危险建筑”,周围设立了警戒线,禁止任何人进入。
赵明浩有时会开车经过那里,看着那座灰色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青山脚下。爬山虎更加茂盛了,几乎完全覆盖了墙面,像是大自然在温柔地包裹一个伤口。
他信守了对许薇薇的承诺,写了一篇关于她的文章,不是发表在报纸上,而是作为私人记录。他描述了那个年轻的护士,她的理想,她的错误,她的执着,她的解脱。文章结尾写道:
“有些伤口需要被记住才能愈合,有些则需要被遗忘。时间的奥秘在于知道何时记住,何时放手。”
文章写完的那天晚上,赵明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疗养院的走廊里行走,但这次走廊明亮干净,两侧的房门开着,里面是普通的房间。走廊尽头,许薇薇穿着护士服,微笑着向他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一扇门,门轻轻关上。
他醒来时,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几周后,赵明浩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本老旧的护士日记,封面上写着“许薇薇,1993-1995”。日记记录了她在疗养院工作的点滴,她对患者的关心,她对“时间异常”现象的观察,以及她对那个最终导致她失踪的实验的担忧。
最后一页写着:“如果这本日记被人发现,请记住,我的初衷是帮助。如果我的方法错了,请原谅。时间会证明一切。”
赵明浩将日记和他写的文章一起,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疗养院附近的一棵树下。没有标记,没有记录,只是一个安静的埋葬。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疗养院。夕阳下,建筑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温柔的呼吸。
也许时间真的在愈合。
也许有些伤口,最终会变成疤痕,不痛不痒,只是存在过的一个证明。
赵明浩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而在疗养院的特别观察室里,空白的墙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像水痕一样淡,几乎看不见:
“谢谢你,我记得。”
字迹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海绵吸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复了真正的空荡,连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飘落。
时间在这里,终于可以安静地流淌,不再被记忆的纤维纠缠,不再被执念的丝线拉扯。
而远处的城市继续生长,人们继续生活,新的记忆不断产生,旧的记忆逐渐褪色。时间的河流永远向前,偶尔泛起涟漪,但从不真正停止。
这就是愈合的过程,缓慢,安静,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在发生。
在某个维度,某个频率,某个意识无法触及的深处,时间的伤口正在慢慢闭合,用最轻柔的方式,最耐心的节奏。
直到某一天,疤痕也会消失,只留下光滑的表面,仿佛从未有过伤口。
这就是时间的仁慈,也是时间的残酷。
但无论如何,流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