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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沉睡挑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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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陈明医生刷新了一次“灵异现象研究论坛”的页面,新帖子如同午夜绽放的诡谲花朵,一朵接一朵在屏幕上展开。

《凌晨三点,我的影子自己动了》:发帖人声称连续七晚在凌晨三点整,看到墙上的影子与身体动作不同步,持续约三分钟后恢复。

《衣柜里的呼吸声》:用户描述每晚听到衣柜里有微弱的呼吸声,打开却空无一物,但温度明显低于房间其他地方。

《梦见同一个人七次,昨晚在街上看到她》:这个帖子让陈明皱起眉头。楼主详细描述梦中的黑衣女人,声称第七次梦醒后,在便利店外真的看到了她。

陈明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咖啡。作为心理学博士兼超心理学研究者,她追踪这类报告已经八年了。大多数是睡眠障碍、幻觉或简单的恶作剧,但总有那么百分之五左右的案例,让她专业的判断产生动摇。

比如最近中山街区域集中出现的“鬼压床”报告。

她点开名为“沉睡者之声”的子版块,这是她协助论坛管理员建立的互助空间,专门讨论睡眠瘫痪及相关现象。新帖子数量在过去两周激增了百分之三百,其中超过一半的ip地址显示来自本市,尤其是城西。

一条私信提示弹了出来。

发信人:午夜观察者

时间:02:45

内容:陈医生,我在你的研究网站上看到了联系方式。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可能和最近的睡眠异常有关。不敢公开说,能见面聊吗?

陈明犹豫了三秒,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对方几乎是秒回: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街心语咖啡馆。我会穿灰色夹克,拿一本《梦的解析》。

有趣的选择,陈明想。《梦的解析》是心理学经典,但也是超自然爱好者常拿来装点门面的书。这个“午夜观察者”要么是真的懂行,要么在刻意营造形象。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中山街的方向一片模糊,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自从参与李航那组的互助会,她对这个区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警惕。

陈明回想起两周前与李航在茶馆的对话。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理性又敏感,既怀疑又不得不相信。他提到的“时间之钥、记忆之钥、自我之钥”让她印象深刻——这不像是普通睡眠瘫痪症患者会产生的幻觉,倒更像某种系统性的隐喻。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这是她八年来收集的异常案例汇编,按现象分类:睡眠瘫痪、预知梦、幽灵目击、时间扭曲、物体转移

翻到最近添加的“中山街集群案例”,她注意到一个模式:大多数事件发生在午夜到凌晨四点之间;受害者年龄集中在18-35岁;几乎所有人在事件前都处于疲惫、压力大或情绪低落的状态;超过一半的人报告在事件前接触过“与灵异相关的内容”——书籍、电影、论坛帖子,或者某种“游戏”。

游戏的念头一出现,陈明感到一阵不安。

她想起上个月在一篇边缘心理学论文中读到的概念:“群体性仪式幻觉”——当一群人共同参与某种具有仪式感的行为时,即使物理上分离,也可能产生相似的幻觉体验。论文提到,互联网时代,这种“仪式”不一定需要物理聚集,可以通过在线同步活动实现。

比如,某种需要在特定时间进行的“挑战”。

陈明迅速回到电脑前,打开另一个她很少访问的网站——“都市传说与当代民俗档案馆”。这是由几个大学研究员维护的半学术性网站,收录现代都市传说、网络怪谈和新兴的超自然文化现象。

在搜索栏输入“睡眠挑战”,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超过五十条记录,时间跨度五年。最早的一条来自2018年:一个名为“凌晨三点镜子挑战”的游戏在青少年中流行,参与者需要在凌晨三点独自面对镜子,重复特定咒语,据说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2019年,“不说话挑战”:参与者整夜保持清醒但不与任何人交流,据说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2020年,“沉睡者挑战”出现。描述很简单:在凌晨三点整入睡,睡前默念“让我看看另一边”。据说成功者会经历“灵魂出窍”,看到平行世界。

2021年的变体更危险:“深渊挑战”——在午夜十二点注视黑暗处,直到“看到东西”。

而最近,2023年的最新版本:“沉睡守护者挑战”。描述极为详细:

规则:

1 必须在凌晨三点整开始。

2 必须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不能有任何光源。

3 必须在床上保持仰卧姿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4 必须在心中默念三遍:“守护者,守护者,让我通过门。”

5 然后正常入睡。

6 如果成功,你会成为“守护者”之一,保护他人免受噩梦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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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果失败后果自负。

警告:不要尝试连续进行超过三晚。不要向他人详细描述你看到的东西。如果你在白天看到“不协调的细节”,立即停止挑战。

帖子下方有三百多条回复,大多数是质疑或嘲笑,但至少有二十人声称尝试过,其中八人详细描述了经历:

用户a:“我看到了一个全是门的走廊,每扇门后都有声音在叫我。我打开一扇,看到童年的自己站在空房间里。他转身看我,脸是空白的。”

用户b:“我感觉自己在水下呼吸,房间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个穿旧式衣服的女人坐在我床边,织着什么。她抬头看我,微笑着说‘还有一个’。”

用户c:“最恐怖的是什么都没发生。我正常入睡,正常醒来。但第二天我发现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是我睡觉时的样子。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用户d:“我成了守护者。现在每晚三点,我能感觉到其他挑战者的恐惧。我在梦里引导他们,保护他们。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诅咒。”

陈明一条条仔细阅读,试图从中分离出真实的心理体验和可能的虚构。用户d的回复特别引起她的注意——语气冷静,描述详细,没有典型恐怖故事的夸张成分。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她点开用户d的资料,用户名是“守夜人”,注册时间2022年11月,发帖数47条,几乎全部与睡眠异常和梦境研究有关。最后一次活动是两天前。

陈明给他发了私信,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专业背景,询问是否可以详细谈谈“守护者”体验。

做完这些,天已微亮。陈明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五点十七分。她决定小睡两小时,下午才有精力见那位“午夜观察者”。

睡眠来得又快又沉,但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传来微弱的声音,有的在哭泣,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走到一扇漆成深红色的门前,门牌上写着“陈明”。犹豫片刻,她推开了门。

门后是她自己的办公室,但细节全错了:书架上的书倒着放,时钟的指针逆时针旋转,窗外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办公椅上。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熟悉得令人不安。

椅子缓缓转过来,陈明看到了自己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星空般的黑暗。

“我们一直在等你,”另一个陈明微笑着说,“成为我们的一员。帮助那些迷失在睡梦中的人。”

陈明想后退,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墙壁开始渗出暗蓝色的液体,像是墨水,又像是浓缩的夜空。

“接受你的角色,”另一个她站起身,向她走来,“成为守护者。否则,你永远无法醒来。”

陈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口水浸湿了手臂下的笔记。窗外阳光明媚,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她睡了四个多小时,但感觉比熬夜更疲惫。

梦中的细节异常清晰:深红色的门,倒置的书,逆行的时钟,暗蓝色的液体还有那双星空般的眼睛。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梦境的残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告诉自己。研究灵异现象的人做这种梦再正常不过。

但当她起身准备洗漱时,注意到书桌一角有一小滩水渍。深蓝色的。

陈明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没有气味,质地比水略粘稠。她抽了张纸巾擦拭,颜色在纸巾上扩散,形成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扇门。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守夜人回复了。

“下午三点,心语咖啡馆。靠窗第二个位置。我们当面谈。”

和陈明与“午夜观察者”的约定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这不是巧合。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明提前到达心语咖啡馆。这是中山街上的一家小店,装修简约,客人不多。她选了角落的位置,既能观察入口,又不引人注目。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大约三十岁,中等身材,手里果然拿着一本《梦的解析》。他环顾店内,陈明向他微微点头。男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陈医生?我是‘午夜观察者’,真名赵志文。”他低声说,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

“谢谢你来见面。你说发现了和睡眠异常有关的东西?”陈明直入主题。

赵志文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视频文件:“这是我上周用红外摄像头拍到的。我家卧室,凌晨三点零七分。”

视频开始播放:一个普通的卧室,床上有人躺着。时间戳显示03:07:15,一切正常。03:07:30,床上的人突然剧烈颤抖,像是癫痫发作,但只持续了五秒。然后,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那人身上“坐”起来,轮廓像人形,但边缘不断波动。

影子在床边停留了大约一分钟,似乎在观察睡眠者。然后它转向摄像头方向——尽管红外摄像应该只显示热信号,但影子的“脸部”位置有两个暗点,像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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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8:45,影子缓缓躺回身体,重叠在一起。视频结束。

“这是你?”陈明问。

赵志文点头:“我有睡眠瘫痪症,五年了。以前只是动不了,最近开始有这种‘出体’体验。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他切换到另一个文件,是一张截图,看起来是某个社交媒体群组的界面。群组名称是“沉睡守护者联盟”,成员数显示137人。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新门已开,坐标中山街14号,凌晨三点至四点可进入。”

“我上个月偶然加入了这个群,”赵志文压低声音,“开始以为是普通的互助小组,但很快发现不对劲。他们在组织某种实地活动。在中山街的不同地点,凌晨进行。”

“什么活动?”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他们用暗语交流。‘开门’、‘守夜’、‘引导迷失者’、‘喂食守护者’听起来像某种邪教仪式。”赵志文滑动屏幕,展示更多截图,“但最诡异的是这个。”

他点开一张照片,是夜间拍摄的街道,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中山街。照片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路灯下,但那人影没有投射影子。更奇怪的是,路灯的光线在通过人影时发生了弯曲,像是通过透镜一样。

“这是群主‘守门人’发的,说是‘成功通过第三门的证明’。”赵志文说,“我查了exif数据,照片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地点是中山街和光明路的交叉口。”

陈明感到一阵寒意。三点三十三分——这个时间在李航的案例中也出现过。

“你还知道什么?”她追问。

赵志文犹豫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在找‘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比喻。我偷看到群主和另一个成员的私聊,他们在讨论‘时间之钥快要出现了’,‘需要合适的容器’。”

时间之钥。又是这个词汇。

“容器指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们提到‘新鲜的感知者’、‘未被污染的意识’、‘能在两个世界间行走的人’。”赵志文收起平板,“陈医生,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都市传说或网络游戏。有什么真实的东西正在发生,而这些人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祭品。”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瘦的男人走进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但气质与众不同——他走路的姿态非常警觉,眼神锐利地扫过店内每一个人。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写字。

“那是”陈明低声问。

“‘守夜人’,”赵志文确认,“我在群里见过他的照片。他是管理员之一。”

陈明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我过去和他谈谈。你在这里等我。”

她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在男人对面坐下。“守夜人?”

男人抬起头,眼睛是深褐色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清澈锐利。“陈医生。我猜你会来。”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疲惫的沉着。

“你知道赵志文在调查你们。”陈明直白地说。

守夜人——他真名叫周远——微微一笑:“当然。他的技术不错,但隐藏技巧太差。我允许他留在群里,因为他的体验是真实的,而且他还没被选为门徒。”

“门徒?选?”陈明抓住关键词。

周远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医生,你是专业人士。你认为睡眠瘫痪症是什么?单纯的神经系统故障?压力导致的幻觉?”

“科学界有多种解释,从大脑神经递质失衡到睡眠阶段异常。但我不否认有些案例超出了现有科学框架。”陈明谨慎地回答。

“科学框架,”周远重复这个词,语气略带嘲讽,“如果现象本身就在框架之外呢?如果‘框架’本身就是限制我们理解的东西呢?”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图表:“这是我过去一年记录的数据。三百七十四次睡眠瘫痪事件,发生时间、持续时间、伴随幻觉类型、前后梦境内容、生理指标全部记录。”

陈明接过手机,仔细查看。图表显示,事件确实集中在凌晨三点左右;幻觉类型可归类为七种;更惊人的是,生理数据显示事件发生时,大脑活动模式既非re睡眠也非清醒状态,而是一种独特的混合态。

“这是什么?”陈明指着脑波图上的一个异常峰值。

“门开启的瞬间,”周远平静地说,“当意识处于睡眠与清醒的边界,当身体无法动弹但感知异常敏锐时,某些‘门’会打开。不是物理的门,是感知的门。通过它,你能看到另一个层面的事实。”

“你看到了什么?”

周远的眼神变得遥远:“一开始是影子,模糊的形状。然后是具体的人形——通常是穿旧式衣服的女人或孩子。接着是场景:没有尽头的走廊,满是门的房间,下沉的城市,颠倒的森林。最后是指导者。”

“指导者?”

“他们自称‘守护者’,说是更早的探索者,自愿留在边界引导后来者。他们教我们如何控制体验,如何避免危险,如何帮助他人。”

陈明想起用户d的描述:“你相信他们是善意的?”

“我相信他们有目的,”周远纠正道,“善意或恶意这种二分法太简单了。他们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我们需要什么,他们给予什么。一种交换。”

“交换什么?”

周远犹豫了一下:“恐惧。新鲜、强烈的恐惧是他们的食物,或者说能量。作为回报,他们给予知识,保护,偶尔 glipses of the bigger picture(瞥见更大的图景)。”

陈明感到一阵恶心:“你们在主动制造恐惧喂养某种东西?”

“不完全是,”周远摇头,“恐惧自然产生,我们只是收集它,引导它,避免它失控伤害普通人。就像泄洪渠道,引导洪水安全通过,而不是让它淹没城市。”

这个比喻让陈明不寒而栗:“你们在为什么东西‘泄洪’?”

周远刚要回答,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

“他们在行动。今晚。中山街14号,废弃的印刷厂。”他迅速收拾东西,“如果你想亲眼看到真相,凌晨两点五十,印刷厂后门。单独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赵志文。”

“为什么单独?”

“因为群体意识会干扰门的稳定性。人越多,看到的越可能是集体幻觉。单独一人,才能看到真实。”周远站起身,“来不来由你决定。但如果来,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不喜欢你看到的真相。”

他匆匆离开咖啡馆。陈明回到赵志文那桌,简要转述了对话内容,但隐去了具体的见面邀请。

“你要去吗?”赵志文问,眼神中混合着担忧和好奇。

“我是研究者,”陈明说,“亲眼观察的机会不能错过。但我会小心。”

他们交换了更多信息后分开。陈明回到办公室,开始为今晚做准备。她检查了各种记录设备:微型摄像头、录音笔、夜视仪、生理监测手环。还有防卫工具:强光手电、胡椒喷雾、以及几样她从各种文化中收集的“护身符”——科学上无效,但心理安慰作用不容忽视。

晚上十点,她尝试小睡,但思绪纷乱。周远的话在脑中回响:“恐惧是他们的食物引导它避免失控泄洪渠道”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中山街区域最近的睡眠异常激增,就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某种“泄洪”行动,故意将超自然现象集中引导到这个区域。但为什么?为了保护其他区域?还是因为这个区域本身特殊?

她想起李航描述的“无限巷”,张伟经历的“图书馆事件”,以及自己调查的“沉睡挑战”。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概念:边界、门户、两个世界的交界点。

凌晨两点,陈明驱车前往中山街。夜晚的街道异常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商铺全部关门,连24小时便利店也熄了灯——这很不寻常。

她把车停在距离印刷厂两个街区的地方,徒步接近。废弃的印刷厂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外墙爬满藤蔓。后门虚掩着,锁被破坏了。

陈明戴上夜视仪,调整好摄像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没有太多垃圾,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月光从破窗射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听到楼上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是吟诵,又像是合唱。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声音越来越清晰:

“门扉开启,边界模糊。沉睡者醒来,守护者就位。恐惧归渠,知识回流。平衡维持,系统运转。”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印刷车间,老旧机器像沉默的巨兽排列着。车间中央,大约十五个人围成一圈,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简单的白色面具。他们手拉手,低声重复着那段咒语般的句子。

周远站在圆圈中央,他没戴面具,表情平静而专注。他手中拿着一块看起来像老旧印刷版的东西,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

陈明躲在机器后,用摄像头记录这一切。她的生理监测手环显示心率升高到120,但呼吸还算平稳。

仪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参与者们松开手,逐一取下口罩。陈明惊讶地发现,其中几个人她认识:一个是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一个是她在互助小组见过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是本地大学的学生,曾在她的一门选修课上出现过。

周远举起印刷版,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奇异的光泽。“今晚,我们为三号门稳定边界。上周的波动导致了七起意外穿透事件,包括李先生的持续噩梦和陈女士的物体转移现象。通过今晚的疏导,未来一周该区域的异常事件将减少百分之四十。”

“代价呢?”一个年轻女性问。

“代价已由志愿者承担,”周远回答,“三名挑战者自愿进行深度边界探索,他们的恐惧能量足够维持平衡。他们醒来后会有三天左右的记忆模糊和疲劳,但没有长期伤害。”

“新门的情况如何?”另一个人问。

“五号门的雏形已形成,在旧图书馆位置。但它不稳定,容易吸引未经训练的探索者。我们需要更多的守护者负责引导。”周远的目光扫过人群,“有谁自愿接受培训?”

几个人举起手。周远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整个过程像一场高效的工作会议,而非神秘仪式。

陈明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不是邪教,不是单纯的超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管理系统?一群人自发组织起来,管理着超自然现象的“泄洪”?

就在这时,周远突然转向她藏身的方向:“陈医生,既然来了,何不加入我们?你的专业知识对我们很有价值。”

陈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机器后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欢迎。

“你们在做什么?”她直接问。

“管理边界,”周远回答,“正如你所见,中山街区域是多个‘薄弱点’的集中区。从物理角度看,这里的地质结构、历史事件、建筑布局共同创造了一种共振,让现实结构在这里更容易出现裂缝。”

“裂缝通往哪里?”

“不同的地方。有的通往集体潜意识层,有的通往平行可能性,有的通往我们尚未理解的存在层面。”周远走近她,“这些裂缝一直存在,但最近几年,由于城市扩张、人口密度增加、电磁环境变化等多种因素,裂缝活动加剧了。如果不加管理,会有更多普通人意外卷入,造成心理创伤甚至更糟。”

“所以你们主动引导?”陈明问,“用‘沉睡挑战’筛选合适的人,训练他们成为‘守护者’,然后利用他们的恐惧能量稳定裂缝?”

“简化但基本正确,”周远承认,“挑战不是我们发明的,它像野草一样自然生长。我们只是修剪它,引导它,让它不那么危险。我们招募那些已经对边界敏感的人,训练他们控制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被能力控制。”

陈明环视周围的人群:“你们都经历过睡眠瘫痪?看到过那些东西?”

众人点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我从小就有睡眠瘫痪,总是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老人在我房间里翻东西。加入守护者后,周远教我如何与它沟通,现在它不再吓我,有时还会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信息。”

“有用的信息?”陈明追问。

“比如哪些地方边界不稳定,哪些时间裂缝容易扩大,还有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更危险的存在注意到。”年轻人回答。

陈明感到世界观在动摇。八年来,她研究超自然现象,总是试图用科学解释,或至少用系统的理论框架理解。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形成实践体系的群体,他们不是被动受害者,而是主动参与者和管理者。

“李航呢?”她突然想起,“他是你们的一员吗?”

周远的表情变得严肃:“李航是特殊情况。他的敏感性极高,而且他被标记了。”

“被谁标记?”

“一个更古老的存在,我们称之为‘吞噬者’。它不像边界裂缝那样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以恐惧和迷失意识为食。李航在无限巷的经历引起了它的注意。”周远顿了顿,“我们在尝试保护他,但他自己也在调查,这让他处于危险中。”

陈明想起李航提到的三把钥匙:“时间之钥、记忆之钥、自我之钥——那是什么?”

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几个守护者交换了不安的眼神。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概念,”周远谨慎地说,“与裂缝管理无关,与‘吞噬者’和它所属的系统有关。我们建议你不要深入探究。”

“如果我已经被卷入了呢?”陈明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在梦中见过另一个自己,如果我的书房出现了不该有的墨迹?”

周远的表情变得凝重:“那么你已经过了安全线。但还有机会后退。停止研究,停止接触相关案例,专注于正常生活。时间会淡化联系。”

“如果我不想后退呢?”陈明问,“如果我想帮忙呢?你们的系统明显不完善——仍然有无辜者受害,像张伟和他的朋友,像那些在睡梦中被吓出心理创伤的人。”

“我们在尽力,”周远的声音中有一丝疲惫,“资源有限,人手不足,而且我们面对的是不断变化的现象。但如果你真的想帮忙我们需要的是心理学家,不是冒险家。”

“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完善筛选和培训系统,评估志愿者的心理稳定性,为受创伤者提供专业辅导。这才是你真正的价值。”周远诚恳地说,“而不是像今晚这样,偷偷潜入危险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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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思考着他的话。作为心理学家,她确实能提供专业帮助。但作为研究者,她对真相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更多信息。你们这个组织怎么开始的?谁建立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周远看了看其他守护者,得到点头同意后,说:“组织没有单一创始人,是自然形成的。大约十年前,几个有相似经历的人在网上结识,发现彼此的描述有惊人一致性。我们开始系统记录,寻找模式,然后尝试干预。目标很简单:最小化伤害,帮助像我们一样的人,保护不知情的公众。”

“政府知道吗?警方?学术界?”

“少数知情者,但正式机构难以介入。没有物理证据,没有可重复的实验现象,只有主观报告。我们处于灰色地带。”周远苦笑,“有时候我觉得,正是这种边缘状态保护了我们——一旦正式化、公开化,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吸引更危险的存在。”

就在这时,陈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波动,像是透过水面看世界。守护者们的形象变得模糊,声音扭曲变形。她看到他们身后出现了重叠的影子——更多的、模糊的人形,手拉手围成更大的圈。

“边界波动!”周远喊道,“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抗拒!让它通过!”

陈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意识。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耳中响起高频的嗡鸣。她看到车间墙壁变得透明,后面是一条无尽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

其中一扇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走出来。是梦中的另一个陈明,但这次更清晰、更真实。她穿过透明的墙壁,走向陈明。

“时候到了,”另一个陈明微笑着说,“选择吧:成为观察者,还是参与者?记录者,还是改变者?”

陈明想后退,但身体无法动弹。其他守护者似乎也陷入了类似的状态,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另一个自己”,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你不能永远站在边界外,”另一个陈明说,“要么完全进入我们的世界,理解它,改变它;要么彻底离开,忘记一切。中间状态是最危险的——你会被两边拉扯,最终撕裂。”

“你们到底是什么?”陈明在意识中问。

“可能性,”对方回答,“每一个选择创造的平行自我。在边界薄弱处,这些可能性会显现。我们是你的‘如果’——如果你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如果你相信了不同的真相,如果你成为了不同的人。”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边界在加强。某种力量在主动加固裂缝,不是关闭它们,而是让它们更稳定、更可预测。有人在系统化超自然现象,将其从随机危险转化为可控资源。”另一个陈明的眼神变得锐利,“小心那些自称管理者的人。有时候,最危险的系统是那些运行得太好的系统。”

压力突然消失。陈明踉跄一步,扶住机器才站稳。车间恢复正常,守护者们也在逐渐恢复。有些人脸色苍白,有些人在流泪,但都还保持着意识。

“集体边界体验,”周远喘息着说,“不常见,但偶尔发生。你还好吗?”

陈明点头,但内心波涛汹涌。另一个陈明的话在她脑中回响:系统化超自然现象可控资源最危险的系统是那些运行得太好的系统

她看着周远和守护者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疑问:他们真的是在管理裂缝、保护公众吗?还是在经营一个农场?以恐惧为作物,以边界为田地,以挑战者为劳动力?

“我得走了,”她突然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周远没有阻止:“理解。考虑我的提议。如果你决定加入,随时联系我。但记住——一旦深入,就没有回头路。”

陈明匆匆离开印刷厂,回到车上,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查看摄像头录下的内容:仪式、对话都清晰记录,但集体边界体验那段只有雪花和杂音。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在那三分钟里,她的脑波模式与周远之前展示的“门开启”状态完全一致。

她开车回家,但经过便利店时,看到里面亮着灯。林晓站在柜台后,向她招手。

陈明停车,走进便利店。

“他找你了,对吧?”林晓直接问。

“谁?周远?”

林晓点头:“守护者的领袖。我猜他邀请你加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找过李航,找过我,找过每一个对边界敏感又在调查真相的人。”林晓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李航让我保管这个,说如果他出事,交给最有可能理解的人。”

陈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是李航工整的字迹:

“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被完全卷入,或者已经消失。以下是我调查的结论,尚未验证,但基于现有数据最合理的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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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街区域的裂缝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制造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存在有意识引导形成的网络节点。目的:收集人类意识活动产生的特定能量——恐惧、惊奇、信仰等强烈情感。”

“守护者组织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但不是控制者,而是被利用的组件。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管理、保护,实际上是在维护系统运行,提供稳定的能量流。”

“三把钥匙不是逃离的工具,是系统的控制接口。时间之钥调节能量收集的时间分布;记忆之钥筛选合适的‘容器’(高敏感个体);自我之钥维持系统的稳定性,防止个体意识完全崩溃导致能量源失效。”

“最终目标未知,但规模远超我们想象。中山街只是一个试点,一个测试场。如果系统在这里运行成功,可能会扩展到其他区域,甚至其他城市。”

“唯一的弱点:系统依赖于参与者的‘自愿’或至少‘不抵抗’。如果我们能唤醒足够多的人,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利用,集体的意识转变可能破坏系统平衡。”

“具体方法:找到‘源代码’——最初的裂缝创造者或引导者。在中山街,这很可能与一口老井有关,位置在”

笔记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陈明翻找盒子,发现底部有一张照片的碎片,只能看到一部分:一口古老的石井,井沿上刻着模糊的文字,其中一个字能辨认出来——“苏”。

苏?苏晓?那个二十年前在旧图书馆失踪的女生?

陈明感到线索在脑海中连接起来,但仍然缺少关键环节。她把笔记本收好,看向林晓:“李航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系统真的存在,那么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明显的怪物,而是那些看起来在帮忙的人。”林晓表情严肃,“因为他怀疑,系统的设计者可能一开始就是以‘帮助者’的面目出现的。”

凌晨四点,陈明回到家,但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思考着两个选择:接受周远的邀请,从内部了解这个系统;或者继续作为外部调查者,保持批判距离。

两个选择都有风险,也都有价值。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的观察记录。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准确的信息记录都是最重要的。

在文档的最后,她加上了一段个人笔记:

“超自然现象研究已经从‘是否存在’的问题,转变为‘如何系统化理解和管理’的问题。中山街案例显示,一个自组织的群体已经在实践中发展出一套处理边界现象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的有效性需要验证,其伦理问题需要审视,其潜在风险需要评估。”

“个人立场:作为心理学家,我有责任保护那些因此类经历受创伤的人;作为研究者,我有责任探索现象背后的真相;作为个人,我需要决定自己在这场复杂博弈中的角色。”

“暂时结论:保持接触,但保持距离。参与观察,但不完全认同。收集数据,但谨慎分享。最终的忠诚应该是对真相和人的福祉,而不是对任何组织或系统。”

写完这些,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但对于陈明来说,世界的边界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关掉电脑,决定补一觉。但在入睡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在“守夜人”的私信对话框里输入:

“我接受你的提议,以顾问身份参与。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完全的信息透明;第二,不参与任何可能对参与者造成伤害的活动;第三,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

点击发送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眠来得平静。没有噩梦,没有另一个自我,只有深沉的、修复性的黑暗。

但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她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像是回声,又像是预兆:

“欢迎加入游戏。现在,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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